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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殿下,您不该站出来


李世民站在御阶上,隔着二十步看着他父亲。

那二十步,他这辈子走过很多回,今日他走不过去。

殿上静得能听见丹墀外头风刮旗子的声音。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看了看还站在那没退回去的魏征,又看了看李渊。

“父皇是要查案?”

“对。”李渊点头:“朕的人,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人还停在大唐军院没入殓,朕心不安。”

“既然父皇要查案。”李世民又看了一眼魏征:“那儿臣给父皇查。”

李渊抬起眼。

李世民往殿上扫了一眼。

“魏征。”

“臣在。”

“中牟一案,即日起转御史台。”李世民说,“你去查。”

“凡涉此案,人证物证,各州各县,你要什么,朝廷给什么。大理寺、刑部、户部、工部,凡你要调的卷宗册子,一律不许推。”

“各州刺史以下,你要谁答话,谁就得答。”

“查到哪儿,报到哪儿,查到谁,报到谁。”

说着,顿了一下。

“一个字不许改。”

殿上有人抬起头来了。

魏征伏在地上。

伏了很久,久到李世民又叫了他一声。

“魏征。”

老头直起腰。

“臣领旨,不过臣有一句话,要奏在前头。”

“讲。”李世民挥了挥手。

魏征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个位置。

“陛下方才说,查到哪儿报到哪儿,查到谁报到谁。”

“臣把这句话记下了。”

“臣往后要是查到了不该查的人身上,还请陛下记着今日这句话。”

殿上死一样地静。

李世民站在御阶上,看着底下这个跪着的老头。

“记着,一字不改,朝会后,朕下旨!”

李渊从头到尾没有动,站在殿心那块空地上,看着这君臣二人一来一往,转过身,往殿门那边走。

走到一半,停住了。

“二郎。”

李世民说:“父皇。”

李渊没有回头。

“朕不等了。”

说完,走出去了。

九月初三,御史台。

弹章是从御史台递上来的。

上本的人叫崔延年,监察御史,正八品下。

三十一岁,武德九年的进士,家在同州,祖上三代种地,父亲是个乡里的账房。

他姓崔,可他不是博陵崔氏,也不是清河崔氏。

他家跟那两支八竿子打不着,他这个姓给他这一辈子添过不少麻烦,每回有人问他哪个崔家的,他都要解释一遍。

上这道本,跟五姓七望没有半点干系。

在御史台当了三年差,抄过、录过、跑过腿,九月初一那天他站在丹墀最外头,隔着六百多人,只听见几个字。

他听见了五千,回去以后写了两夜。

那道本很短。

“臣闻武德九年八月,高祖传位,退居大安宫,自是不预外事,五年矣,此制天下共知,非一家之私约,乃社稷之定分。

“今太上皇于朔日大朝会上,公然索兵五千,且自陈归其节制,事毕不缴。

“臣不敢言太上皇之心,臣所惧者,天下之口。

“太上皇执一军而无制,是国有二柄,国有二柄,非乱之始,即乱之形。

“臣请陛下明诏,申前制,昭示中外:大安宫不预外事。

“臣知此奏一上,必获罪。臣不敢求免。

“监察御史臣崔延年,昧死以闻。”

这道本进了御史台,御史大夫看了半日,没敢压。

递到门下省。

门下省当值的给事中看了一遍,叫人把他自己那间屋子的门关上了。

关了半个时辰,门开了。

那道本没有驳,只是最后,没送到太极宫,不知被谁给递到了东宫。

午后,东宫。

李承乾在案后坐着,面前摊着那道本。

太子少詹事站在下首,头上出了一层汗。

“殿下,这道本按制该直入两仪殿的,门下省转过来,是……是想让东宫先看一眼。”

“为什么先给东宫看。”李承乾眉头一皱。

那属官不敢答。

李承乾说:“你答就行,东宫这么些年,你也知道,有话直说。”

“回殿下……”那人躬得更深了,“因为这道本要是进了两仪殿,陛下批不得。”

“批准了,是陛下驳太上皇,批驳了,是陛下认了那五千兵。”

“陛下怎么批,都要落人口实,所以门下省送到东宫来。”

李承乾说把那道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属官在下首站了半晌,忍不住开口。

“殿下,依臣看,这道本压着最稳当,压个十天半月,风头过去了,再退回御史台,就说不合体例。”

“崔延年一个八品的监察御史,他自己也不敢闹。”

李承乾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疯跑的武珝,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这本子门下省压不住所以送到东宫来了,那你怎么能觉得本宫就能压得住?”

“殿下?”

“御史台的本,进了门下省,门下省转到东宫,这一路上过手的不下十个人。”李承乾摆了摆手:“今日我压了,明日满长安都知道东宫压了一道弹劾太上皇的本。”

“那……那退回去?”

“退回去更不成。退回去就是东宫认了这道本说得对。”

那属官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李承乾把那道本合上了。

“备车。”

“殿下要去哪儿?”

“御史台。”

那属官吓了一跳:“殿下要去见崔延年?这、这不合规矩,太子不能私见言官……”

“不私见。”李承乾说,“我去御史台,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见。”

御史台那间正堂,那天挤了三十多个人。

御史大夫、治书侍御史、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凡在长安的,一个不落。

李承乾坐在上首。

崔延年跪在堂中。

“抬起头来。”

崔延年抬起头。

那是一张很寻常的脸,三十来岁,眼底下两片青,两夜没睡。

李承乾把那道本放在案上。

“这道本是你写的。”

“是臣写的。”

“你自己写的,还是有人叫你写的。”

“臣自己写的。”崔延年说,“臣写了两夜,第一夜写的那一稿骂得更狠,臣自己烧了。”

“为什么烧。”

“因为那一稿里,臣把太上皇比作前朝的一个人。”崔延年说,“臣写完了看了一遍,觉得那是臣一时的气话,不是臣要说的道理。所以烧了。”

堂上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李承乾看着他。

“你这道本上说,国有二柄。”

“是。”

“你可知道,你这四个字底下,是什么。”

崔延年把头低了低。

“臣知道。”他说,“臣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是抖的。”

“可臣还是写了。”

李承乾把那道本拿起来,又放下。

“崔延年,你这道本,本宫不驳。”

堂上三十多个人,一齐抬起了头。

“殿下……”崔延年站起来了。

“坐下。”李承乾说。

崔延年没坐,又跪了回去。

李承乾看着堂中跪着的那个人。

“本宫不驳你,是因为你说的是对的,本宫也觉得你说的有理。”

“大安宫不预外事,这是武德九年皇爷爷自己定下的,这五年,太上皇没有干过一件外朝的事,不设官,不见外臣,不收一份地方上的礼,这一条,满朝都看着。”

“就算有些事做的过了点,也仅限于干系到了大安宫,较真来说,也不算违例。”

“九月初一那一日,皇爷爷站在殿中奏疏,也是这五年的头一回。”

“你上这道本,是你的职分。你不上,才是你的失职。”

崔延年跪在那儿,眼睛红了。

“可是。”李承乾说。

堂上安静下来。

“本宫问你一句。”

“殿下问。”

李承乾指了指那几个字:“你这道本上写的是太上皇,那本宫就有话说了,九月初一那一日,太上皇是以什么身份站在殿心的。”

崔延年愣住了。

“殿下……”

“你在丹墀上,你听见了。”李承乾指着所有人:“他说了一句话,朕今日不是以太上皇的身份站在这儿,你们应该都听到了。”

“他说他是苦主。”

堂上没有人出声。

“大唐律,杀人者,苦主可诣官陈告。”李承乾继续道:“这一条,你比本宫熟。”

“一个苦主到官府去,说我家里死了人,一个月查不出凶手,请官府给我人手,这算什么。”

崔延年说:“这……这算陈告。”

“他是太上皇不假,可他也是个人,本宫问你,陈告是不是他的权。”

“是。”

“那他要五千人,过不过分。”

崔延年跪在那儿,一咬牙。

“过分。”

“对。”李承乾点了点头:“本宫也觉得过分,五千人,都够打皇宫了。”

堂上三十多个人愣住了。

“我跟你们一样,觉得他要得过分了。”李承乾继续道,“他一个苦主,要五千兵,律上没有这一条,朝廷也不该给。”

“可他要得过分,跟他不该要,是两件事。”

“你这道本,说的是他不该要,你说错了,这事放在你我头上,可能比这还过分,所以你自己想想,上奏,该怎么上,本宫不是驳你,只是说,把该想的,想周全了。”

崔延年抬起头。

李承乾把那道本推到案边上。

“你这道本要是就事论事,说五千之数无制、请朝廷驳回,本宫今日不但不驳你,本宫替你送进两仪殿,送到父皇面前。”

“可你这道本,落在了不预外事四个字上。”

“你把一桩杀人案,写成了一桩国本案,混了,也错了。”

“崔延年,你告诉本宫,一个死了亲人的老头子到衙门口去要个说法,什么时候成了国有二柄,国有二柄,非乱之始,即乱之形。”

“他只是想讨个公道,他有什么错?他现在没人用,大安宫排的上号的侍卫,也就那么几个人,几个人不够他讨公道,你觉得呢?”

堂上一片死寂。

崔延年伏在地上很久,抬起头。

“殿下。”

“说。”李承乾眼底带着一丝笑意。

崔延年深吸一口气,肩膀松了下来:“臣……臣把这两样搅在一处了,是臣不明事理了,臣该分开写,两件事,不能一并而论。”

“对。”李承乾走上前,伸手,拉起来了崔延年:“你回去,慢慢琢磨一下,弹劾是好事,但是得弹劾到地方,别人说东,你弹劾西,跟对牛弹琴又有何区别?”

“五千之数的事,你照写不误,一个字不许软,写完了直接递两仪殿,别让人给送到东宫了,本宫不看。”

“可本宫告诉你一件事,不预外事那四个字,你一个御史,拿下来。”

“为什么。”崔延年抬起头,“殿下,臣以为那四个字才是根本……”

“因为那四个字一写下去,”李承乾转头,看了看宫道的西边,“往后大安宫的门就封死了。”

“往后太上皇死了儿子,死了孙子,死了跟了他一辈子的人,他连到衙门口说一句我家死了人都不成。”

“他就得在那个院子里坐着,坐到死,坐到疯。”

“他疯起来,你拦不住,本宫也拦不住,父皇也拦不住。”

“到那时候,才是国有二柄,祸国之乱,与其如此,不如让他发泄出来。”

李承乾站起来了。

“崔延年。”

“臣在。”

“你今年三十一。”

“是。”

“你父亲还在吗。”

崔延年愣了一下。

“在,今年六十有三。”

“那你回去问问他。”李承乾说,“要是有一日你死在外头,一个月查不出是谁干的,他老人家到衙门口去要个说法,你愿不愿意有人跟他说……”

“老丈,你没有这个权。”

“或者你死了儿子,死了媳妇,一个月查不出来,也有人跟你说,崔大人,你没这个权。”

崔延年伏在地上,肩膀开始抖。

李承乾往堂外走,只留下一句话。

“还有一样。”

堂上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你这道本上写着,臣知此奏一上,必获罪,臣不敢求免。”

“把这两句也删了,上本的人不该写这个。”

“你写了这两句,就是把自己摆在了忠臣的位子上。”

“往后谁驳你,谁就是奸佞,崔延年,言官不是这么当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李承乾的身影已经不见,所有御史面面相觑。

傍晚,李承乾回到东宫,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

掌灯以后,长孙无忌来了,没带随从,进门先把门带上了。

“殿下。”

“舅舅坐。”

长孙无忌没有坐,站在案前,看着他这个外甥。

“御史台今日的事,臣听说了。”

“舅舅要说什么,直说。”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今日办得漂亮,律条上挑不出一个错。”

“崔延年那道本,殿下没驳、没压、没退,让他自己拆成两道。这一手,房相听了都说好。”

“舅舅这是夸我。”李承乾笑了笑。

“臣是夸殿下。”长孙无忌说,“可臣今日来,不是夸殿下的。”

李承乾抬起头。

“舅舅说。”

长孙无忌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今日站出来了,这一站,往后就下不来了,殿下,您要想清楚,这一步,太上皇能走,陛下能走,您还只是个储君,这条路,不好走。”

“今日是崔延年。明日是别人。后日还有,今日这道本还讲道理,还肯写臣知此奏一上必获罪,往后的那些,不会这么客气。”

“太上皇这事,我推了三日,必会有大动作,往后太上皇出去了,每办一件事,都要有一道本,每一道本,都要有人挡。”

“殿下今日挡了这一道,往后那些就都是殿下的,这事,不该您出来挡的。”

李承乾笑着摆了摆手:“我知道。”

“殿下不知道。”

李承乾抬起眼。

长孙无忌的声音低下去了。

“殿下今年十三,殿下是储君。储君最要紧的一样,是不能有党。”

“今日殿下替太上皇挡了一道本,明日朝上就有人说,东宫是大安宫的人,祖孙两人,越过陛下。”

“殿下再挡两道,这句话就不是有人说了,是满朝都这么说。”

“到那一日,殿下就不是储君了,殿下是一党之首,到时候,这路,就更不好走了。”

书房里静了下来。

李承乾坐在案后,手指头在案上按着。

“舅舅。”

“臣在。”

“那这道本谁来挡。”

长孙无忌说:“陛下。”

“父皇挡不了。”

“为何挡不了。”

李承乾抬起头。

“父皇要是把崔延年的本驳了,那就是父皇认了那五千兵。”

“父皇要是准了,那就是父皇驳了皇爷爷。”

“父皇这一开口,这件事就成了国事。”

“成了国事,就要过中书门下,就要立案存档,就要写进起居注。”

“往后皇爷爷再动一动,那都是朝廷的事,朝廷的事,我监国两次,我最清楚,就是繁琐麻烦。”

“皇爷爷这人,最怕麻烦……”

说到这,停了一下,李承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一声。

“可我挡不一样,我是太子不假,可我是他孙子。”

“我挡了,这件事就是家事。”

“一个孙子替他爷爷说话,谁能拿这个立案。”

长孙无忌站在那儿,愣了片刻,苦笑一声。

“殿下,这么办,是替陛下和太上皇留了余地,可殿下自己呢。”

李承乾没有答。

长孙无忌往前又走了一步。

“殿下,臣把话说透,殿下今日替太上皇挡,明日替太上皇挡,一年两年三年,太上皇出去不一定多久,今日,户部已经开始调钱粮了,臣看那准备,没个三五年,不算完。”

“到那时候,天下人不会记得殿下是替陛下留了余地,天下人只会记得,东宫这位太子,替一个无诏领兵的太上皇,挡了三五年的弹劾。”

“殿下把陛下摘干净了,可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书房里,灯芯爆了一下。

李承乾坐在那儿,伸手,把案上那盏灯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舅舅,你说得对,我把自己搭进去了。”

长孙无忌松了一口气。

“那殿下……”

“可是舅舅。”李承乾抬起头,打断了长孙无忌的话:“这件事总得有人办。”

“皇爷爷办的是他要办的事,父皇办的是父皇要办的事。”

“他们两个,一个在外头,一个在里头。”

“外头那个不能停,里头那个不能说。”

李承乾把那盏灯又推回去了。

“那就得有个人站在明处,站在中间。”

“舅舅,站在中间的人,本来就要挨骂,更何况,宇文祖母,待我不错,她人没了,父皇坐在那个位置,不能擅动,动了就要弹劾。”

“皇爷爷那,年纪大了,这辈子,还能做多少事?做一件就少一件了,我这个当大孙子的,总得站出来,要么,不站,站出来只能站在这。”

长孙无忌站在案前,过了很久,躬下身。

“臣知道了,臣日后不说这事了。”

“殿下,臣今日说这些,殿下别怪臣。”

“舅舅是为我好。”李承乾摆了摆手。

“不全是。”长孙无忌也跟着摆了摆手。

李承乾抬起头,眼底带着疑惑。

“臣是为陛下。”长孙无忌转过身:“臣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

“殿下今日办的这件事,救的是陛下。”

“所以臣拦了两句,臣拦不动,臣就走了。”

“况且……”

“殿下说的有理,这事,总得有人站出来,殿下站出来,是最合适的,既没其他事,那臣就告辞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那一夜,东宫的灯亮到三更。

李承乾把崔延年那道本又看了一遍,看完了,从案头拿了一张空纸,提笔。

“九月初三,御史台,崔延年一本,第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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