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谈判
鹿泉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过了半天才勉强说：“最近有急事很需要钱吗？”
她先想到他妈妈登门时说的麻烦，又想到那天在他书店门口看店面的两个人。
应该是他的书店最近缺钱。
“嗯。”
林清浦点点头，似乎不想再多说。
鹿泉从他脸上捕捉到了逃避，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应该识相地闭嘴，于是也就低头吃饭，不多废话。
反而是林清浦先说：“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了书店的事。”
他这么坦率，鹿泉一下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常，语气平淡。
“阿姨她说了。”
林清浦说话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似乎在说一件普通的小事，就好像早上他吃了鸡蛋饼，中午吃了青菜，晚上喝了排骨汤。
“我妈她讨厌我开书店，就跟你家里人不知道你画漫画一样。她是一个很强势的女人，而我这个不孝子经常忤逆他，所以家里经常跟打仗一样。今天因为这点破事吵架，明天因为那点破事吵架。所以我就搬出来住，眼不见心不烦。她逢人就说他儿子开的书店多差劲，巴不得全世界都帮她劝我悔过。”
越平静的语调下，鹿泉越觉得暗潮涌动，感情的波浪在冲击人的防备。
“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优点，但特别倔。”他顿了顿，“想做什么事，就一定要做。”
鹿泉语塞，她不是一个会安慰别人的人。她的惯用方法就是比惨，只要把自己的事情讲出来，让别人觉得她更惨，就可以安慰别人了。可是面对林清浦，她觉得自己不该多说什么，他的喜怒，他的情绪，于她而言都像天上的云，别人不应该去打扰，不应该去评论。
她沉默了会儿，只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支持这样的屁话林清浦已经很久没听到了，更何况还是没有条件的。
他道：“你也不用这么说。”
她说：“我很喜欢雪浪，如果不是知道雪浪老板是你，我会一辈子仰慕他。”
大家听听，这叫什么屁话。他心里本来感动，毕竟他很久没见过真心的支持了，但她这一句，又把感动掐灭。
他怎么就不配她的仰慕了。他林清浦，相貌端正，家境优渥，虽然脾气差，但那也是特色。
他戳了戳盘里切好的牛排，暗搓搓道：“是我怎么就不行了。”
鹿泉叹气：“真人与人设不符，如果这是一次淘宝购物，我一定会申请退货。”
“那现在你要退货？”
“那也不至于。”
林清浦心里暗喜，算鹿泉还有点良心。
她接着说：“如果可以有退款不退货的操作就好了，邮费挺贵的。”
两个人的相处的确有矛盾之处，就算想好好说话，情感也到了位，但过不了几句，就立马破功，恨不得跟对方吵上一架才解心头之恨。
人生在世，多一点点爱不好吗？非得充满仇恨？
算了算了，坏脾气如他，先退一步。
林清浦叹了口气说：“鹿泉，我跟你说认真的。”
“怎么了？”
“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卖出去，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一起住多久，生活里多一点宽容多一点爱，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
“怎么样才是多一点宽容多一点爱？”
“起码这三天，我们尽量别吵架。”
“尽量？林清浦你说你不欺负我也是尽量，不吵架也是尽量。如果尽量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和百分之一的不可能，你绝对就是那百分之一的不可能。”
林清浦觉得鹿泉认真讲道理的样子很有趣，他说：“你不要太小瞧我。”
她摇摇头：“我没那个胆子。”
他抬起头，戏谑地看着她：“胆子挺肥的。”
林清浦上次的威胁历历在目，鹿泉觉得自己这张老脸突然通红，耐不住他这样的提醒。
他这人，恩威并施一把好手，每次她胆子大一点，觉得自己身板可以直一点，说话声可以大一点，他就要无情镇压，让自己重新夹着尾巴做人。
套路深，但她也真的怕。
她真心实意道：“林清浦，我比以前更能理解你。你放心，事情都会解决的。”
灯光摇曳，两人眼中思绪暗闪，不多说话，只是沉默着。在沉默中，的确有不一样。
两个人吃完饭回家，林清浦嘱咐了一番明天想吃什么，鹿泉低头拿着小本本仔细记下。
他满意点点头，然后出门开网约车。
再开几天车，等到卖完房子，他手上资金充裕了，他就休息一段时间，夜车开多了，他人经常晕乎乎的，精神不好。
他刷了刷手机，看附近有没有订单。
虽然鹿泉眼光差说要退货，但大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乘客给他的评价都是温文尔雅，帅气，声音好听，有礼貌。
就算他一贯轻视标签化以一概全，但是呢，这其中多少可以反应一些问题。
他随便接了附近的一单，有一个带着墨镜，围巾包着脸的女士上了他的车。他一贯不太留意乘客的长相，这女士又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他就更不想多看。
林清浦问：“是去人民路吗？”
墨镜女士不回答。
不回答也罢，今天他很累，也不太想说话。
他懒懒地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懒散地开着车。城市的晚上很热闹，有人赶着回家，有人赶着寻欢作乐，总之每一个都很忙，像他这样漫不经心开车的人，反倒是个异类。
车轮在转，外面的景色在移，天还是那个天。
他歪着头，不小心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墨镜女士。她尽力地看着窗外，留给他的是围巾挡住的侧面。
他笑了笑，加快速度，不爱说话，奇装异服，墨镜女士真是奇怪。
等到了人民路路口，墨镜女士准备下车，他按照以前的习惯，礼貌做低道：“如果满意请给一个五星好评，谢谢。”
以前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这么低声下气地说话，用一种讨生活的口气，但从开快车之后，慢慢就习惯了。
墨镜女士听到他这句话，愣了愣，一下子没回过神，然后开了车门，留下“嘭”的一声关门声。
等确定他车开远了，墨镜女士才扯下围巾，摘下墨镜。
刚刚真是把她热坏了。
可她那个宝贝儿子能把她气晕。
林母从包里掏出一张纸，给自己扇着风。
今天中介那儿的熟人突然打电话给自己，说他儿子来卖房子了，问她知道不知道。
她一时间要气晕，真是恨铁不成钢，儿子为了保住那书店真是什么都做的出来。她气的在家里破口大骂一早上，可怜她那个老公，大气不敢吭一声，巴巴地赔在一遍被她骂。
那又怎么样？你儿子这样你能不生气吗？
她给梁溪打了个电话，问他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梁溪说自己不清楚，到时候问一问。
这个小兔崽子，还真是皮硬了，尾巴翘了，这样的事都敢瞒着她跟她爸。她早就知道他偷偷开滴滴赚外快，今天中午她特意买了个新手机买了个新号码，就等着晚上去他儿子房子旁边守株待兔，坐一坐他的快车。
说来真不容易，她围着围巾戴着墨镜，不知道取消了多少次行程。
终于等到她那不争气的儿子。
上车之后，他儿子一定没发现她墨镜后其实是嫌弃的眼神。
不是说有洁癖吗？怎么就能受得了那么多陌生人坐他的车，每天都要用消毒水洗一遍坐垫晾在阳台吗？
他从后视镜里不经意瞄到自己一眼，她就僵硬地扭过头，给他留下一个被围巾仔细包好的脸。
但当她听到他礼貌，不不不，并不是说礼貌，而是放低自己姿态，愿意去请求一个好评的时候。
她很难受。
他那么要强，什么时候对自己低下过头。她自己生的儿子什么德行，她不知道吗？
心高气傲。
她突然情愿他坐在房间里跟自己赌气，几天不回家，几个月不跟自己说话。
她更用力地拿纸扇了扇风，给梁溪打电话：“梁溪吗？”
“阿姨什么事？”
“过几天清浦就要生日了。”
“我知道。”
“不给他准备生日礼物吗？”
梁溪有点疑惑：“生日礼物？”
*
等林清浦回到家，鹿泉在洗澡，手机不小心放在茶几上，林清浦一进门手机就响个不停。
他想了想，顺便帮鹿泉接个电话或许没什么。
这时候躺在他房间里的约法三章，觉得自己脸很疼。
白纸黑字写着“不许碰对方的私人物品”。
他接起电话，对面是男声。
电话里说：“鹿泉。”
他听得出这个声音是谁，是鹿泉的初恋。他模糊记得，鹿泉在车上跟他提过，那个人叫戴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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