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生日
“林清浦：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这个妈，我也没多喜欢你这个儿子，所以我不生气。从小到大，你一点都不让我省心。虽然在学校从来不惹祸，老师都夸你聪明学习好，可你身上的叛逆因子一直让我不安。你小时候，我去接你放学，看着你的背影。你东瞅瞅，西看看，对什么都感兴趣，比如突然跑出来的小狗，一片长的很好看的落叶，一个看起来很不开心的叔叔。
“那时候我就跟你爸爸说，这个儿子以后肯定不听话。你爸爸不相信，问我为什么。我说，儿子手里拿着我给他买的新的玩具，却还要看其他的东西。
“对你来说，我为你安排的，都是束缚。你想干自己喜欢的事情，觉得我管的太多，我太强势。现在我承认，我有那些毛病，给你带来了很多不开心，但你也从来没有体谅过我这个妈妈。有时候两个人一有矛盾，我还没来得及发火，一句话都没说，你就黑着脸‘嘭’的把门一关，可以一个星期不跟我再说话。
“我对你的关心不如你爸爸的多，你没从我这儿得到很多孩子心中的关爱。我留给你的印象，或许只有凶恶，蛮不讲理。关于这一点，我向你道歉，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妈妈。
“你应该不知道，上次坐你车带着墨镜围着围巾的人是我。当时我还想看你的笑话。后来听你说给一个五星好评那个语气，把我气的。你小子跟我吵架的时候，什么时候低下过头，什么时候那样说过话。回到家，哎呀，可真是太难过了。
“看你出丑，没有想象中的快乐。我难过，愧疚。
“我厨艺很差，从小到大没为你做过一碗长寿面。你也别指望我会做，我学不会的，你那个倒霉爸爸或许会可以指望。
“臭小子，生日快乐。我尽量不跟你对着干，谁叫你小子又老了一岁。今天你最大。
这封信，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可林清浦觉得是做梦，她是不是找了代笔，告诉代笔的人，儿子生日了，自己心里有点过意不去，随便写点什么搪塞。
但他仔仔细细地看，这就是妈妈的字。
小学时候的签字作业于他而言，是个难题。如果爸爸不在家，让妈妈签字。她绝对万般刁难，把学校里的事问个遍，让他觉得不胜其烦。
后来他挑灯夜书，仔细揣摩她的字迹，签名学的一模一样，以后只要爸爸不在家，就自己签字。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她的字呢？
林清浦拿着那封信，看了放下，又拿起来，像高中做阅读理解一样再仔细看一遍，看看行文里还有什么自己没读出来的情感。
她竟然道歉了，林清浦觉得不可思议，真觉得这是一场梦。
从小到大，他幻想过无数次妈妈跟自己道歉的场景。果然，她跟自己一样别扭，不肯当面说出这些话，就算是写信，也要遮遮掩掩，说些其他有的没的。
两母子还是有像的地方。
看到她道歉，他没有想象中的快乐，没有想象中一雪前耻的快感，他有点愧疚。
或许自己也有对不起她的地方。
他突然得到一种从小到大缺失的勇气，他一直都不会表达爱，表达关心。
林清浦觉得自己有些飘飘然，情感没个着落，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短信。
【谢谢妈妈】
*
又是等待的一个早上。
他关于鹿泉该死的期待感，真是抗挫折。期待感过了夜，还那么顽强。
林清浦拿起手机，放下手机。
过了一秒。
他又拿起手机，顿了顿，又放下手机。
如此反复过了十秒，重复十次。
他才对鹿泉发起了一个语音通话。
通话的提示声，真是折磨他的期待感。终于鹿泉接起了电话，他迅速调整状态，听起来满不在乎：“你在哪儿？”
他可以听得到鹿泉身边声音喧哗，她似乎听不太清楚自己说什么，大声喊道：“你说什么？”
林清浦冷冷道：“你在哪儿？”
“我啊？”鹿泉努力说，“我当然在外面。”
“你是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还是说你在赶回家的路上？”
鹿泉那边不仅吵，信号更不好。
她大声嚷道：“林清浦你说什么？我听不清啊，等我回来再说。挂了啊。”
胆肥了。
林清浦心想一定要治治她。
林清浦长这么大，生平第一次觉得等待如此煎熬。等高考成绩的时候，他都没这么焦虑，胸有成竹觉得自己一定考得上，那时候一点都不慌。可是猜别人的心思，真是让人慌乱。不过矜贵如他，只不过是浅浅的慌乱，面上比谁都不在乎。
后来鹿泉风尘仆仆赶回来，一脸土色，一天的劳累都在黑眼圈中沉淀，头发被风吹的躁躁的，像个小可怜。
林清浦好像勉为其难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回来了？”
“嗯。”
鹿泉点点头。
怎么唱一个人土？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
现在鹿泉呢，左手一盒蛋糕，右手一个礼盒，也没好到哪里去。
林清浦突然无厘头地问：“想听歌吗？”
鹿泉在桌上放下东西，如释重负，一脸不可思议地问：“听歌？疯了？”
她为了他的生日，在外面奔波一天，可不是回来听他一展歌喉的。
鹿泉只想洗个澡，再好好休息。
林清浦退步：“我给你唱也可以。”
鹿泉也退让：“行，那你唱吧。”
林清浦开口缓缓唱：“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
他开口矜贵，像是吟唱牡丹亭，他一步一步，张开手上那把精致的小扇子。
自己在外面跑一天这么累，图个啥，还不是想给他过个生日。
可他要这么损自己。
鹿泉脸一黑：“你这人，忘恩负义。”
林清浦开口笑：“逗你玩儿呢。”
“有什么好逗的啊！”鹿泉愤怒的小拳头已经饥渴难耐，只想一记小铁拳砸在他脸上，“你知道多累吗！！！”
瞧瞧他那资本主义的派头，真是让人恨呐。小脸蛋再精致，还不是靠压榨广大劳动人民，自己才无忧无虑，睡得好吃得好小脸保护的好。
林清浦立马换脸，一副恭敬的样子。
“那您快去沐浴更衣。”
鹿泉看他这副恭敬后面，全是贼兮兮的嘲讽，她冷“哼”一声就跑去洗澡。
林清浦心里知道她累，但一想到自己等了那么久，就什么好话都说不出口。他知道这毛病不好，但事已至此，等会儿弥补。
他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很沉得住气，没有偷偷看礼物是什么，也没有偷偷看蛋糕是什么口味。
林清浦需要做的，只是等待，这两天他已经习惯了等待。
等鹿泉洗完澡出来，她责怪地瞥了林清浦一眼：“你就坐那儿？”
林清浦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接着说：“什么都不弄？”
他说：“等你。”
鹿泉摇摇头，真是拿林清浦没办法。她走到蛋糕旁边，着手拆盒子。
林清浦看她拆盒子却说：“鹿泉，我想吃长寿面。”
鹿泉拆盒子的手停了停，她转过头问：“你说什么？”
林清浦喃喃：“我想吃长寿面。”
人的反差是很吸引人的。
平时林清浦尾巴高高翘到天上，谁都惹不起他的样子。可现在他喃喃自语，像找不到妈妈的孩子，惶恐对着大街川流不息的人群，想把自己藏起来，又想找到妈妈。
鹿泉不经意问：“你妈妈做的怎么样？”
林清浦说：“她不会做面。”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啊。”
“之前骗你的。”
鹿泉心软问他：“先吃面还是先吃蛋糕。”
林清浦没回答，反倒有些恍惚道：“你这两天都没给我做饭。”
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到处跑，太忙了。“
“你也没回我微信。”
林清浦睫毛颤了颤。
鹿泉见他垂目，他眼睫毛覆下的影子，一定落到了她心上。
她举手投降，她认怂。
她低声：“太忙了。”
林清浦说：“我想先吃面。”
大少爷你想要天上的月亮，我都给你摘下来。
鹿泉急急忙忙进厨房，今天早上没买饭，但幸好家里还有一袋面，几枚鸡蛋，几片菜叶。
正好烧一碗面。
她端端正正把那碗面端到他跟前，小心摆好筷子，放好调羹。
“吃吧。”
她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林清浦仔细看这碗面，蛋煎的很好看。
“鹿泉你要小心。”
鹿泉突然紧张：“怎么了？”
林清浦拿筷子挑起面条，慢条斯理道：“你是第一个给我做长寿面的人。”
她的心怦怦直跳，第一个人总归是特别的人。
他接着说：“如果不好吃，我会恨你一辈子。”
啊，真是，上下文为什么这么不连贯，上句给颗糖下句就赏个巴掌。
鹿泉不耐烦道：“那你就恨我吧，随你便。”
“我还没吃呢。”
“随你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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