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月牙湖污染
祁阳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司机嘿嘿笑了两声:“吕州这个月牙湖问题,天天闹,闹了两三年了。比连续剧还长。”
祁阳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前方人群的嘈杂声、哭喊声,还有一股隐隐约约的臭味——像河沟里泛上来的,混着化工味和腥味,闻一下能少活三分钟。
他在南方管环保的时候闻过这种味道,一辈子忘不了。
“师傅,这事吕州不管?汉东不管?”
司机也摇下车窗,掏出烟盒,递给祁阳一根。
祁阳摆摆手。司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
“里面这个美食城,水很深。听说跟吕州的领导有关,甚至跟汉东的某位大领导也有关。”他又吐了口烟,“听说以前有记者来暗访,回去就被开除了。”
“这不,原来的吕州书记刚被调走。就是不知道新来的书记敢不敢动。”
祁阳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递给司机:“师傅,你这半包烟卖给我。”
司机愣了一下,接过钱,把烟盒递过去。祁阳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走到人群边上,拍了拍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递了一根烟过去。
“老哥,这是怎么回事?”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祁阳穿得干净体面,但不算扎眼。中年男人接过烟,祁阳给他点上。
“兄弟我不需要买保险!”
祁阳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微笑:“大哥!我不是卖保险的,我是来旅游的!”
中年男人仔仔细细打量着祁阳,然后吸了一口烟,朝警戒线那边努了努嘴:
“这好好的吕州的月牙湖,被旁边那个美食城排污和周边的化工厂给污染了。湖里的鱼死了一茬又一茬,湖边的地种不了庄稼,连地下水都不能喝了。大伙儿来讨说法,你看看——”
他指了指那几个穿制服的人和那条警戒线,“妈的,这就是他们管的态度。”
祁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几个城管站在警戒线边上,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抽烟聊天,眼睛偶尔往人群这边瞟一眼,但谁也不上前。倒像是在看着人群别冲过去就行。
“没人管?”祁阳问。
“管?”中年男人冷笑一声,“上个月我们去吕州政府递过联名信,石沉大海。市里说找区里,区里说找开发商,开发商连门都不让进。他们就想拖,拖到大伙都没心情也没时间那就可以不了了之。”
祁阳点了点头,看向月牙湖。
湖边的步道修得不错,石板整齐,栏杆锃亮。
但湖面就不像样了——靠岸的地方漂着一层油光,阳光照上去,反出五彩斑斓的颜色,不知道的还以为倒了桶油漆。
几个排污口藏在芦苇丛后面,水色发黑,缓缓地往外渗,像湖在流黑眼泪。
祁阳沿着湖边走,脚下的石板路很新,但缝隙里长出了发黄的杂草。走了不到五十米,他在一处排水口附近停下了脚步。
排水口直径约有一米,从美食城的方向延伸过来,出口处的水泥壁上挂着一层黑褐色的黏液,像是什么东西腐烂后流出来的汁液。
水流不大,但颜色发黑,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臭味——不是普通污水的味道,而是混合了化学制剂和有机腐败物的那种恶臭,闻一下就觉得嗓子发紧。
排水口正下方的石头上,趴着一只鸟。
白鹭。
不,曾经是一只白鹭。
现在它身上的羽毛灰扑扑的,沾满了黑色的油污,翅膀半张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肉——皮肉上长着几颗黄豆大小的溃烂点,边缘发白,中间渗着黄色的脓液。它的头歪在一边。
祁阳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
腐臭味袭来,死了。
祁阳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同志,别碰那东西。脏。”
祁阳回过头。一个穿着胶鞋的中年男人站在岸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几条死鱼,鱼鳃发黑,肚子胀得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黑色的内脏。
“这湖里的鸟、鱼,这两年死了多少,数都数不清。”中年男人把桶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前阵子还有人捞上来一只天鹅,死了,脖子上的毛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皮,跟烧过一样。”
祁阳站起来,看了一眼那只白鹭,又看了一眼湖面。
“没人管?”他问。
中年男人冷笑了一声,没有回答,拎着桶走了。
祁阳站在那里,盯着那只白鹭看了很久。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那股酸臭的味道,灌进他的鼻腔、喉咙、肺里。
他没有咳嗽,也没有捂鼻子。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钉在岸边的树。
然后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不是拍那只白鹭。
是拍那个排水口,拍那根挂着黑色黏液的水泥管,拍那股流进月牙湖的黑水。
拍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幕上,黑色的水、灰色的水泥管、发黄的芦苇——一切都灰蒙蒙的,像一个没有颜色的世界。
他继续沿着月牙湖走了半圈,在一处断桥边停下。一个老太太蹲在岸边,拿着一个塑料桶往湖里舀水。她舀上来半桶,凑近闻了闻,又倒掉,反复几次。
“大娘,您这是?”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密布。她没说话,只是把桶往祁阳面前推了推。
桶底有一层黑色的沉淀物,混着几片死掉的螺壳。一只缺了半边壳的螺蛳还在一颤一颤地动,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祁阳蹲下来。
老太太这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儿子去年查出来胃癌,医生说跟水有关。我想看看这水里到底有什么……”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眼泪掉进发黑的湖水里,激不起一点涟漪。她伸出右手,手背上有一块暗红色的疮疤,结了痂又裂开,边缘发白。
“我自己手上也长了东西。村医说是皮肤癌,早期。我没钱治,先紧着儿子。”
祁阳盯着那只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远处,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喊声。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冲到警戒线边上,孩子大约两三岁,脸上长着一片红色的疹子,从额头蔓延到下巴,像被火烧过。
“你们看看!我孩子才两岁!从出生就喝这个水!你们当官的有没有良心!”
女人哭得撕心裂肺,怀里的孩子被吓到了,也跟着哇哇大哭。几个城管终于动了,走过来挡在她面前,但没有推搡,只是拦着。
祁阳站起来,手心攥得发白。
他点了一根烟。
没抽,就看着那烟慢慢燃。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
突然,他瞳孔紧缩——不远处的景观道上,两个人并肩走来。
一个穿着花哨的polo衫,走路的姿势像只刚学会直立行走的企鹅,大摇大摆。祁阳在电视里见过这张脸——赵瑞龙。
旁边那位,一身灰色夹克,戴着黑框眼镜,脸上挂着标准的“领导微笑”——吕州市市长,舒开河。
好家伙,冤家路窄。
祁阳侧过身,背对着他们,假装在看湖。两人从他身后经过,赵瑞龙的声音飘过来:“舒市长,那个刘胖子调走了,新来的谁啊?”
舒开河压低声音:“姓祁,南州过来的。赵公子,你那边……”
“怕什么?谁来都一样。”赵瑞龙的笑声很刺耳,“吕州这地界,我说了算。”
两人走远了。
祁阳慢慢转过身,盯着他们的背影。
“看来美食城这事刻不容缓,”他自言自语,“必须在沙瑞金来之前处理好。”
烟燃到尽头,烫了一下手指。他甩掉烟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弯腰捡起烟头,扔进垃圾桶。
“穿越者也要讲文明。”他嘀咕了一句。
同一天下午,汉东三号院。
祁同伟坐在沙发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想起二十年前,祁家村的土炕上。他发烧到四十度,家里没钱看病,是堂哥背着他走了二十里山路到镇卫生院。
路上下了大雨,堂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自己淋了一路,回来感冒了三天。
到了卫生院,堂哥浑身湿透,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八十块钱——那是他大学第一个月的生活费。
后来堂哥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
“老师!”他声音里压着激动,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新任吕州市委书记真的是我堂哥?我们汉大政法系毕业的那个祁阳?”
高育良刚从院子里进来,手里还拿着锄头。
他把锄头靠墙放好,擦了擦额头的汗,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嗯。组织部已经下文件了。我也是刚收到消息。”
祁同伟猛地站起来,又坐下,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下:“老师,我之前还担心……现在好了,是我堂哥来了!”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走到茶几边,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
“同伟,你有多久没见你堂哥了?”
祁同伟愣了一下:“二十……二十年吧。他毕业后就去了南方,后来就断了联系。”
“二十年的变化,可以很大。”高育良的声音很平,“他调到汉东来,未必还是当年那个跟你一起从祁家村走出来的堂哥。”
祁同伟的笑容僵在脸上。
高育良坐下来,语气缓了缓:“不过,你堂哥能力确实强。当南州市长三年,南州的GDP年年增速超过7%,南州的经济可还强过吕州。这次上面让他来吕州,应该就是看重他搞经济的能力。”
他顿了一下。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其他方面的考量。”
祁同伟的脸色变了一变。
高育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同伟,你跟你堂哥的关系,不要藏着掖着。该走动就走动,但该避嫌也要避嫌。”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重重点头:“我明白,老师。”
高育良没再说话。他端起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窗外,天色暗下来。
祁同伟离开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云。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那是他存了二十年、但从来没拨过的,堂哥的老家座机号。
当然,那个号早就停机了。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祁阳坐在回京州的出租车上,手机屏幕亮着。
组织部的任命书已经下发到汉东省委省政府、吕州市委市政府,就等着他明天去上任。
他呼出一口气。
这场仗,他得拉开序幕了。
次日清晨,祁阳跟着组织部的王副部长坐上考斯特,驶入汉东省委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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