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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最后的晚餐


天亮了。

陈家树和街对面的楚河一样,都是一夜未曾合眼。

六点整。起床、穿衣、洗漱、做早餐。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静。

他仔细刮了胡子,鬓角修得整齐。

白衬衫的领子熨帖,灰西装裤的裤线笔直。

出门前,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

屋子很小,很干净。

书架上那本《三国演义》,书脊对齐了。

窗台那盆冬青,枯叶被他昨夜摘掉了。

地板擦过,泛着微光。

像一座等待主人归来的、寂静的祠堂。

上午八点四十,他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带上门。

锁舌咔哒合拢。

……

街对面二楼的窗帘动了动。

楚河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目标出门,作息正常。”

王全在身后翻着杂志,头也不抬:“废话,今天是周三,他当然要上班。”

楚河没说话。

他盯着陈家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早晨的街道,冷得刺骨。

哈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卖豆浆油条的小摊前挤着人,棉帽下露出一张张冻红的脸。

有轨电车咣当驶过,车窗结了霜,里面人影模糊。

他走过圣索菲亚教堂。今天,他没抬头看穹顶。

以前总觉得好看,现在想来,似乎也没什么值得让人关注的地方。

信仰这东西,是需要自我催眠和提醒的吗?

不,不需要。

身后依然有特务在若远若近的跟踪,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

九点,准时踏进信贷部的大门。

暖气开得不足,屋里还是冷。

同事们搓着手,抱怨天气。

他脱下大衣挂好,坐到自己的位置。

账册已经堆在桌上。

手指翻开硬壳封面。

纸张的触感,墨水的味道,算珠的凉意。

一切熟悉得像呼吸。

……

十点左右,出事了。

信贷部副主任,日本人松本,突然拍桌子。

声音很响,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

“这份报表!”松本的中文带着生硬的腔调,指着站在他桌前的一个年轻职员——姓李,刚从储蓄部调来不久,“数字对不上!差了三十块七毛钱!”

小李脸色煞白,声音发抖:“松、松本主任,我核对过三遍……”

“三遍?”松本站起来,矮壮的身体像一尊石墩,“三遍还错?你们支那猪做事,永远这么不认真!”

支那猪。

三个字像鞭子抽在空气里。

办公室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假装看文件,有人眼神躲闪,装作没听到。

小李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陈家树放下手里的钢笔。

他站起来,走到松本桌前。

“主任,”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恭敬,“这份报表,昨天小李同事核对后,我复验过。差额的三十块七毛,是因为昨天下午有一笔小额挂失,记账单大概冲销延迟。今早应该已经平账了。您再看一下实时数据。”

松本盯着他,小眼睛眯起来。

空气绷紧。

几秒钟后,松本冷哼一声,坐回椅子,拨弄着算盘。

“嗯……”他咕哝一声,没抬头,“行了,去吧。”

小李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陈家树一眼,匆匆回到座位。

陈家树也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钢笔,继续写数字。

刚才的事,像没发生过。

……

中午,他没在食堂吃。

几个盯梢的特务看到他出门,使了个眼神,缓步跟上。

在街对面,有一个卖烟的小孩,蹲在墙角。

大概八九岁,脸冻得紫红,破棉袄袖口露出开裂的棉絮。

面前摆着几盒“哈德门”,用一块脏布垫着。

小孩的眼神空空的,望着街上来往的皮鞋、皮靴。

陈家树走过去。

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钱,又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

他把钱和糖,放在那块脏布上。

小孩愣住了,抬头看他。

“买一包。”

陈家树指了指最便宜的“老巴夺”。

小孩慌忙拿起一包烟,递给他。

手指冻得开裂,渗着血丝。

陈家树接过烟,没拆。

他蹲下来,和小孩平视。

“家在哪?”他问。

小孩摇头,眼神躲闪。

陈家树没再问。

他剥开糖纸,把糖块递过去。

“吃吧,甜的。”

小孩犹豫着,接过去,塞进嘴里。

冻僵的脸上,慢慢绽开一点表情。

陈家树摸了摸他的头,站起来,转身离开。

“先生,还没找您钱。”小孩急切地跑了过来。

“剩下的当小费吧,买点儿好吃的。”

陈家树笑的很灿烂,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他继续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小的背影蜷在墙角,品尝着甜味,露出幸福的笑。

……

远处,跟踪的特务皱起眉头。

“他在干什么?”

“买烟,给小孩糖。”

“就这些?”

“就这些。”

“继续盯着。”

他继续朝着咖啡厅走。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走在这条街上了吧……”

陈家树心中不由冒出一个念头。

他看到,中央大街上,日本宪兵的皮靴踏过积雪,咔,咔,咔。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行人纷纷避让,低头,加快脚步。

一个老太挎着篮子卖烤地瓜,被宪兵挥手驱赶。

老太踉跄着后退,地瓜滚了一地。没人敢捡。

街角的当铺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抱着最后一点家当:皮袄、怀表、首饰。

面包店的橱窗里,摆着精致的糕点。

穿和服的女人牵着孩子走进去,门铃叮咚作响。

哈尔滨。

这座冰城,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正在缓慢裂开的冰。

一面是光鲜,一面是腐朽。

一面是暖气房里的咖啡香,一面是街角冻毙的饿殍。

陈家树慢慢走着,看着这一切。

他的内心,没有汹涌的悲愤,只带着一种深沉的、近乎疼痛的平静。

——他回想起三年前那个傍晚。

奉天商业学校的教员室里,周先生问:“你为什么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他当时答:“我想做事。”

先生摇头:“太虚。说具体点。”

他想了很久,说:“我不想让以后的孩子,冬天没糖吃。”

先生笑了,拍拍他的肩:“这就对了。守护不是大词。是具体的人,具体的一碗热饭,一块糖,一个不用低头走路的早晨。”

现在,他懂了。

他守护的,从来不是某个主义、某个政权。

是那个被松本辱骂时不敢抬头的小李。

是街角卖烟的小孩吃到糖时那一点点甜。

是无数个在寒风里缩着脖子、却依然咬牙活下去的,具体的,有温度的人。

是这片土地上,冬天过后,应该会春天到来。

但他知道,自己,或许再也看不到了。

……

陈家树带着几个特务,神色有些“鬼鬼祟祟”地拐进一条小巷。

很窄,一侧是高墙,一侧是平房,积雪没人清扫。

走到第二十三个电线杆下,他停下。

故意左右看看。

没人。

他从公文包侧袋,掏出一个极小的纸卷——昨晚用剩下的信纸写的,内容是他随意编的几个数字和字母,看起来像某种密码。

外面用蜡封好。

然后,他蹲下,在电线杆背阴面墙边,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砖。

他撬开砖,把纸卷塞进缝隙,再把砖推回原位。

——这是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死信箱”。

永远没有同志会来取。

因为,这里只有他知道。

但如果有眼睛看着——他们会看到:目标按照既定程序,投放了情报。

他会让他们相信,他还蒙在鼓里。

还在按部就班地工作。

表演,必须完整。

“这组密码,估计会让特务挠头苦思很久吧。”

陈家树有些恶趣味的想——他一想到,好几十个特务,或者还有一些日本专家,围着这串无意义的数字开会讨论,连夜加班,他就觉得有点好笑,嘴角也不由的向上扬起了许多。

放好纸卷,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雪。

脸上没有任何异常,就像一个走累了、停下来歇脚的路人。

然后,他走出小巷,重新汇入大街的人流。

……

下午的工作,平静如水。

核账,盖章,偶尔帮同事递一下文件。松本没有再找他麻烦。小李趁没人时,低声对他说了句“谢谢,我下班请你吃饭吧”。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没说话。

四点半,下班铃响。

他整理好桌面,关上台灯。

穿上大衣,围好围巾。

走出银行时,夕阳正沉。

金色的余晖给冰城镀上一层虚幻的温暖。

……

他没有直接回家。

绕了点路,去了一家熟悉的熟食店。

柜台后的老掌柜认识他,笑着招呼:“陈先生,今天早啊。”

“嗯,”他看了看玻璃柜,“切半斤红肠吧。要瘦一点的……呃,来一斤吧。”

“好嘞。”

红肠用油纸包好,细绳扎着。

他又指了指架子上:“再来一瓶格瓦斯。”

“今天改善伙食?”老掌柜一边取饮料,一边随口问。

他笑了笑,没回答。

付了钱,拎着东西走出来。

红肠的香味,透过油纸,隐隐约约。格瓦斯的玻璃瓶,冰凉。

这两样,他平时舍不得常买。

今天,像是要犒劳自己。

……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他摸到开关,按亮电灯。

光线下,屋子整洁得过分。

拎着红肠和格瓦斯走进厨房。

洗了手。拿出盘子,把红肠切片。

深红色的肉,白色的脂肪纹路,在盘子里摆成整齐的一圈。

打开格瓦斯。

棕色的液体倒入玻璃杯,气泡细密地升起。

他把食物端到客厅的小圆桌上。

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桌上一盏台灯。暖黄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温暖的区域。

他在桌前坐下,打开收音机,放着喜欢的京剧。

慢慢吃。

红肠咸香,带着烟熏味。

格瓦斯微甜,有面包的香气。

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在品尝某种珍贵的、即将永远失去的味道。

……

窗外的哈尔滨,华灯初上。

霓虹招牌闪烁,车灯划过街道。远处,隐约有歌舞厅的爵士乐飘来,断断续续,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这个世界,依然在运转。寒冷,繁华,残酷,麻木。

而他的世界。

将在今夜,

悄然落幕。

……

吃完最后一片红肠,喝完最后一口格瓦斯。

他仔细收拾了盘子,洗净,擦干,放回碗柜。

然后,他回到床上,又取出了相册,翻开那张被烧焦一块的合影照片,仔细地看了许久,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

这是她的女友。

姓杜。

在参加地下秘密工作后,两人就再也没见过。

虽然他知道,他们在同一个城市,为同一个信仰而奋斗着。

“愿你能够帮我看看未来的华国,一个统一的、强盛的、不被外族欺凌的、所有人都能吃饱饭的华国……”

陈家树心中默念。

……

他将照片用打火机烧成了灰烬后,抬起腕表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

再过十几分钟,就是同志们照例接受发报的时间。

“是时候结束一切了。”

陈家树撬开地板,从里边搬出了一部电台……在插上电源,带上发报耳机前,他整个人拥抱着黑暗,享受着黑暗中的宁静。

他耳朵捕捉着屋内外的一切声响。

他似乎听到了远处电车的嗡鸣。

街道上行人的说话声。

暖气水管轻微的滴水声。

以及……

那可能隐藏在房间某处,正将他的呼吸、他的寂静,传送出去的,窃听器的无声电流。

他知道,此刻一定在某个地方,也有人戴着耳机,监听着这间屋子里的“安静”。

他们想听到慌乱,听到异常,听到他联络同伙。

但他们只会听到,一个普通会计,在夜晚寻常的寂静。

至少,在这之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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