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巡视组与侯亮平

那三辆车减速了。

第一辆车的车窗摇了下来一条缝，里面的人在观察情况。

第二辆车没有减速，但第三辆车缓缓靠边停了下来。

年长的警察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手里的对讲机悬在半空中，像是不知道该继续呼叫总部还是该等一等。

年轻的那个警察看着那辆车靠边停下，又看了看侯亮平，然后压低声音问了老同事一句："哥，我们现在……还要带他走吗？"

年长的警察沉默了两秒，然后干咳了一声："先等一下。看看巡视组会不会受理。"

第三辆车的后座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下车来，没穿制服，没有随从，只是一个人。

他看了一眼侯亮平手里的那条横幅，又看了一眼侯亮平本人，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平静："侯亮平同志？我们正在核实你递交的材料。你在这里等多久了？"

侯亮平握着横幅的手指微微发紧。他深吸一口气，把横幅放下来，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那个中年男人面前："三个多小时。我在这里等你们。"

"材料的内容我们在看了，"那个中年男人说，"但我们需要你本人配合进一步说明。你愿意跟我们走一趟吗？"

侯亮平站直了身体，声音平静："愿意。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他转身把横幅叠好，放进那个布袋里，然后朝着围观群众的方向微微欠了一下身——那个动作不像是告别，更像是在表达"感谢各位观众"。

围观群众中有人鼓掌了，有人高喊了一声"兄弟牛"，卖水果的大姐站在摊位后面朝他竖了两个大拇指。

他跟着那个中年男人走向第三辆车。

车门打开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位警察——年长的那个正站在原地目送他，表情依然淡定，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这运气，绝了"。

侯亮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然后弯腰坐进了车内。

车门关上了。三辆黑色轿车重新启动，驶过收费站，朝市区方向驶去，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之中，很快和别的车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围观群众拍到了最后一幕，侯亮平跟着巡视组的人上车的那段画面，在之后的几个小时里迅速出现在了汉东各市的论坛内。

有人配上了一句评论："这哥们运气好得离谱，警察刚说要带他走，巡视组的车就到了。"

也有人回复了一句："这不叫运气好，这说明人家举报的东西确实有点分量。"

卖水果的大姐在摊位前收拾东西的时候跟旁边的摊主感慨了一句："我就说他能等到吧，人家那气场一看就是能成事的。"

消息传到沙瑞金耳中时，他正在办公室里等田国富过来。

白秘书推门进来，这次的表情比刚才更微妙："沙书记，侯亮平被巡视组带走了。"

沙瑞金手里端着茶杯，动作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凝固了几秒："怎么被带走的？"

白秘书把现场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侯亮平举横幅，警察到场劝离，巡视组车队恰好经过，停车，交谈，带人上车离开。

沙瑞金听完之后，把茶杯放下，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脑海里闪过两个念头。

第一，巡视组的人没有当场打电话询问他或汉东方面的任何人，而是直接把人带走了，说明他们可能已经看过那封信，并且认为侯亮平的举报内容值得他们优先进行接触和确认。

第二，他之前因为网球场改建事件被中央有关部门以"建议加强沟通"的方式提醒了一次，现在同一轮巡视组正式进驻之前，又发生了有人举着横幅点他名的情况，两件事叠在一起，他在高层眼中的形象正在从"做事有魄力"向"团结协调能力不足"的方向微妙滑落。

他坐在那里，保持着一个姿势，时间久到白秘书忍不住轻声问了一句："沙书记，您还好吗？"

沙瑞金回过神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没事。你先出去吧。如果田国富到了，让他直接进来。"

白秘书点了点头，轻步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沙瑞金又伸手端起了那杯茶。

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把它咽了下去。

他心想，侯亮平手上那些黑料到底有多少他是清楚的，自己这边唯一的变数在于当时暗示侯亮平时说过的那句话，那句话没有录音没有记录，如果侯亮平只是口述，他大可否认；但如果侯亮平在举报信里还提到了别的一些东西……

他放下茶杯，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自己和侯亮平之间的所有交集，仔细回想还有没有其他可能被写入材料的内容。

窗外路灯已经亮了，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条平行的细长光带。

他在那些光带的间隙里慢慢睁开眼，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省委办公厅的号码，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平稳："明天的行程，取消所有非必要安排。我需要单独处理一些事情。"

挂了电话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了很久。

那盏灯是白色的圆形吸顶灯，灯光均匀，没有阴影。

他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了一句："侯亮平，希望你手里只有那些东西……"

同一时刻，那辆黑色轿车正行驶在京州市区的街道上。

侯亮平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和店铺招牌，那条叠好的蓝色横幅就放在他膝盖上。

他旁边的中年男人在翻阅一本笔记本，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没有开口。

车上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声和偶尔经过的公交车站电子报站声。

侯亮平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世界正常运转——有人下班，有人赶路，有人在路边等公交，有人拎着菜篮子慢慢走。

而在那辆车里，他正在前往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会通向哪里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块蓝色横幅，然后把它往旁边挪了挪，让坐姿更舒适一些，随后把目光重新转向窗外。

他想：不管接下来是什么，总比他一个人蹲在出租屋里对着泡面桶发呆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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