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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结交


  老妇人再三哭闹,出尔反尔,夏谦终于不耐烦了,眼中如同寒冰,冷冷道:“既然她不告了,就走吧。”

  一声令下,南山坐到外面的车辕上,挥手让众人让路,其他人知道夏谦身份不同,都不敢拦,只能让开,马车缓缓离开,之后妇人的哭嚎声不断尾随。

  那徐秀才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一心只觉得自己是在贵人面前丢脸了,不由得暗恨,看着仍然苦闹不休的妇人,迁怒道:“这怎么能不告?要知道,孝,乃德之本也,你这儿子不尊不顺不养父母,完全是一个无德之人,今日我们听闻此事,岂能袖手旁观,要是我们就这样走了,岂不是包庇无德之人,若是这样,我们与禽兽何异?”

  “这……”边上有学子原本已经想走了,但是听到这话却也颇为认同,便停留在了原地。

  那老妇人泼辣无比,此事见众人不要她走,不由得又大闹起来了,又抓又咬,把徐秀才弄得狼狈不堪:“你们这是安的什么心啊!我只想让我家儿子给我养老,你们却要让他流放,这可是我儿子啊,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将他拉扯大的儿子啊。我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可怜我一大把年纪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闭眼,你们这是让我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啊,我那小孙子还不满周岁,他爹娘要是走了留下我们两个怎么活啊,我不告了,不告了,你们就让我走吧。”

  老妇人涕泗横流,边上的人急忙哄劝,可即使在这个时候,那陈秀才还在火上浇油:“孝道乃天之经,地之义,民之行也。我朝以孝治国,连官家都不敢对母亲不敬,你这儿子,难不成比官家还厉害不成。”

  这帽子扣得大,四周的读书人再也不敢说其它的话了,老妇人似乎也被震住了,只不停的哭,再也不敢闹。

  徐秀才得意,便说道:“今日我好心,再给你写一份送到县衙去,要是你还敢撕了,便是对天家的不敬。”

  这话扣的帽子太大,话语一落下周围瞬间便鸦雀无声,只余下老妇人低低的哭声,让人心酸,而这群读书人此时却没有发现,那辆马车转过弯后便停了下来,细细的听着这边的动静。

  “即使今日徐秀才再写一份状纸又如何,那老妇人不能当面撕,还不能回家撕吗?”南山撇嘴。

  夏谦说道:“他哪里在乎这么多,他现在把那老妇人吓住了,只要找回面子不就行了吗?”

  “小人!”南山下了总结,不屑道。夏谦没说,心中也暗自赞同。

  便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外面的嘈杂,传了进来。

  “徐秀才,这事说到底也不过是老人家的家事,我们为何不尊重老人家的意见?”

  “嗯?”夏谦听闻此言不由皱眉,这徐秀才好不容易把老妇人唬住了,现在来了个程咬金,事情岂不是更有波折了?

  却听见那温和声音转头又对老人家说了起来:“老人家,听说你儿子是个木匠,有这门手艺可真是好本事。”

  这人先前帮她说话,老妇人见状便收了眼泪,得意的说道:“那可不是,我儿子刻的花啊,连蝴蝶都能引来,本事大着呢,现在每个月都能挣一贯钱回来,还是我有远见,当时那木匠非得收五贯钱才肯收徒,我是吃糠咽菜,存了一年才把钱存了下来,可现在,谁不说我眼光好。”

  “那他挣这么多钱,还不给你饭吃?”声音充满疑惑。

  老妇人说道这里眼眶又红了,骂道:“都是那狐狸精,自从嫁到我家来就嫌东嫌西的,我儿子是被她迷惑了啊,要是能把她赶走就好了。”

  周围的人早就停了下来,一听老妇人说这话都切切私语起来。

  “我就说……”那徐秀才见状便又要说些什么,却被他身边的同伴及时拉住了。

  “那你今天不去县衙告他了,回去该怎么办呢?继续饿着。”

  “我,我去找邻居借点饭。”妇人小声犹豫的答道。

  温和的声音仍然不停:“那要是他以后出门也这么做怎么办?”

  “这?”妇人不说话了。

  温和的声音越来越咄咄逼人:“那要是要是他知道了你今天来找我们他会怎么对你?你儿媳妇会怎么想,你儿子又不听你的。”

  “说来你这儿子做得的确不妥,你,难道就不想他得到教训吗?”

  老妇人终于忍不住大声哀嚎起来:“怎么不想啊,他自己有出息了怎么能让自己的娘受这样的苦啊?”

  这时那温和的声音似乎感同身受的说道:“我看啊,您不如上了公堂,国法会为您主持公道,他才会知道自己错了。”

  “可是……”妇人又想说什么,却被这人打断。

  “而等他流放后,您家只有一老一幼,族人知道了您受的苦,必定不会弃你于不顾。可如果您就这样回去了,就只能像之前一样生活,族人就算知道了您过得不好,也不能越过你的儿子赡养你啊,以他现在的样子,待你百年之后,又该怎么办?”语气又转为温和。

  这话一落,老妇人眼珠子转了转,神情变换莫测。

  过了须臾,她对着徐秀才说道:“读书人,刚才是老妇人失言了,你能再给我写一张状纸吗?”

  徐秀才一愣,随即得意洋洋的应了下来,口中还说着这温和书生多管闲事。但是在场众人都明白,妇人之前不过是不敢反对,可是现在,却是心服口服。

  夏谦好奇:“这人这话,怎么就让老妇人听进去了呢?”

  人群散开,见马车仍停在前面,不知道有多少惊讶的目光,夏谦却毫不在意,只是等刚才那人走进时,朗声招呼道:“兄台刚才所言甚是精彩,不知兄台高姓大名,要去何处,不知可否结伴而行。”

  那温和书生似乎一愣,随后高声答道:“在下薛羿,无字,家中并无兄弟,若能得敬和兄相送,实乃万幸。”

  薛羿口中答道,心头大喜:原本想结交这人却没有办法,没想到刚才的事却被他看到了,这还真是无心插柳啊。  

  清山村中,此时一个年轻人正往薛家走去,他身穿短褐,但是一双眼睛却泛着精光。

  薛羿和夏谦两人坐在马车里,因为空间狭窄,南山去了外面和车夫一起赶车。

  这马车中有一小几,上面摆放着几盘糕点,薛羿和夏谦便分坐两旁。

  此时夏谦正一脸好奇的询问自己之前放在心中的问题:“那徐秀才先是引经据典,条理分明,后又威胁恐吓,无所不用,可那老妇却口服心不服,可为何你的话能劝她上县衙呢?”

  薛羿笑了笑,说道:“无他,那妇人目不识丁,短视愚昧,你给她讲什么国家大义,家法国法她无法感同身受,而引经据典就更是笑话,这妇人恐怕听都听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吧?至于最后,老妇人恐怕是被我们给吓住了,他那话实际上是对周围的读书人说的,而不是对那老妇人说的。”

  夏谦一愣,他之前交往过的人皆是饱读诗书之人,还真不知道原来这些话有人是听不明白的。

  夏谦心生感叹,难怪人们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在外行走,见过各种风土人情,奇闻异事,可从来没有与平民打过交道,如今才知道与百姓相处也是一门学问啊。

  夏谦感叹一番,却又再次问道:“可你说的那话平平无奇,那妇人一看就对孩子疼爱入骨,怎么能让她心生动摇之念?”

  薛羿听闻此话忍俊不禁:“你认为她放弃告官是因为不忍儿子受苦?”

  “难道不是?”夏谦疑惑。

  “这妇人身上衣服是用绸布做的,或许这在敬和兄你看来不值什么,但是在我们这里已经是家境不错的人家才会选择的布料了,可能是为了求助专门穿了好衣服来。可是那衣服衣边已经磨损了,说明她这几年过得确实是不好。”

  “她独自一人将儿子抚养长大,原本儿子也孝顺过她,但媳妇进门后就将母亲抛在了脑后,这时,她对这两个小辈必定是怨的。而且当之前的学子提出先杖责后流放的律法后,那妇人先是说通融再说的放弃,后来她解释的时候也不断提到她老了该怎么办这样的话,于是我大胆猜测她不过是怕老无所依罢了。”

  夏谦细细思索,终于恍然大悟,拱手道:“薛兄观察入微,某不及也。”

  薛羿急忙推辞不受,他没有说的是,在场有学子是认识这老妇人的,证实了老妇人的儿子所做所为比老妇人所说更为不堪,即使最后宗族只能保证她最基本的衣食,也比他儿子强些,若非如此,仅凭一面之词,他也不敢出手。

  两人相视一笑,夏谦言道:“我从平京而来,走南闯北,也自认博学多识,今日一见,才知道人外有人啊……”夏谦大笑着说道。

  薛羿见状自然问起了他在游学中的趣闻,夏谦为人洒脱,薛羿又有意结交,经此一事,再交谈自然是分外愉快。

  不多久,两人便引为知己,称兄道弟,定下了下次相见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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