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在他乡

训练营开了快两个星期，林奇渐渐发现了一件事。

凯文·加内特，是球队里走得最晚的那一个。

不光是加练。林奇说的是……训练全部结束、连器材都收走之后，这个十九岁的孩子，常常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多坐很久。

有时候投投篮，有时候只是坐在边线，抱着球，望着头顶那十六面冠军旗帜发呆。

林奇起初没多想。直到有一天深夜，他处理完数据公司的事，路过训练馆，看见馆里还亮着一盏灯。

加内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篮架，手里捏着一部投币电话的话筒……可他没拨号，只是捏着，出神。

林奇在门口站住了。

那一瞬间，有一种很奇怪的、几乎让他眩晕的感觉，从心底翻了上来。

在另一个世界、另一段人生里，他看着这个人打了整整二十年的球。他看过他在明尼苏达的漫长蛰伏，看过他咆哮着捶打胸口，看过他三十一岁那年终于捧起总冠军奖杯、对着镜头嘶吼“Anything  is  possible”，看过他退役、把球衣高高挂起。他知道这个人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传奇，知道他受过的伤，他流过的泪，他的倔强，他的柔软。

他是这个人，最忠实的球迷之一。

可此刻，坐在他面前地板上的，不是那个传奇。是一个刚满十九岁、瘦得像根竹竿、捏着电话话筒不敢拨号的、想家的大男孩。而他林奇，是手里攥着这孩子职业命运的篮球总裁。

一个看着偶像打了二十年球的人，忽然变成了那个偶像最年轻时的“上司”……这中间隔着的那种东西，让林奇站在门口，竟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走过去。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了解到一种近乎僭越的程度。

可他又必须装作，他们今晚才刚刚认识。

这种分寸，比谈成任何一笔交易，都难拿捏。

林奇还是走了过去。

“还不回去睡？明天有训练。”

加内特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把话筒挂回去：“林、林奇先生，对不起，我这就走。”

“坐。”林奇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想家了？”

加内特愣了一下，那张总绷着一股劲的脸，松了一瞬，又赶紧绷了回去：“没……没有。我挺好的。”

林奇没拆穿他。他只是顺着这孩子的目光，也抬头看了看那些旗帜。

他知道这孩子的来路……南卡罗来纳的茅尔丁，一个小地方；后来转学去了芝加哥的法拉古特；再后来，因为那该死的SAT分数没考够，上不了大学，干脆赌了一把，成了二十年来第一个直接从高中跳进NBA的人。

赌赢了，他是先驱。赌输了，他就是那个“连大学都上不了、还狂妄到跳级、最后泯然众人”的反面教材。整个夏天，全美国的评论员，都在等着看他是哪一种。

而现在，这个刚满十九岁的孩子，揣着这副担子，第一次真正离开家，被一个人丢在波士顿……一座又冷、又古老、人人都操着他听不太惯口音的东海岸城市。

球场上，他能用那股莽撞的好胜劲，把孤独和害怕压下去。

可球场之外，夜深了，馆空了，他就是个想家的、十九岁的大男孩。

这些，林奇本就知道。可亲眼看着这个未来的传奇，此刻局促地坐在自己身边，那种“我比你更懂你的明天、却只能假装我们才认识”的错位感，还是让他心里堵得发酸。

“那部电话，”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想给谁打来着？”

加内特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妈。还有几个发小，南卡那边的。”他顿了顿，“可这会儿那边也半夜了，怕吵醒他们。而且……长途，挺贵的。”

林奇心里又轻轻一动。

这孩子刚签了NBA合同，未来会是千万富翁。可此刻，他还揣着一个小地方孩子最朴素的习惯……舍不得打长途，怕半夜吵到家人。

当下的手机还属于奢侈品。

虽然摩托罗拉、诺基亚已经推出了便携式移动电话，但高昂的价格和并不完善的通信网络，让它们更像是商人、公务人士和有钱人的身份象征。

NBA球员当然买得起。

可问题是，大多数人根本没有那个习惯。

1995年的联盟，更衣室里随处可见的是报纸、杂志、录像带和寻呼机（BP机），而不是后来人手一部的手机。

真正意义上的手机普及，还要等到九十年代后期。

至少现在，绝大多数球员离开球馆以后，想找人还是得打家里的固定电话。

90年代的美国，跨州打电话只需要10-15美分/分钟。这在后世看来不过是毛毛雨，在当时对美国中产阶级来说也不算大钱，但对加内特过去的那个家庭而言，这绝对是一笔需要掰着手指头计较的开销。

林奇比谁都清楚，加内特小时候家里有多穷。

就在几年前，为了贴补家用，这个13岁的孩子就不得不步入社会去打零工。他在超市帮人装过杂货袋，在小餐馆洗过盘子、刷过厕所，甚至在码头顶着烈日干过搬运工。高四那年举家搬到芝加哥，全家更是只能死死挤在一间充斥着帮派和毒品的一居室廉租房里。那种家庭的预算，过去是结结实实按“美分”来计算的。在他们的消费观念里，长途电话从来不是什么生活必需品，而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一个被穷日子浸泡了十几年的孩子，哪怕如今一跃成为了全美瞩目的探花秀，账面上躺着超过210万美元的起薪，他过去的肌肉记忆和骨子里的匮乏感，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凭空消失。在这个赛季还没开始的夏秋之交，凯尔特人队的财务部门绝不可能把整张支票提前拍在他面前，他现在撑死只拿到了球队发的一点点生活预付款，本质上还是个“账面上的百万富翁，口袋里的穷小子”。

他怀里揣着巨额合同，思维却依然停留在“能省一分是一分，别给家里添负担”的阶段。这种近乎撕裂的反差，真实得让人心里发酸。

林奇张了张嘴，几乎要脱口说出一句：“你以后会有花不完的钱，会有打不完的电话……可”他硬生生把这话咽了回去。

他不能说。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林奇没有当场讲什么大道理，也没许诺什么。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想着，或许正是因为早早就体会到了生活的残酷，才磨练出了这孩子日后那股恐怖的意志力和“铁血”态度。

第二天，林奇让球队运营悄悄做了件小事。

第三天，在加内特那间空荡荡的公寓里，装了一部电话……一部可以随便打长途、账单走球队的电话。“想家了就打。”林奇把这事告诉他时，说得轻描淡写，“除了训练，别半夜一个人坐在训练馆里了，我看着瘆得慌。话费算球队的……队里每个人都有这福利。”

这当然是句善意的谎话。可它给了加内特一个不必感到亏欠的台阶。

“林奇先生。”

“嗯？”

加内特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可这个原本很话痨的大男孩，最后只憋出了一句：“谢谢。”

他不知道这份善意从何而来，也不会知道，眼前这个篮球事务总裁，曾在另一个遥不可及的时空里，为他的每一个高光夜晚欢呼过、为他的每一次遗憾叹息过。他只知道，在这座陌生又冰冷的城市里，在他最孤独、最没人懂的时候，这个人，没有把他当成一笔球队资产。

而是把他，当成了一个人。

这一点，他感受得到。

林奇笑了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打球。”

林奇转身离开，走出去几步，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藏着一个他永远没法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

他不是刚刚认识这个孩子。

他已经“认识”他二十多年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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