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二章 善与恶
慕颜告诉我,那是发生在她小时候的事情。
当时隔壁的寨子里,不知怎么的,突然进来了三个外地来的年轻男人。
大山里的寨子,家家户户都沾亲带故,谁家来个陌生人,大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三个年轻人误打误撞地就借住进了一户黑苗人家里头。
当时,有个心善的阿妈还在她们寨子里问过一圈,是不是谁家亲戚或者朋友。
她的意思很明确。
如果是认识的熟人,趁着刚住进去,下蛊的时间还不长,赶紧出面把人带出来,或许还能舍下脸面求那户黑苗给解了蛊。
要是再晚点,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慕颜那时候还小,天真地问大人,就算不认识,为什么不能提醒那三个年轻人赶紧跑呢?
结果大人们告诉她,绝对不行。
这道理跟我们盗墓行的不坏同行锅是一样的。
养蛊的人如果长期不下蛊,体内积累的蛊毒就会反噬自身。轻则痛苦不堪,重则性命不保。
如果青苗大发善心把人救走了,那就是坏了规矩。
黑苗的蛊没处下,必然会把毒手伸向寨子里的青苗。
这叫死道友不死贫道。
江湖上,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搭上全族的命,那是纯粹的圣母心泛滥了。
这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几天后,小慕颜去寨子下面的河边玩耍。
湘西的水质极好,河滩上的碎石里藏着不少小鱼小蟹,不少当地的小孩在凫水打闹。
可就在大家玩得正高兴的时候,河边走过一个异常漂亮的苗家姑娘,身后还跟着那三个外地来的小伙子。
三个年轻人已经被下了蛊,围着她大献殷勤,抢着帮她洗衣服。
奇怪的是,那三个男人从头到尾,脸上都没有表情,不哭不笑,就像是被抽了魂的活死人。
大概一个月后,其中一个男人就挑了一个日子,和那个苗女结了婚,甚至还给寨子里的人分了喜饼。
至于另外两个年轻人,则彻底人间蒸发了。
那户黑苗对外宣称他们早就离开了,可寨子里的人都知道,那两人根本就没出过山。
大概率是凶多吉少,被当成了炼蛊的花肥。
五个多月后。
苗女怀孕了,却在五个月的时候突然临盆。
当地的接生阿妈被强行请了过去,等她出来的时候,吓得魂飞魄散,连路都走不稳。
阿妈私底下哆嗦着告诉众人,生下来的根本不是正常的孩子。
五个月的早产儿本不可能存活,可那东西落地的时候,竟然发出了几声哎哎哎的怪叫。
更渗人的是,那胎儿的额头上长着一个肉瘤。
看起来就像有两个脑袋,薄薄的胎膜下,瘤子里还明显有活物在蠕动。
后来寨子里有流言说,那个苗女是用自己的亲生骨肉拿去养蛊的,借此来提升自己的蛊术。
慕颜对这个说法还是比较相信。
她说,那个胎儿头上的瘤应该是蛊虫,很多养蛊人的确不会浪费掉胚胎这么好的肥料,即使是自己的孩子。
而在接下来的数年里,那个活下来的年轻人,就一直处于浑噩状态,从来没有理过人,也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听完后,我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虎毒还不食子呢。”我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将嘴里叼着的烟点燃,“拿自己的亲生骨肉炼蛊,这得是多绝情的心性才能干得出来?”
慕颜没有接我的话茬。
她低着头,脚下踩着长满青苔的石板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欲言又止道:
“其实……那个苗女,按照寨子里的辈分算起来,是我的一位远房表姑。”
我吐出一口烟,一点也不意外。
苗寨本就是聚族而居,十里八乡的往上数三代,谁跟谁不沾点亲带故?
更何况,这世上从来都是人心生鬼,而不是血脉生鬼。
“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呢。”我无所谓的笑了一声,“这大山里头,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中个表叔堂舅的。怎么着,你还怕我因为这个,把你当成吃人的妖怪啊?”
正走着,路过一座看上去有些年头的吊脚楼。
楼下的竹椅上,坐着一个抽着旱烟袋的苗族老汉。
老汉一双眼睛却如同鹰隼般锐利,目光落在我身上,随后又看向我身旁的慕颜。
“颜阿妹,舍得回山里头看看咯?”
老汉慈祥的乡音打了个招呼,语气里透着长辈的随和。
慕颜停下脚步,同样用的苗语回了几句,大意是问候老汉的身体,又说这次回来是要去拜见剪花婆婆。
老汉点了点头,浑浊的目光再次扫向我,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没多说什么。
“这老爷子看着可不一般呐。”等走远了,我凑到慕颜耳边,“看他的眼神……年轻时候手里肯定见过血,是个狠茬子。”
慕颜有些讶异地瞥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眼力这么毒。
“那是三公,寨子里辈分最高的几个老人之一。年轻时候,湘西还在闹匪患,他带着寨子里的青壮年,把来犯的土匪全留在了外头的峡谷里。”
慕颜顿了顿,轻声解释道:
“老一辈的人念旧也重传承,当年抗匪,我们黑苗一脉也是出了力的。”
“再加上我们慕容家一直守本分,所以寨子里的老人对我们,总归比对其他黑苗要客气些。”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
江湖规矩,越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辈人,越懂得情分二字怎么写。
可这份情,到了年轻一辈身上,显然就变了味道。
我们顺着石阶又往上走了一段,前面是一处相对平坦的打谷场。
几个光着脚丫、脖子上戴着银项圈的苗家小孩正在那里用泥巴捏着什么,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看到我们两个陌生人,几个小孩立刻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们。
其中一个胆子大点的女童,还摇摇晃晃地朝我们走了两步。
慕颜看到那孩子,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摸她的头。
就在这时,旁边的木楼里突然冲出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原本手里还端着个木盆,抬头一看见慕颜,脸色瞬间唰地一下白了。
木盆吧嗒一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她也顾不上捡,惊慌失措地扑过来,一把将那女童拽进怀里,动作粗鲁得差点把孩子拉倒。
“阿妈……”女童被吓哭了,挣扎着回头看我们。
“别乱看!快进屋!”
妇人声音发颤,甚至连看都不敢看慕颜一眼。
她一手捂着孩子的眼睛,一手拽着另外两个小孩,退回了屋里。
打谷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地上一摊还在蔓延的水迹,和那个被踩烂的泥巴玩具。
慕颜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走吧。”她默默地收回手,有些无奈,“即便再守规矩,在一些人眼里,我们终究是避之不及的瘟神。”
“怕点好啊。”我叼着烟含混不清地说道,“别人敬畏你,总比别人算计你要强。做个让人忌惮的恶人,总好过做个任人拿捏的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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