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雪茄、老酋长，与一条大鱼

在去见那条“大鱼”之前，林奇先解决了一桩所有人都以为已成定局的事。

罗伯特·帕里什，绰号“酋长”，已经41岁了，是波士顿三巨头时代留在凯尔特人阵中最后的活化石。

所有人，包括帕里什自己，都默认他会去某支季后赛边缘球队拿一份养老合同，体面地结束长达十八年的职业生涯。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他这个夏天本该去夏洛特黄蜂。

可林奇在白板前盯着阵容名单看了一整夜后，改了主意。

“酋长，留下来吧。”

林奇坐在帕里什家略显陈旧的客厅里，开门见山：“再为波士顿打一年。”

帕里什那张常年面无表情、被全美媒体戏称为“扑克脸”的老脸上，眉毛微微挑了挑。

“林奇先生，我今年41岁了。”这位功勋中锋的声音低沉粗粝，“年轻人，你昨晚在交易截止前把道格拉斯、布朗、平克尼和麦克丹尼尔全部打包送走，全联盟都在看着你清洗薪资空间。一支决定彻底推倒重建的年轻球队，留我这把老骨头在场上折返跑，能图什么？”

林奇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为了埃尔文·约翰逊。我昨晚换来的这个26岁中锋，身体静态天赋完美，但防守端缺乏大局观。他需要全联盟最好的内线教科书来教他如何卡位、如何去和纽约、奥兰多的中锋肉搏。这个位置，全联盟除了你，我找不到第二个能镇得住场面的老师。”

帕里什端着水杯，不置可否，但眼神明显沉静了下来。

“第二，你知道下一个赛季对于波士顿意味着什么。”林奇将身体微微前倾，“那是老波士顿花园球馆的告别季。那座球馆的穹顶上，挂着比尔·拉塞尔和拉里·伯德拿下的冠军旗帜，你也有份。波士顿的球迷骨子里并不冷血，他们极度重视自己的历史和记忆。球队需要一个流淌着凯尔特人血液的老朋友，陪着那座球馆走完最后一程。一整年，哪怕只是为了看你最后一次在内线封盖，他们都会心甘情愿地掏钱买票入场。”

这一条，精准地击穿了帕里什强硬的外壳。他在波士顿坚守了十四年，这座城市的荣耀里有他的血汗。

“第三，也是最实在的，薪资。”林奇抛出了管理层最硬核的底牌，“我给你开一份全联盟没有第二支球队敢给老将开出的养老合同。第一年300万美元，第二年200万美元的球员选项。第二年打不打、留不留，主动权完全在你自己手里。”

帕里什沉默了极长的时间，那张扑克脸上的咬肌微微抽动了一下。

“为什么？”他放下水杯，低声问道，“你既然要重建，最该做的是省下每一分预算。你为什么肯把钱花在一个明年就要退役的老人身上？”

林奇笑而不语。

他当然不能直接告诉对方，这300万美元买下的是波士顿旧时代的风骨、更衣室的秩序、以及新赛季不可或缺的票房号召力。在商业层面，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无形资产投资。

“因为有些传统的份量，比财务报表上的数字要珍贵得多。”林奇平静地回答。

三天后，罗伯特·帕里什正式宣布留守波士顿。

消息落槌的当天下午，老花园球馆的季票订购电话几乎被彻底打爆。《波士顿环球报》在头版破天荒地用了一种温柔的笔触打出标题：《老酋长不走了，他将陪球馆度过最后一夜》。

搞定了更衣室的压舱石，林奇终于腾出手，去捕捉自由市场上那条“大鱼”。

多米尼克·威尔金斯。

绰号“人类电影精华”，九届全明星，联盟前得分王。

在1994年的自由市场上，这位34岁、刚刚遭遇过跟腱大伤的超级巨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冷落。全联盟的制服组都极其现实，没人愿意给一个大龄且有过毁灭性伤病史的锋线单打手一份长期的肥约。

而最终将他请进波士顿那间终日烟雾缭绕的总裁办公室的人，并不是林奇，而是红衣主教奥尔巴赫。

林奇对自己的分量有着清晰的认知。他在谈判桌上可以机关算尽，在交易时能够利用先知优势空手套白狼，但要论如何让一个心高气傲、落难的联盟巨星甘心放下身段赴约，全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比得过这个叼着雪茄的老头。

古色古香的办公室里，奥尔巴赫用两个玻璃杯，倒上了林奇特意托人从苏格兰带回来的威士忌。随后，老人擦燃火柴，慢悠悠地点燃了手中的古巴雪茄。

林奇安静地坐在侧面的阴影里，一言不发，将整个谈判的主控权完全交给了红衣主教。

奥尔巴赫靠在椅背上，和威尔金斯聊起了1988年季后赛里，他与拉里·伯德在老花园球馆上演的那场轰动全美的得分对飚大战。聊起了波士顿这片土壤，究竟是如何崇拜那些在逆境中流干最后一滴血的斗士。

“多米尼克，”奥尔巴赫在浓郁的烟雾中眯起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无上的威严，“亚特兰大觉得你年纪大了，把你当成一件磨损的工具随手甩卖给快船。洛杉矶那些精明的商人也只是把你当成填补球员名单的临时工。但我今天让林奇把你请到波士顿来，是因为我清楚你骨子里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是一个杀手，到死都不会对任何人低头。”

老人屈指弹了弹烟灰：“我这辈子在波士顿见过无数的天才，但只有极少数人，配得上穿上这身绿色的球衣。我觉得，你就是其中一个。”

那一瞬间，林奇坐在角落里清晰地看到，多米尼克·威尔金斯那双因为一整个夏天遭遇全联盟冷落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眼睛里，陡然亮起了一抹极度炽热的战意。

具体的合同细节和薪资结构是林奇在随后的谈判中敲定的。但他心里比谁都明白，真正把这位顶级得分手彻底钓上凯尔特人这艘战船的，是红衣主教奥尔巴赫手中的那根雪茄、那杯烈酒，以及老人横跨数十年沉淀下来的、任何人都无法复制的江湖地位。

走出办公大楼时，波士顿夏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威尔金斯在巨大的玻璃门前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用深邃的目光看向落后自己半步的年轻总经理。

“年轻人，”威尔金斯伸出厚实的大手，正了正西装领口，“我听我的经纪人说，在波士顿的管理层会议里，是你顶住了董事会的压力，坚持要签下我。现在全美媒体都在断定我已经老了，只有你和那个抽雪茄的老头觉得我还能打球。”

林奇迎着这位九届全明星的注视，站稳了身躯。

“威尔金斯先生，”林奇微笑着伸出手，“等到明年春天，老花园球馆的看台上会有两万名波士顿人，扯着嗓子疯狂地喊出你的名字。到了那个时候，让那些躲在报纸后面写你已经过气的记者们，自己来现场听听看。”

威尔金斯盯着林奇看了足足三秒，那张冷峻的脸上忽然绽放出自信的狂放笑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握住了林奇的手。林奇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依旧硬得像一块不可摧毁的顽石。

第二天上午，凯尔特人官方正式对外宣布：多米尼克·威尔金斯以自由身正式加盟波士顿。

消息通过无线电波传出不到一个小时，整个波士顿的体育广播电台彻底陷入了沸腾。

学院派的评论员在节目里公开质疑林奇的理智，认为他刚刚用惊人的手腕拆空了半支球队，转头却将巨额的薪资空间砸给了一个受过重伤、走下坡路的老龄明星。他们断定这是加斯顿家族为了挽救上座率而上演的低劣商业把戏，根本无法在这条拥挤的东部修罗场里多赢几场球。

但也有些老球迷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如果多米尼克真的愿意在职业生涯的最后阶段披上凯尔特人的球衣……那么这老球馆的最后一年，我说什么也要去现场看上一场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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