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结婚五年,顾衍承第一次主动坐到我对面吃早餐。

身后还牵着个三岁男孩。

"我部队兄弟牺牲了,孩子没人管,写咱俩名下吧。"

我夹菜的筷子没停。

那孩子抬起脸,眉眼跟他一个模子刻的。

"兄弟?三年前你去深圳出差,是住了酒店还是在蛇口租了套别墅?"

他脸色变了。

"那姑娘不要名分,就住家里帮忙带孩子……"

"带孩子?住主卧隔壁那间?"

"你白得个儿子,顾太太照当,多好的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这个花我嫁妆开了三家公司的男人。

顾家空壳集团六个亿的窟窿,全是我爸的钱在填。

"顾衍承,离婚协议我让人拟好了。"

"你名下所有资产,都该跟我姓。"

01

"跟你姓?"

顾衍承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念一个笑话的尾巴。

他把孩子抱起来放到椅子上,转过身看我,双手插进裤兜。

"林昭宁,你嫁进来五年,顾氏三家子公司的法人是谁?"

"你。"

"房产证上写的谁?"

"你。"

"对。"他拉开椅子坐下,慢条斯理拿起一片吐司,"你爸那六个亿,走的是集团之间的商业授信,签的是公对公协议。跟你林昭宁个人没有一个字的关系。"

他咬了一口吐司。

"你拿什么跟我离?"

那个三岁男孩坐在高脚椅上,拿勺子戳酸奶杯,戳一下看我一眼。

他的眉骨、鼻梁、甚至嘴角那颗痣,都是顾衍承的拓印。

"你觉得我没准备?"

"你准备了什么?找个律师?"他笑了一下,"周律师吧?我昨天跟他吃过饭了。他们所现在是顾氏的法务团队。"

我看着他。

他把吐司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昭宁,别闹了。下午姜甜会过来,你帮忙收拾一下隔壁那间房。"

他走到门口换鞋。

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

"小年,听话,爸爸晚上回来。"

爸爸。

不是叔叔。

连掩饰都不做了。

门关上之后第十二分钟,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姐姐,我是姜甜。"

声音软糯,带着一截南方小城的尾音。

"承哥说让我下午三点过去,房间是不是已经好了?"

她叫他承哥。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您同意了的。"

"我哪句话说同意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

"姐姐,我真的不占地方的。就帮忙带带小年,做做饭,您当多了个免费保姆……"

"你微信置顶那个人,备注名是什么?"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早上看到了。今天八点到九点,你给他发了八条消息。最后一条——'老公,她同意了吗,我好紧张'。"

"姐姐……"

"你还有一个账号,叫甜姐的幸福密码,一百一十七万粉丝。三个月前你发过一条视频,背景是一间客厅——暖灯,红木茶台,意大利定制窗帘。你对着镜头说,'姐妹们,这是我和老公的家'。"

那头彻底没声了。

"那间客厅是我家的。那套窗帘是我从米兰定的。那张茶台是我搬进来的。"

沉默。

"三点你还来吗?"

她的声音很小,但没有退让。

"姐姐,承哥让我来的。"

下午三点零二分,门铃响了。

她穿了件奶白色针织裙,扎低马尾,皮肤白得反光。

笑起来两个梨涡,深得能存酒。

"姐姐好。"她弯腰,拖着两个箱子。

那个孩子从沙发上跳下来,扑进她怀里。

"妈妈!"

她抱起孩子,亲了一口额头,然后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一丝心虚。

她在客厅转了一圈,像回到自己家。

可能在她心里,这本来就是她家。

"姐姐,客房在哪边?我自己去就行。"

"你左手上那个戒指。"

她的笑僵了。

左手无名指上,一枚蓝宝石戒指。我的订婚戒。

两年前顾衍承说送去保养了,再也没还过来。

她把手缩到身后。

"承哥给我的……"

"我知道谁给你的。"

我转身上了楼。

身后她的声音追过来,小小的,带着一点甜腻腻的委屈。

"姐姐,我真的只是来帮忙的。"

02

"昭宁,你不要太小气了。"

婆婆赵琴的电话来得比我预想的早。

"衍承跟我说了,那孩子是他战友的遗孤。你一个女人家,怎么连这点肚量都没有?"

"妈,那孩子喊姜甜妈妈。"

"小孩子懂什么?谁带他他就叫谁。"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念了一晚上的稿子。

"衍承也跟我交底了。那姑娘就是个帮忙的,住几天就走。你非要往那方面想,是不是结婚五年没孩子,心里不平衡?"

这句话扎进来的时候,我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妈,您知道我为什么五年没孩子吗?"

"身体不好就去调理,我说了多少遍了——"

"结婚第二年,衍承让我吃了半年的中药,说是调理宫寒。我拿药方去医院查过,那里面有三味药长期服用会导致不孕。"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胡说八道。"

"药方您可以找人看。"

"看什么看?我儿子对你还不够好?你非要把家搅散?"

她挂了。

中午,姜甜从隔壁房间下来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银耳莲子羹。

那孩子小年坐在餐桌边,捧着碗,吃得满脸是米粒。

她坐在他旁边,拿湿巾一点一点擦。

看到我下楼,她站起来。

"姐姐,给您也盛了一碗汤。"

汤碗放在桌子最远的那头。

她坐在我平时坐的位置上。

我没动那碗汤。

下午出门买药的时候,我刷了顾衍承给的副卡。

"不好意思女士,您这张卡已被停用。"

我换了自己的储蓄卡,输密码。

余额不足。

我打开手机银行。

三天前,我的个人账户被执行了一笔划转。一百四十万,全部转入顾氏集团代管账户。

操作人:顾衍承。

用的是我当年签的那份投资入股授权书里的条款——"乙方资金由甲方统一调配使用"。

傍晚赵琴来了。

七十岁的人,踩着小跟皮鞋,提着一袋水果进门。

看到姜甜的第一眼,她笑了。

"哎呀,长得真水灵。来,阿姨看看小年。"

她抱了那个孩子,摸脸,亲额头,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鼻子,跟衍承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赵琴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

翠绿的玉镯子,水头极好。

我认得——那是我嫁妆单子上第十一项,翡翠手镯一对,估价八十万。

婚后第二年,赵琴说借去参加一个老姐妹的寿宴,就再也没还。

她把镯子往姜甜手腕上套。

"来,这个给你。带孩子辛苦了。"

姜甜推了两下,推得恰到好处,第三下就接了。

"谢谢阿姨。"

她是冲我笑着说的。

赵琴坐在沙发上,端起姜甜泡的茶,看了我一眼。

"昭宁,你也三十了。都说女人过了三十生孩子就难了。你看小年多乖,先养着,以后再说嘛。"

"妈,那个镯子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进了顾家的门,就是顾家的东西。"

她放下茶杯。

"昭宁,你要是实在想不通,那我也把话说白了——衍承跟我说了,你要离婚。"

她看着我,目光从慈祥切换到了另一种东西。

"顾家的门,你进得来,出不去。"

"你爸那些钱,算是投资。投资有风险,你上学没学过?"

"你一个人,没孩子,没财产,出去了能干什么?"

姜甜抱着小年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但她在笑。

梨涡很深。

赵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褶皱。

"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说话。"

"衍承这样的男人,有多少女人排着队想嫁,你偷着乐吧。"

03

"今晚家里吃饭,老太太叫了几个亲戚。"

顾衍承的消息发在下午四点。

我到的时候,客厅里坐了七八个人。

顾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平时不走动,今天齐了。

饭桌上,我的位子没了。

姜甜坐在顾衍承右手边,小年坐在她腿上。

我平时坐的那把椅子被搬到了角落里。

"昭宁来了,自己拉个凳子。"赵琴头都没抬。

顾衍承的大姑开了口。

"衍承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姑娘?好标致。孩子真像你。"

顾衍承笑了笑,没否认。

大姑又转向姜甜。

"姑娘,你多大了?"

"二十四。"姜甜笑得乖巧。

"二十四就有这么大的孩子,能干。比有些人强。"

大姑看了我一眼。

赵琴接话,"可不是嘛。进门五年连个响动都没有。"

满桌子人,没一个替我说话的。

我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

"昭宁,别站着了,坐。"顾衍承终于开口了。他指了指餐桌末端临时加的一个小板凳。

我没坐。

"顾衍承,我的律师联系不上你。"

"吃饭呢,说这些干什么。"

"周律师的所已经被你签了年度法务合同,我换了一家律所,对方说你提前打了招呼。我在这个城市找了六家律所,三家是你的客户,两家接到了你的电话,还有一家说不方便接婚姻案件。"

桌上安静了两秒。

"昭宁——"赵琴的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要在亲戚面前闹?"

"这叫闹?"

"你就是无理取闹。"大姑拍了桌子,"衍承对你还不够好?你看看满城的太太,有几个住得比你好的?有几个花得比你多的?"

我看着大姑。

"花得多?我的副卡被停了。我的个人账户被转走了一百四十万。我现在兜里三百块,还是昨天取的现金。"

大姑愣了一下,转头看顾衍承。

"衍承,这……"

"大姑,家务事,您别听她一面之词。"他的筷子没停,语气温和到了极点。"昭宁最近情绪不太好,我已经预约了心理医生了。"

心理医生。

他在说我有病。

当着所有人的面。

姜甜在一旁低着头给小年喂饭,不说话,不看我。

但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看到她偷偷打了两个字发出去。

"搞定。"

发给谁的我看不清。

但那个对话框的备注名我看清了。

老公。

晚上十一点,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

所有银行卡被冻结。律师渠道被封死。亲戚全站在他那边。隔壁房间传来姜甜哄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

我翻出手机,找到一个存了五年没拨过的号码。

爸。

没有打。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楼下传来赵琴的声音。

她在跟姜甜说话。

"甜甜啊,你放心住下来。这个家,早晚是你当。"

"她要真走了最好,省得碍眼。反正有用的东西她一样也带不走。"

04

"签了吧。"

第二天一早,顾衍承把一份文件拍在我面前。

《补充协议》,打印得很工整,十二页。

我翻开看了一眼——

第三条:乙方(林昭宁)自愿放弃对甲方关联企业一切股权收益的追溯权。

第七条:乙方婚内个人消费所产生的一切欠款由乙方自行承担。

第九条:乙方确认其名下嫁妆已于入股时转化为企业资本,不予退还。

第十一条:乙方签署本协议后视为同意和平解除婚姻关系,且不得主张婚后共同财产。

翻到最后一页,甲方签名处已经签好了顾衍承的名字。

还盖了顾氏集团的章。

"你签了这个,咱们好聚好散,我不为难你。"

他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坐到我对面。

"房子留给你住到年底。我再给你一张卡,每个月打两万生活费。够你重新找工作了。"

两万。

我带来的嫁妆三千万。我爸填的窟窿六个亿。

他还我两万一个月。

"不签呢?"

他喝了一口咖啡。

"不签的话,你也可以走。但你什么都带不走。包括你那些嫁妆——我提醒你一下,那批首饰的保管权在我妈手上,她说那是她的东西。你去法院告?可以,慢慢排队。"

他放下杯子盯着我。

"昭宁,你太高估自己了。"

"你以为你有什么?你爸的面子?你爸的面子在商场上有用,在婚姻法庭上一文不值。"

姜甜端着早餐从厨房出来了。

煎蛋,烤面包,鲜榨橙汁。

她把盘子放在顾衍承面前,又放了一杯在小年面前。

没有我的。

"承哥,吃早餐。"

她坐到他旁边。

在这张桌上。

在我的位置上。

赵琴从楼上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协议。

"签了吧昭宁,早签早解脱。你看你现在,没钱没孩子没律师,还折腾什么?"

"再不签,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你除了你爸那点关系,还剩什么?"

顾衍承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看我。

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

从骨子里生出来的笃定。

他确信我会签。

确信我没有筹码。

确信这盘棋他赢定了。

"林昭宁,你不签也行。你离了顾家,什么都不是。"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在笑。

而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两个字——

爸。

我没来得及接。

因为同一秒,顾衍承的手机也响了。

然后是他的座机。

然后是茶几上赵琴的手机。

三个铃声同时炸开。

顾衍承皱着眉接起来的时候,那头只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内容。

但我看到他的脸。

血色是一层一层褪的。

先是嘴唇。

然后是脸颊。

最后是耳根。

像被人从体内抽走了所有的温度。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赵琴的电话也接通了,那头在喊什么。她的脸一瞬间皱成一团。

"什么叫全部冻结?什么叫全部?"

姜甜抱着孩子站在那里,笑容还挂在脸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拿起手机,接了。

"爸。"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

"闺女,办好了。"

05

"你干了什么?"

顾衍承的声音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他的手机在过去三分钟里响了十一次,每一个都是公司财务打来的。

我把电话放在桌上,外放。

我爸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不急不慢。

"顾衍承,你名下顾衍投资、承远科技、衍承地产三家公司的运营资金来源,全部追溯到远山资本的授信通道。昨天晚上,我已经启动了资金回收程序。"

"这是商业授信,你不能单方面——"

"授信协议第十四条,你自己回去翻。资金使用方出现关联交易异常或者信用主体发生重大道德瑕疵时,出资方有权立即冻结并回收全部款项。"

顾衍承的手在发抖。

"道德瑕疵?你凭什么认定——"

"你婚内出轨、生育非婚生子女、转移配偶资产、阻断配偶法律救济渠道。四条。哪一条不算?"

赵琴在旁边喊起来了。

"林远山你别欺人太甚!那些钱是借给顾氏的,跟你女儿的婚事有什么关系!"

"赵女士。"我爸的声音还是那个调,"你手上那只翡翠镯子,嫁妆单第十一项,估价八十万。昨天你把它送给了你儿子的情人。这件事,我也知道。"

赵琴的手不自觉地去摸手腕。

她今天没戴镯子。

姜甜戴着。

"从今天开始,顾氏集团全部银行账户进入冻结状态。三家子公司的公章、法人章、财务章由远山资本委派的律师团暂时代管。"

"你们不能这样!协议上写的是商业授信!不是收购!"顾衍承拍了桌子。

"协议我让人重新梳理过了。"我开口了。

他转过头看我。

"五年前你让我签的那份八十页的入股协议,第四十三页,第七小节。你自己加了一条——'乙方资金由甲方统一调配使用'。你用这条从我个人账户转走了一百四十万。"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你没注意,同一条的下半句——'该授权仅限于投资运营范畴,甲方不得将乙方资金用于甲方个人消费或与投资无关的开支'。"

"蛇口那套别墅,月租两万八,刷的是我的副卡。三年,总共一百零一万。"

"姜甜在深圳妇幼保健院的建档费、产检费、住院费,加起来十九万四。也是我的钱。"

"你拿我的钱养她,生了孩子,然后让她住进我的家,坐我的位置,穿我的鞋,戴我的戒指。"

我看着他。

"你说我离了顾家什么都不是。"

"现在你看看,顾家离了我,还剩什么?"

姜甜的脸白了。

她终于听懂了。

小年被气氛吓到了,哇地哭了出来。

顾衍承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拿起手机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是银行行长,没接。

第二个是合作伙伴老陈,接了,说了一句"衍承,远山那边的事你自己处理,我们不方便掺和",挂了。

第三个是他的律师,接了,听完之后说:"顾总,协议条款确实对您不利。建议协商解决。"

顾衍承握着手机的那只手青筋暴起。

赵琴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她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我拿起桌上那份《补充协议》。

十二页,他昨天让我签的。

一页一页撕了。

纸片落在他脚边。

"补充协议就不用了。"

"我准备的那份离婚协议,还在你书房抽屉里。"

"明天之前签好。"

我转身上楼。

走了三步。

"昭宁。"

他的声音哑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我没回头。

"你把她带回来之前。"

06

"姐姐,我能跟你谈谈吗?"

第二天一早,姜甜站在我卧室门口。

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眼睛下面有青黑。

昨晚她跟顾衍承在书房吵了一个多小时。隔音不好,我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几句。

她在哭。

他在摔东西。

现在她站在我面前,手指绞着睡衣的袖口,梨涡消失了。

"你想谈什么?"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信不信,我也是被骗的。"

我看着她。

"他告诉我你们感情不好,早就分居了。他说离婚手续一直在走,就差最后一步。"

"他说你同意了他在外面找人。"

"他说你不在乎。"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在抖。

"我也是受害者。"

这台词不错。

要是在她那个一百一十七万粉丝的直播间里说,弹幕估计会刷满"心疼甜姐姐"。

"姜甜,你备注他的名字是什么?"

她不说话。

"老公。三年了。你发的第一条视频就是在我家客厅里拍的。你穿着我的衣服,戴着我的戒指,告诉一百万人——'这是我和老公的家'。"

"你说你被骗了?"

"你从第一天就知道他有老婆。"

她的嘴唇在发抖。

"我……我只是……"

"你只是觉得我不会发现。"

她不再演了。

脸上的柔弱一层一层剥落,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很硬,很冷。

"行,我知道了。"她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变了,"姐姐,你赢了行吧?钱是你家的,房子是你家的。那我呢?我带着孩子怎么办?"

"那是你和顾衍承的事。"

"他现在连公司都保不住了,你让我去找他?"她的声音尖了起来,"他当初答应我的,说等你们离婚就给我名分。三年了,我一个人在深圳带孩子,他一个月来两次。我拍那些视频是因为太孤了,我只是想假装自己有个完整的家——"

"所以你假装的那个家,是我的。"

她闭了嘴。

"你戴着我的戒指对一百万人撒谎。你踩着我的婚姻拍视频教别人经营感情。你知道你评论区最火的一条是什么吗?"

她不说话。

"一个女孩留言说——'看了甜姐姐的视频我学会了信任老公,不再查他手机了。谢谢姐姐,我的婚姻被你救了'。"

"两千赞。"

姜甜的脸彻底僵了。

"你的粉丝还不知道你是谁。"

"但她们很快就会知道。"

楼下传来赵琴的声音。

她在打电话,声音比昨天低了八度。

"远山……远山你听我说……那镯子的事是误会……我不知道那是昭宁的嫁妆……"

她在求我爸。

昨天还说"进了顾家的门就是顾家的东西"的人。

今天改口了。

顾衍承从书房出来,脸上是一夜没睡的灰败。

他看到我和姜甜站在走廊上,顿了一下。

"姜甜,你先下去。"

她看了他一眼,抱着胳膊下了楼。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她。

姜甜的脚步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走了。

顾衍承站在我面前,嗓子里像卡了一块铁。

"昭宁,我们谈谈。"

"离婚协议在你书房第二个抽屉。"

"我不是说协议。我是说我们。"

"我们?"

"你和我。"

"顾衍承,你和我之间的事,在那个孩子叫她妈妈的时候就结束了。"

07

"你就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顾衍承坐在客厅沙发上,两手撑着膝盖,头低着。

茶几上摊着四份文件。

三家公司的资产冻结通知书,一份离婚协议。

"时间?你想要多久?"

"一个礼拜。让我把公司的事先处理了,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条件昨天就列了。你没看?"

"你要走所有资产——"

"我要走的是我的资产。你的归你。"

"我名下什么都没有了!"他猛地抬头。

那张脸我看了五年。端正,轮廓深,眉骨高,永远带着一种从容的体面。

现在那层壳碎了。

底下是一个账上一分钱没有的男人。

"当初你拿我三千万嫁妆开公司的时候,你说风险共担。"

"你从公司账上刷了一百多万养她的时候,没跟我共担。"

"你让六家律所拒绝接我的案子,没跟我共担。"

"你让你妈当着亲戚的面说我不能生,没跟我共担。"

我一条一条说。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

"那些……那些是我做得不对。"

"衍承。"赵琴从厨房探出头来。

她今天的姿态低了很多,没穿高跟皮鞋,换了一双棉拖。

"跟昭宁好好说。求求她。"

"妈。"他的声音紧了。

"你求啊。"赵琴走过来,看着我。

她的眼眶是红的。

"昭宁,妈之前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妈对你好不好?你刚嫁进来那年,妈给你炖了一个月的汤——"

"那个月里,你从我嫁妆柜里拿走了四十万的首饰。"

她的嘴合上了。

"茶花翡翠耳坠一对,估价十二万。和田玉吊坠一枚,估价八万。珍珠项链两条,总价九万。红宝石胸针一枚,估价十一万。"

"都在您的首饰盒里。我清点过。"

赵琴的脸抖了一下。

"你……你早就知道?"

"我嫁进来第一年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以为这是一家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赵琴跌坐在沙发上。

顾衍承沉默了很久。

"昭宁,我签。"

"但我有一个条件。"

我看着他。

"给我留一家公司。任意一家。"

"你要留下来干什么?"

"我不能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眼眶很红,但没有掉眼泪。

"我三十三岁,出过部队,做过生意。我不能从零开始。"

"你三千万嫁妆、你爸的六个亿,我还你,我签字据。十年,不,二十年。给我时间。"

我看了他很久。

"顾衍承,你知道我为什么没在嫁进来第一年就走?"

他不说话。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你会变好。你有能力,有手段,你缺的就是钱。我想,好,钱我来出,你把事做起来,我们一起过。"

"五年了。你有了钱,有了公司,有了孩子。你什么都有了。"

"唯独没有一件事,是为我做的。"

楼上传来小年的哭声,隔了两秒,姜甜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别哭了小年,妈妈在呢。"

我站了起来。

"留不了。一家都留不了。"

"离婚协议你今天签,还是明天签?"

08

"各位股东,今天的临时董事会是由远山资本作为最大债权方依法发起的。"

周律师——对,就是顾衍承签了年度法务合同的那位周律师——现在坐在会议室的长桌主位上,代表的是远山资本。

商人最大的原则,是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甲方。

顾氏集团总部十九楼的会议室,我来过两次。

一次是五年前的公司成立酒会,我穿着缎面礼服,站在顾衍承身后,被介绍为"我太太"。

今天我坐在顾衍承对面。

他的位置从主位挪到了侧面。

在座的七个股东——其中五个是陪跑的空壳股东,真正出钱的只有两方:远山资本,和我个人的嫁妆账户。

他一直以为我不懂这些。

嫁进来的时候我确实不懂。

但五年足够一个人把公司法和投资协议从头到尾啃三遍。

"第一项议程:审议顾氏集团实际控制人变更事宜。鉴于顾衍承先生在担任法人代表期间,存在关联交易异常、资金挪用及信用违约等行为——"

"我没有违约!"

顾衍承拍了桌子。

周律师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

"顾先生,蛇口那套别墅的租金一百零一万、妇幼保健院十九万四、母婴用品消费二十六万七——这些全部走的是公司账户。公司资金用于法人代表个人消费,构成挪用。"

他的嘴唇紧成一条线。

"这些是小金额——"

"小不小金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用投资人的钱养私生子。在座各位都是生意人,换了谁能接受?"

没人替他说话。

那五个陪跑股东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统一看着桌面。

我坐在那里,一直没开口。

"第二项议程:表决顾衍承先生的法人代表资格。同意免除的请举手。"

七只手举起来六只。顾衍承自己那只悬在半空,放不下去。

"六比一通过。即日起,顾衍承先生不再担任顾氏集团及旗下三家子公司的法人代表。"

周律师合上文件。

顾衍承坐在那里,像一根被拔了火的蜡烛。

会后,走廊里。

他拦住我。

"你策划多久了?"

"不重要。"

"周律师……他什么时候开始是你的人?"

"他不是我的人。他是生意人。你给他年费五十万,我爸给他这个案子的标的。你猜他选谁?"

他的手搭在走廊的墙上,指节发白。

这时候电梯门开了。

姜甜抱着小年站在里面。

她穿了一件棕色大衣,身后拖着两个行李箱——来的时候一大一小,走的时候多了一个。

她看到我,停了一下。

"姐姐,我走了。"

我看了一眼她手腕。

赵琴送的那只翡翠镯子还戴着。

第三个箱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

"镯子留下。"

她的手缩了一下。

"这是阿姨送我的——"

"那是我的嫁妆。"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镯子褪下来,轻轻放在旁边的前台桌上。

抱着小年转身走了。

经过顾衍承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

他一个字都没说。

电梯门关上之前,小年回头喊了一声。

"爸爸。"

顾衍承的肩膀抖了一下。

走廊空了。

只剩我和他。

"你满意了?"他的声音像砂纸。

"谈不上满意。就是该拿的东西,拿回来了。"

09

"开门。"

半夜十一点,顾衍承站在我的卧室门外。

身上有酒气,穿过门缝钻进来。

"昭宁,开门,我跟你说句话。"

我打开门。

他靠在门框上,领带松了,衬衫下摆拽出来一截。

"你知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娶你?"

"因为我爸有钱。"

"不是。"

他抬起头看我。

目光在酒精的浸泡下变得混浊,但有一种东西穿透了那层浑浊,很陌生。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了一件蓝色的连衣裙,站在你爸公司的天台上看日落。你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我记了七年。"

我靠在门框另一边,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去打听了你的一切。你爸是远山资本的林远山。你是独生女。你爱吃桂花糕,不喜欢香菜,喜欢去美术馆但烦阅读标签。"

"你记的是哪本相亲指南上教的?"

他没理我这句。

"我以为我娶到了全世界最好的女人。"

"你以为的。"我重复了一遍,"然后呢?结婚第二年你就去了深圳。"

他不说话了。

"你记得你在深圳给我打的第一个电话吗?你说加班,背景里有个女人的笑声。我问你谁在说话,你说隔壁桌的,然后挂了。"

"那天我查了你的行程。航班没问题,酒店有问题——你订了单间但check  in的时候改成了大床房。"

"我没有追问。"

"第三年你跟我说出差要去深圳一个月。我说行。你走之后我翻你书房,抽屉第三层有一张蛇口的租约。签约人你和姜甜。合租。"

"我也没有追问。"

他的背靠着门框滑下去,慢慢蹲到地上。

"那你为什么不问?"

"因为那时候我还觉得你会回来。出了轨的人如果还愿意回家,至少说明家还有分量。"

"但你回来的方式是——带着她的孩子,坐在我对面,让我叫阿姨。"

他把脸埋在手里。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在乎。"

"你以为我不在乎?"

"你五年了,从来不查我手机。不看我微信。不闹,不问,不吵。我以为你根本不在乎我跟谁在一起。"

"所以你越来越肆无忌惮。"

他不说话了。

"顾衍承,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查你手机吗?"

他抬起头。

"因为我不需要。你所有的消费记录都挂在我的副卡上。你飞去深圳的机票、租的别墅、她的产检费、她的衣服鞋子首饰——你每花一笔,系统都会给我推一条短信。"

"三年。一千多条短信。"

"每一条我都看了。"

他的手指陷进自己的头发里。

"是我的错。"

"是你的错。"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走?"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

五年前在天台上看日落的那个女孩,如果看到这一幕,大概会心疼。

但我不是她了。

"因为我在等。等你把所有的事做完,等你把所有的牌打光。这样走的时候,才干净。"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

一滴没掉。

"昭宁,我没有喜欢过她。"

"这句话你应该对她说。"

"我想对你说。"

"太晚了。"

我把门关上了。

门外的脚步声过了很久才响起来,由近到远,一步一拖。

楼梯尽头传来很轻很轻的声音。

听不清是不是在哭。

我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爸发了条消息——"手续办完了,明天的文件我让人送过来。"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翻了个身,睡了。

五年里,头一次不失眠。

10

"林昭宁女士,请确认您是否自愿解除与顾衍承先生的婚姻关系?"

"自愿。"

"顾衍承先生?"

他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那支签字笔。

民政局的窗口很小,后面排了四对。有来办结婚的,手挽着手笑。有来办离婚的,跟我们一样坐着。

他签了名。

笔尖在"承"字最后一划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落了下去。

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工作人员收走材料,盖章,递出两本证。绿色换了红色,不对——红色换了绿色。

算了,什么色都无所谓了。

走出民政局大厅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没动。

"公司的交接三天内完成。你的私人物品我让人打包送到远山那边。"

他看着停车场。

"昭宁。"

"嗯。"

"这五年"他的声音很轻,"有没有哪一天,你是开心的?"

我想了想。

"搬家那天。你帮我抬那个书架,太重了,你闪了腰,在沙发上躺了一下午。我煮了一锅面给你吃。你说好吃。"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那锅面确实好吃。"

"嗯。后来你再也没说过。"

我下了台阶,走向自己的车。

"昭宁。"他又喊了一声。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如果你有机会……不,没有如果了。"

他没说完。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慢慢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后视镜里他还站在原地。

西装很新,皮鞋很亮。

但人像旧了。

我拐上主路。

手机响了,是我爸。

"出来了?"

"出来了。"

"中午回家吃饭,我让阿姨炖了排骨汤。"

"好。"

"闺女。"

"嗯?"

"以后的路,自己走。"

"爸放心。"

挂了电话,等红灯。

绿灯亮了,我踩了油门。

前面的路很长,阳光从挡风玻璃上铺下来。

车载音响自动续播了一首歌,是我上周随手收藏的。

我跟着哼了两句。

走了三个路口,我没有再看后视镜。

后面有什么已经不要紧。

要紧的是前面。

我叫林昭宁。

三十岁。

单身。

前路很远。

刚刚好。

(全文完)


  (https://www.tyvvxw.cc/ty92929889/8053901.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