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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5章 回长安之后,二郎,你拦不住朕


李渊坐在摇椅上,没动。

那只小手在空里抓了两下,抓不着,就啊了一声。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奶娘要过去,被萧美娘用眼睛止住了。

那孩子又啊了一声。

这一声比方才响。

李渊的手,在摇椅扶手上握紧了。

握了很久,松开了,伸出手去。

手往那边伸,伸到一半,停住了。

停在半空,抖。

那不是老人的抖,那是有一样东西压在上头,压得他往前推不动。

停了三息,还没等动,萧美娘开口了。

“渊郎。”

李渊没有转头。

“她这一路上,一天要伸七八回手。”萧美娘走到奶娘身边,伸出手指碰着小兕子的指头:“这丫头,逢人就伸,谁都能碰她,就你不碰,这丫头,是用来换命的,你开的口,观音婢才生下来的。”

“这孩子,活不过五岁,当初你说放在大安宫养着,你亲手养着,别人不说,老身可是听着个明明白白。”

李渊的手还停在半空。

“渊郎,你听我说一句。”萧美娘说。

“你要是往后一直不碰她,往后她长大了,谁跟她说这件事?”

“谁跟她说,她这条命是从哪儿来的?”

“她活不过五岁不假,可她现在还小,身上就背了两条命了,一条观音婢的,一条宇文丫头的。”

“真到了她五岁那年,刚记事,人就没了,你到时候怎么办?一个背着两条人命的孩子,死的也不明不白的?”

“老身一把年纪了,那日看着宇文丫头在面前倒下去的,老身欠她的命,老身自己想办法还,可这丫头的命数,在你手上。”

李渊的肩膀动了一下,萧美娘声音放缓了些。

“你不碰她,这件事就没人敢提了。”

“满船的人都得跟着躲,躲上三五年,到时候孙思邈找到法子能治好这孩子,躲上十年,二十年?那孩子长大了什么都不知道,那丫头就白死了。”

甲板上一片安静。

“你伸手。”萧美娘说。

“你抱她一回。”

“抱了她,这件事往后才说得出口。”

李渊把手伸过去了。

那只小手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指头。

抓得死紧。

他的手指头粗,那孩子的手小,五个指头合上去,才拢住他一根。

她抓住了就不撒。

李渊坐在那儿,把手往回收了一寸,那孩子跟着往前一挪,还是不撒。

又收了一寸,她还是不撒。

后来他把那孩子抱起来了。

抱得很小心,两只手托着,托到自己胸口,让那个小脑袋靠在颈窝上。

抱着,一动没动。

那孩子在他怀里蹭了两下,睡着了。

甲板上没有人说话。

小扣子在三丈外的廊下站着,把脸转过去了。

李渊抱了一个多时辰。

日头从西边落下去,把江面照红了,又暗了。

孩子一直睡着。

到掌灯的时候,奶娘过来要接。

李渊摆了摆手。

他自己抱着,站起来,往舱里走。

走到舱门口,停住了。

背对着甲板上的人,说了一句话。

那是他这些时日说的第二十句。

“朕欠她的,朕……罢了……”

萧美娘在船上,天天写。

她那间舱,四盏灯一直亮着,白天也点。

她写得极慢。

一日写不了三百字。

她这一辈子的字是好的,可如今手抖,一笔下去要停两回,写坏了她就重抄,一张纸有时候要抄三遍。

张宝林天天替她研墨。

到潼关前一日,张宝林忍不住问了一句:“老太太,您这是打算写到什么时候。”

萧美娘头也没抬。

“写到我说不动了。”

“可您写这个……”张宝林说,“您写这个给谁看啊。”

老太太的笔停了一下。

“给她那五个孩子看。”

她接着写。

写了两行,又停下。

“也给我自己看。”

“宇文家和杨家的事,和老身和那丫头,无关。”

八月初二,船到潼关。

下午申时,过了关。

从潼关往西,就是关中。

·

李渊在甲板上,坐在那把摇椅上,那把椅子还在右舷边上,头朝北,脚朝南。

这十六日他还是天天坐那儿,只是不睡了。

小扣子过来报:“陛下,过潼关了。”

李渊嗯了一声,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去。”

“去哪儿?”小扣子一脸疑惑。

“去萧老太太那儿。”李渊说,“把那些纸拿来。”

小扣子回来的时候,抱着那个木匣子。

萧美娘跟着来了,张宝林扶着她。

李渊没有站起来,坐在摇椅上,伸手把匣子接过去,放在自己膝盖上。

匣子里三沓。

先拿了最上头那一沓。

新的,扎得整齐,把麻线解开,从头一张开始看。

·

他看得很慢。

“回程第一日。今日辰时开的船,周瘸子搬了一瓮茶上来,陛下说两日喝完,老夫人尝了一口,说糙。”

“回程第二日。船出了邗沟。裴将军进舱说了三件事,太上皇一件也没准。娘在门外头听了半截。太上皇说了一句,说他六十五了。”

“回程第三日。今日两舷的火把少了。”

“回程第四日。小兕子今日翻了一个身。张娘娘尖叫了一声,把老夫人惊醒了,被拐杖敲了一下。”

……

一张一张往下看。

甲板上的人都退开了。萧美娘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着,没说话。张宝林站在老太太后头,一直在抹眼睛。

李渊看到第七日那一张。

“回程第七日。今日风顺,船走得快。裴将军说,照这个走法,八月初就能到潼关。”

“哥儿姐儿,娘今天算日子,算了三遍。”

“娘出来的时候你们才满月,眼睛还睁不开。娘回去的时候,你们该会翻身了,兴许还会认人。娘想着,你们大概不认得娘了。”

“娘不怪你们。三个多月,太长了。”

……

“娘这辈子,前头那三十年,是不算数的。”

“是到了大安宫,娘才活过来的。”

“哥儿姐儿,你们将来要是问娘,这一辈子最好的日子是哪一段,娘就答这一段。”

“从你们哥哥姐姐生下来那天,一直到今天,一直到以后我入土的那一天,。”

“就这一段。”

“睡了,明天再写。”

李渊把这一张放下了,没有停,接着往下看。

第八日,第九日,第十日,第十一日。

到第十二日。

那一张上头是空的。

手里的这一沓,到第三十二张就完了。

·

李渊抬起头。

“还有没有。”

萧美娘坐在那儿。

“没了。”

“最后一日呢。”

“最后一日那一张,”萧美娘说,“不在这儿。”

李渊看着她。

“那在哪儿。”

甲板那头有脚步声。

李世民站在中舱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往这边走了几步,走到摇椅跟前,站住了。

他伸手往怀里摸。

摸出来一张纸。

那张纸对折了两回,折痕深得快断了,纸角是软的,被汗浸过又干了,起了一层毛。

“父皇。”

李渊没有接,抬眼看着自己儿子。

“你揣了多久了。”

“十六日。”

“为什么揣着?”

李世民站在那儿。

他这十六日想过很多种答法,他想过说他是怕父皇看了难受。他想过说他是要留着查案。

只是话说出口,变成了儿臣不知道。

李渊看了看李世民,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张宝林勾了勾手,张宝林环视一圈,怯生生的朝着李渊走了过去,站在李渊身边,不敢说话。

李渊拍了拍张宝林的腰,对着李世民笑了笑:“朕大安宫的贵妃,没孬种,二郎,你说呢?”

李世民愣在那,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渊伸手指了指张宝林的肚子。

“这丫头,头胎,没了,那是朕的孩子,跟你一样,是朕的孩子。”

“宇文丫头,命都没了,回长安之后,二郎,你拦不住朕。”

说完,李渊把那张纸接过去了。

把它铺在膝盖上,一点一点地抹平。抹的时候手很稳。

纸上三行字。

后头是一片殷红,染了半张纸。

李渊看完,抬起头往岸上看。

关城在南边那道塬上,城墙是黄的,城楼上有旗。从这儿看得见关门,看得见门洞底下过车的人。

关的那一头,是关中。

李渊把那张纸拿在手里,扶着摇椅的扶手,站起来了。

站得有点慢。这十六日他吃得极少,孙思邈天天来,天天说,他天天不听。

站直了,往船舷边上走了两步。

扶着栏杆往岸上看着。

“到了。”

没有人应。

李渊站在那儿,又说了一遍。

“昭仪。”

“到了。”

那天夜里,船泊在潼关下头。

李渊在甲板上坐到三更。

那张纸没有还回匣子里,也没有还给李世民,一直拿在手里。

三更的时候,萧美娘让人扶着上来了。

在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在甲板上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萧美娘叹了口气。

“渊郎,那张纸给我。”

李渊没有动。

“我抄一份。”萧美娘说,“抄完了还你。”

李渊把手里那张纸低头看了看。

“朕自己抄。”

萧美娘转过头看着他。

“你会写字?”

“朕会。”

“你这些年写过几个字,写的丑的不行。”

李渊没接。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把脸转回去了。

“那你抄。”她说,“抄坏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后来那一张,李渊抄了。

他抄了十一遍。

前十遍都不成。他这些年不写字,笔生,头一遍写下去,字歪得不像样。

他自己看了,揉了,重来。

第十一遍,还是不好看。

可他留下了。

他把抄的那一张,放进了匣子里,放在第三十二张后头。

原来那一张,他收起来了。

收在他自己那件常服的内襟里,缝了一道,缝得很难看,是他自己缝的,谁也没让碰。

……

八月里,扬州还热着。

李恪在船坞。

那条船在江上泊着,帆装了一半。他天天在船上,试舵,试帆,灌隔舱。十三个隔舱,一个一个灌水,灌满了看漏不漏,看完了抽干,再灌下一个。

一天灌两个。

灌到第八个的时候,出了一处漏。

他在那儿趴了一夜,第二天补好了,重灌,不漏了。

杨妃住在城里那处宅子。

她一个人。

伺候的宫人有六个,都是留下的,宅子大,她住了西边一进。

她天天做针线。

她给李恪做冬天的衣裳,那孩子十月要走,走的时候正冷。她做了一件夹的,一件羽绒的,还有两双靴。

靴子她做了三双。做坏了一双,拆了重做。

她在等一封信。

从七月里就开始等。

船是七月初六走的。她算着,走到汴州要十来日,到汴州就该有信了。

等的是宇文母妃的信。

那天在跳板底下,母妃跟她说,我一到长安,头一件事是抱我那俩,第二件事就去看愔儿,你放心,三个多月我天天替你看着,等你回来那孩子胖了一圈,我把他抱给你。

她算着,七月底该到长安。八月里就该有信了。

八月初十,长安的信到了。

一共两封。

第一封是长孙无垢的,信里说宫里都好,稚奴好,愔儿好,大安宫的三个大点的孩子太调皮了,剩下两个也都好,让她在扬州安心,等三郎的船走了再回来。

第二封是李世民的。

信很短,信里说,父皇一行已过潼关,八月中旬能到长安。让她安心住着。

杨妃把这两封信看完,把信放下,坐在那儿,坐了一会儿,重新把第二封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那天夜里,跟身边那个老宫人说了一句话。

“今日的信里,怎么没提母妃?”

老宫人笑着给杨妃披了件披肩:“娘娘,兴许是没什么可提的,船上的日子无聊。”

杨妃嗯了一声,低下头,接着纳那双靴底,纳了几针,她又停下。

“可她答应过我,要给我写的。”

老宫人微微笑了笑:“娘娘,路上远,兴许是耽搁了,许是宇文娘娘回长安了就给您回信了呢?”

杨妃想了想,接着纳鞋底:“是,许是耽误了,来的时候,母妃就有些晕船,许是不舒服。”

针脚很密,密到有点笨,一寸里头走了十几针。

老宫人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了一句。

“娘娘,这靴底纳得太密了。”

杨妃没有抬头。

“密些结实。”

“可这样费工。”老宫人说,“一双靴底,娘娘纳了六日了。”

“他要走不知道多少年。”

杨妃把线拉紧,剪了个头。

“往南边去,海上潮,鞋底子最先坏。”

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只纳好的底翻过来看了看,翻过去又看了看,觉得还差一点,重新穿了线。

“我做慢些。”

“他十月才走。”

“还有两个月。”

窗外的日头往西边斜下去,照在她手里那只靴底上。

她低着头,一针,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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