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春天的故事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能够一直做老板不是没有道理的，譬如下雨厂的老板，他可能不知道他从公司员工那里得到了一个一致的评价，“精明”。老板当然精明，每年的年终奖都安排在来年的三月，已经离职的和申请离职的，对不起，年终奖为零。年会呢，今年稍稍提前了一些，定于2月19日、20日、21日，整个工厂的员工分三批进行。去年离职的人当然无法参加，需要补入的人员又尚未招齐，这样又省了几桌酒席钱。
王王奇很高兴，她和利菲漫是同属于20号那一批，费芝茜属于职员，是21号的那一批。公司请的大巴按下班的时间分批次将人员送到镇上的酒店，王王奇去时，利菲漫他们部门的人已经就位了，她在找自己桌号的时候，看到坐同一桌的利菲漫和付春成，冲他们挥了挥手。肚子饿得咕咕叫，可是年会还迟迟不开始，一直挨到七点才上菜。第一道菜是烧鹅，大家都不客气，赶忙拿起筷子下手，动作慢了的，夹到的都是没什么肉的。几道菜后，舞台上玩起了“一人比划一人猜”的游戏，奖品是玩偶。微微填饱肚子的大家，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王王奇他们部门的李玲和赵显秀跑了上去，台上一共五组人。很可惜的是，李玲和赵显秀默契不够，最后没有得到奖品，两个人激动地跑下来时笑嘻嘻的，直呼“好玩”。第二轮时，付春成和利菲漫跑了上去，他们排在第五组。在2分钟限时里，第一组猜对7个，第二组猜对9个，第三组猜对13个，第四组猜对6个。情侣间的默契不容小觑，付春成和利菲漫十分快速的猜对了12个，却被第13个词语卡在那里：
“一个字，我很喜欢吃的。”利菲漫说。
“醋。”付春成说完，台下的人都笑了。
“不对，我们有时候去吃的，长长的。”
“烤串。”
“不对，一个字，有汤的。”
“粥。”
“不对，热干啥？嗯……炸酱啥？”
主持人宣布时间到，付春成的“面”才脱口而出。
第二名的玩偶要比第一名的小的多，利菲漫拿着小熊不甘心地下台了。
虽然游戏好玩，不过有勇气上台的人却不多，第三轮开始，过了一分钟，人员还是凑够五组，在主持人的催促中，利菲漫站起来，冲着王王奇作手势，谁知道王王奇弯着身子直摇手，她一点也不喜欢抛头露面。利菲漫见她一直不过来，最后一个人跑上了舞台。
“咦，刚才的亚军，欢迎你再次参加，不过一个人可是玩不了游戏的哦，你的搭档呢？”主持人问道。
“在下面整理鞋带，王王奇快上来。”利菲漫说完，许多人跟着她的目光朝王王奇的方向看去，王王奇这时候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
“给付春成证明证明咱们的默契，我跟他赌一百块钱。”王王奇一上来利菲漫便凑在她耳旁说道。
“还差一组，大家要像我旁边的这位美女学习，好玩才来玩两次，赢了还有奖品拿……”在主持人不断的催促中，终于跑上来第五组人员。
这一轮的人员实力不怎么样，前三组猜对最多的才10组，利菲漫胜券在握。接下来，利菲漫比划，王王奇猜：
“齐天大圣”
——“孙悟空”
“我最爱吃的水果，两个字”
——“菠萝”
“四个字的成语”，利菲漫伸出双手，像是要抓住王王奇一样。
——“张牙舞爪”
“四个字，李玉刚在春晚上唱的歌”
——“贵妃醉酒”
“你天天开门要用的”
——“钥匙”
“你睡着了会……三个字”
——“打呼噜”
“咱们最爱的碳酸饮料，四个字”
——“可口可乐”
“一首老歌”，利菲漫哼哼了一下
——“老鼠爱大米”
“全世界的猪都死光了”
——“至少还有你”
“天上掉下个”
——“林妹妹”
“前两天超市买一送一的”
——“苹果醋”
“男孩子都喜欢的乐队”
——“Beyond”
“广西特色小吃，三个字”
——“螺蛳粉”
“咱们厂的名字”
——“下雨”
“我的生肖”
——“羊”
“咬咬嚼嚼橘子味道，爱情像……该吐掉”
——“口香糖”
“红板人民币，四个字”
——“一百元，一百块钱”
“船撞了冰山的电影，五个字”
——“泰坦尼克号”
“要去偷东西很紧张”
——“做贼心虚”
“七个小矮人的朋友”
——“白雪公主”
屏幕翻到下一页，利菲漫张开了口，结果说了句“就完了？”
连她都没有想到，和王王奇配合竟然全对。第五组人员简直都不用答了，大的玩偶熊已经是她们的囊中之物了。第五组在没有一点的信心下不断跳过题目，最后以猜对3道的最低分结束了比赛。利菲漫抱着大熊回到座位，赶紧伸手朝付春成要一百块钱。
尽管后来的抽奖活动，利菲漫与王王奇像往年一样颗粒无收，不过两个人那天都很开心。年会结束后，他们三个坐一趟车回去。利菲漫将大的玩偶给了王王奇，小的玩偶自己抱着，付春成也不是空手而归，他中了三等奖200块钱的红包。王王奇回到家，兴奋地和费芝茜说起晚上的事，惹得费芝茜都对她要参加的那场充满期待。第二天，照例，上了几道菜后，活动开始了，费芝茜忙问着旁边的人愿不愿意一起上去，王浩自告奋勇地同她跑上了台。两个人上去时豪言壮语，结果相当的悲剧，打破了三天以来的记录，他们的成绩为零。
“怎么会为零呢？”王王奇实在费解。
“谁知道，你听我说哦，山楂串起来的小吃。”费芝茜说。
“冰糖葫芦啊！”
“简单吧。你知道王浩说什么？他猜不出说过，”费芝茜一脸的无法理解，接着抱怨，“还有一道，春眠不觉晓的作者，他说杜甫，你说搞不搞笑。”
王王奇笑了笑，正欲说话，费芝茜却忍不住说，“一个大学生连春眠不觉晓的作者是李白都不知道……”
“是孟浩然吧。”王王奇止住了笑容，连她自己都有点怀疑到底是谁。
“明明是李白。”费芝茜拿出手机搜了搜，结果打脸，真的是孟浩然。
王王奇咋咋呼呼地笑起来，不给费芝茜留一点面子。费芝茜倒没有不开心，不过想着自己在台上算是出了糗，很是懊恼。
三月来临，下雨厂的招工潮基本结束，王王奇早上去上班，再也没有看到排的老长的队伍。只是走在路上，偶尔还会跟之前一样被找工作的人搭讪，别人看到她穿的厂服，会凑过来问，“美女，你们厂还招男孩子吗？待遇怎么样？”王王奇会答：“我们厂就在那边，你可以自己去招聘栏看看，我也不清楚。”下雨厂虽不说远近闻名，不过在这一带也算是不错的工厂，所以附近的人都知道。有时候王王奇会故意去招聘栏留意一下，如果第二天有人问，她会如实地告诉别人大概招聘哪些职位。有一次她告诉一个年纪轻轻有些滑头的男生招丝印组长、物料员……还没等她说完，那男生便不怀好意的笑着说，“靓女，你看我像是能做组长的吗？”王王奇看着他发黄的牙齿，转头走开，心里骂了句“他妈的”，从此再也不多管闲事，只叫别人自己去看。
费芝茜已经真正疗好情伤，打算搬回宿舍。九号那天，在全世界都在讨论马航MH370失联的消息中，王王奇跟费芝茜一起搬了她的东西回宿舍。费芝茜给的房租，王王奇没有收。晚上她请王王奇和利菲漫吃烧烤，三个人吃得挺开心的，王王奇还破例喝了两口啤酒为费芝茜祝福。吃完分开，王王奇回到房间，看到空出来的桌面，心里感到一些冷清和寂寞。
人就是这样，最开始一个人时不会察觉，等到习惯了两个人的生活再回到一个人，便会觉得缺少了什么似的，这就是一个人的寂寞。
这之后，费芝茜很少和她联系，感觉似乎回到了曾经不认识的时光一般，没有任何交集。她在洗手间再也没有碰见过她。三月中旬的食堂投票，王王奇在车间门口投完票出来，看到费芝茜从食堂出来朝宿舍楼走去。如果不是看到她的侧脸，王王奇都认不出来她是费芝茜——她剪短了头发，仍然做成了卷发，只是颜色染成了金色，依然很漂亮。
王王奇没有胃口，她没有去食堂，出厂去吃了一个汤米粉。那时候刚刚发了年终奖，王王奇只发了两千，不多也不少，不过赵显秀跟她一样多，这一点让她有些不开心。
从前的生活有多精彩，现在的落寞就有多明显，王王奇在种种不得意中愈发枯萎。打电话给利菲漫，她也多半是在陪付春成，有时候王王奇会说“我要死了，你来不来”之类的话，利菲漫就会扔下付春成跑过来跟她玩，两个人有时候甚至加完班后坐电动车去镇上玩，吃好吃的，逛街买衣服，然后又在十点半的夜里坐电动车回来。利菲漫有些高兴，自己又像从前一样是王王奇的专属朋友，不用吃醋，不用分享，友谊有时候也很介怀第三者。另一方面，她又替她着急，自己有了付春成，多少有些重色轻友，王王奇从前没享受过热闹，现在肯定不习惯从前的独来独往，最好她也能交个男朋友。于是，利菲漫开始给她留意。
王王奇并不知道利菲漫给她张罗男朋友的事，但是叫了几次利菲漫都愿意放弃陪付春成的时间来陪自己，以至于王王奇不敢再随意找利菲漫出来玩。付春成上夜班了，利菲漫自己会找过来，而正是因为付春成每个月都会倒一次班，所以白班的时间对于恋爱中的他们也是很珍贵的，王王奇不希望下次他们分手的原因是因为自己的打扰。这之后过了差不多十天，王王奇又渐渐适应了如从前一般的生活。
有一天晚上，王王奇没有加班，她有一张第二天过期的优惠券，正好有一些东西要买，所以坐公交车去了镇上。优惠券是一家麻辣烫的，王王奇在里面吃撑了，撑得出门的时候都有些反胃。之后她去超市买了零食和一些生活用品，走到路边等公交时才九点半，不过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平时和周末向来是两个概念，所以公交车应该也不会太挤。这天她晕车的反应并不严重，可是还是选在离天桥有一段距离的公交站台下了车，她懒得到下一站去过马路。她悠悠地走着，还淡定的哼着歌。这时候，一辆停在路边的黄色小轿车引起了她的注意，一个穿着紫色连衣裙的女孩下了车，那不是别人，是利菲漫的姐姐利菲容。王王奇立马蹲下来等她走远，这时候小轿车正好掉头过来，王王奇探头看到了开车的男司机，她没有见过，应该不是下雨厂的，也许是客户吧。王王奇继续哼着歌，回到家，她就把这事抛之脑后了。
利菲漫一时间给王王奇谋了三个对象：第一个，是付春成的老乡，比王王奇大一岁，现在在下雨厂隔壁的电子厂，长得还蛮可以的，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就知道上班赚钱，听说已经存了上十万，就是家里还有个刚上高中的弟弟需要他供着念书；第二个，是利菲漫他们组的组长，年纪比王王奇小两岁，长得一般，不过是大专生，但是喜欢打牌；第三个，是利菲漫同事的弟弟，在品质部做QC，跟王王奇同年，长得很高大，性格很好，可是有些花心。利菲漫按照自己和世俗的标准，给王王奇挑的几个人并不差，而且，还比较合适。如果王王奇愿意，她可以去把任何一个说通，处处看嘛，哪个男孩子不愿意。可是，王王奇不愿意。王王奇今年就要25岁了，可是她没有谈过恋爱总是有原因的。她只有1米59，但凡自信点都会说成是1米6，可是王王奇从来没有多一厘米的自信。她在下雨厂都不算矮的，可是她有118斤，该胖的地方不胖，肉都给长到脸上和腰上了。时至今日，还保持着那该死的男生头。王王奇有审美和爱美之心，只不过都投入到别人身上去了。她虽然长得丑，可是心里也有自己的追求，那些人好是好，但是对于她，不过都是浮云。
真正让她春心大动的，是莫家良的出现。
她对他一见钟情，是在仓库的物料间里。那天，她拿着一份送货单，穿越了大半个物料间，才在角落里看到了所谓的“莫家良”，他正坐在一箱物料上，整理着另一箱物料 ，一看到王王奇，忙站了起来，他是新来的，有着新来的紧张。王王奇找他核实的数据，他不记得，忙去翻找货物，最后确认清楚，然后王王奇拿着单据回了办公室，他依然回到角落去整理物料。很帅气，很单纯的感觉，王王奇心花怒放，嘴角扬起的笑容收也收不住。
如果说这只是王王奇单方面的好感，那么在下雨厂以外的地方遇见的两次，对王王奇来说像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一次是在水库公园，那个周日阴天，本来人就不多，后来下雨，人几乎走完了，王王奇在避雨亭碰到了莫家良，两个人聊起天，等着雨停，等了一个小时。另一次，是在镇上的书店，王王奇去挑了一些书回到自己的座位，刚点好饮料的莫家良坐在了她位子的对面。
“好巧”，是当时两人不约而同说出来的。到了饭点，两个人从书店分开，一个去吃麻辣烫，一个去吃炸酱面，截然不同的方向。王王奇吃完麻辣烫坐公交车回去，在车上都是一副春暖花开的表情。生活终于给了她一份甜蜜的憧憬，即使她像是握不住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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