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笼中困兽
楚河压根儿没学过什么情报,看了半天,也是无从下笔。
而换句话中,就算真的从中发现了什么,还真能分析分析提供给情报股立功抓地下党去?
……
楚河从财务科领了一百块钱,离开警察厅时已是下午两点。
哈尔滨的街道上阳光刺眼,却透着挥之不去的寒意。
他沿着中央大街往北,拐进侧面一条铺着碎石的安静街道。这里建筑依旧带着俄式风情,但门面小了许多,街面显得幽静。
“瑞昌祥”绸缎庄兼成衣铺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挂着几件呢料大衣和长衫样板,做工看起来扎实。
楚河推开木门。
“先生来了!您瞧瞧点儿什么?”一个穿藏青棉袍、戴老花镜的掌柜从账台后抬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咱这儿料子实在,做工也细。”
“看看现成的西装,一套深色、一套浅灰。”楚河语气平淡,“再要两顶帽子。”
“有!都有!”
掌柜殷勤地引他看挂着的几件大衣。
里间蓝布门帘一挑,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端着搪瓷盘走出来,盘里是刚熨好的绸旗袍。
姑娘穿素净的蓝布学生裙,外罩半旧米色开衫,梳两条乌黑辫子,眉眼清秀。她抬头看到楚河,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将旗袍挂到衣架上,动作轻快利落。
楚河只是扫了一眼,没多在意。
“我闺女,在哈工念书,今天没课来帮忙。”掌柜随口解释,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慧兰,去给先生倒茶。”
姑娘低声应了,转身去拿茶具。
楚河很快选中一件深灰西装和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料子厚实,剪裁挺括,领子能竖起来。
“这件试试。”
掌柜忙不迭取下大衣。
楚河脱下旧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啪嗒。”
一个硬物从口袋滑落。
端茶过来的慧兰正好走到跟前,本能地弯腰去捡——
证件摊开在她手心。
油墨味还没散尽的封皮上,印着几个黑色大字:
“满洲国哈尔滨警察厅特务科”。
慧兰的手指猛地一僵。
茶杯在搪瓷盘里晃了一下,发出“咣”的闷响,茶水溅出几滴。
掌柜闻声转头,先是看向女儿,然后顺着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证件上——
他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猛抽了一鞭子,瞬间僵住。
随即,那张生意人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颜色——先是煞白,然后涌上不自然的潮红,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鞠躬。
“原、原来是厅里的长官……”
声音压得极低极紧,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小老儿有眼不识泰山,您多、多包涵……”
他猛地转头,对着还僵在原地的女儿,用前所未有的严厉压低声音:
“慧兰!茶放下!进去!把里屋新进的料子清点一下!”
那语气不是父亲对女儿,更像是主人驱赶仆人。
慧兰脸上红白交替,她不敢再看楚河,几乎是逃也似的掀开门帘钻进里屋。
掌柜重新面对楚河,努力挤出笑容,却显得僵硬无比:
“长官,这大衣您穿着真合适!这料子是真正的英国货,整个哈尔滨也找不出几匹……”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
“价钱好说,您能光顾是小店的福分。”
再也不提女儿,也不问任何多余的话,只专注于眼前这笔突然变得充满危险意味的交易。
楚河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默默脱下大衣,语气依旧平淡:“就这件。再拿两件素色长衫,普通料子就行。”
“是是是!马上给您包好!”
掌柜如释重负,手脚麻利地开始打包。
算账时,价格又压低了不少——四十八块,几乎是成本价。
楚河数出五十块钱。
“不用找了。”
掌柜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楚河换上羊绒大衣,戴上黑色礼帽,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他买这身衣服不是为了装样子。
在这个时代,一个西装革履的人,经历的盘查要比穿得寒碜的人少得多。
距离晚上聚会还早,楚河出了裁缝铺,随手招了辆黄包车。
“这位爷,去哪儿?”车夫问。
“火车站。”
楚河报出目的地。
家中那八十多块现金已经全部贴身带好,随时准备跑路。
基地车的方位还不清楚,但他的计划很明确——进关内,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这个念头从穿越第一天就有了。
现在更加迫切。
特务科的身份就是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他不想抓地下党,更不想和汉奸同流合污。
唯一的出路,就是跑。
但怎么跑?
火车票怎么买?需要什么证件?会不会被盘查?
这些问题必须搞清楚。
就算今天走不了,也得把路摸清。
黄包车穿过中央大街,驶向松花江铁路桥。
桥头竖着巨大的牌子,日文和中文写着“满洲国哈尔滨站”。
楚河下了车,付了钱。
远远就看到车站的轮廓——灰白色建筑,欧式风格,屋顶是尖塔。
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
拖着行李的旅客,扛着麻袋的苦力,还有端着枪的日本宪兵。
楚河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广场边缘,点了支烟,目光扫过整个广场。
三个检查岗。
第一个在广场入口,两个伪满警察拦住每一个进站的人。
第二个在售票厅门口,一个日本宪兵和一个伪满警察并排站着。
第三个在站台入口,两个日本宪兵手里拿着名单,逐一核对。
三道关卡。
每一道都不好过。
楚河心里盘算着。
他走到广场边的茶摊前,要了碗茶,坐下来。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脸上皱纹密布,正用抹布擦桌子。
楚河喝了口茶。
“老板,这车站查得严吗?”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严。”
“怎么个严法?”
老头放下抹布,压低声音。
“你要是想进关,得有三样东西——良民证,旅行证,还有出境许可。”
楚河皱眉。
“缺一样都不行?”
“缺一样都进不了站。”
老头说。
“良民证是证明你不是反满分子,旅行证是证明你有正当理由出门,出境许可是证明你有资格去关内。”
“去哪儿办?”
“警察署。”
老头指了指远处。
“道里区警察署,去那儿申请。但能不能批,那就看运气了。”
楚河沉默了。
警察署。
他现在就是警察厅的人,还是特务科的。
去警察署申请出境许可,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有没有别的办法?”
楚河又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得警惕。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
老头摆摆手。
“别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走进茶摊后面的小屋,再也不出来。
楚河端起茶碗,茶水已经凉了。
他放下碗,站起身,往售票厅走去。
售票厅里人很多。
窗口前排着长队,每个人都拿着一堆证件,递给窗口里的售票员。
售票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表情冷漠,翻看证件,在本子上记录。
楚河站在队伍后面。
“去哪儿?”
“我想到北平。”
“良民证。”
“在这儿。”
“旅行证。”
“也在。”
“出境许可呢?”
“我……我没有。”
“没有出境许可不能买票,下一个。”
那人愣住,想要争辩,但售票员已经不理他了。
他只能离开。
但刚走没多久,就被几个日本宪兵拦下,强迫着要将他带到角落的小屋子里。
“我妈妈生病了,我要去看她……”
男人被拖行时还在叫喊。
日本宪兵根本不听,其中一人举起三八步枪,一枪托砸下去。
挣扎的声音停止了。
楚河看着这一幕。
出境许可。
这是最难搞到的东西。
楚河起身转身离开售票厅。
这条路走不通。
他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
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铁轨。
铁轨延伸到天边,消失在视野尽头。
那是通往关内的路。
但现在,这条路是死路。
楚河点了支烟。
不能急。
先回去,先把眼前的事应付过去。
然后再想办法。
他招了辆黄包车,报了个地址。
晚上八点,百乐门。
他得去赴那场“接风宴”。
那帮特务汉奸,他一个也不想见。
但现在,他必须去。
因为他还没找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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