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 22 章
宝才的笑容凝在脸上：“啊？”
未过门的····什么？
他心想：跟小善待在一起也有半年光景了，怎么从没听她提起过呢？难道这人是来行骗的？看这身行头倒也不至于啊······
“这么说，您也是打外头来的？”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江宴点了点头。
“行···行吧，不管怎么说我先带您上楼，先把行李安置好了。”
宝才接过那些下人手中的几个行李，若有所思地往楼上走去，刚走到二楼，只见宋逐予从走廊尽头过来，换了身行装也不知要去哪儿。
“公子。”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宋逐予淡淡地应了一声，经过江宴时脚步只是微微一顿，而后不紧不慢地下了楼。
前堂酒桌上有一杯提前替他斟好的酒，他过去浅浅地尝了一口，味道正好，不苦不涩，正合他心意，然而眉头却不自觉地轻轻皱了起来。
身边一个伙计正好经过，他侧过脸：“方才是谁？”
那伙计显然有些惊恐，赶忙低下头，说话吞吞吐吐：“小的也不知，但似乎····来找陈姑娘的。”
宋逐予回过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下，随即点了点头，很快便出了门。
太阳一下子便走到了头顶，正直寒冬时节，陈善却被热出了一身汗，一进客栈，发现大伙儿都聚在酒桌上，也不知在聊些什么。
“别凑热闹了你们！”她无奈地撇了撇嘴，“赶紧帮忙啊，就知道把买东西的活儿交给我，我现在又累又渴。”
所有人回头愣愣地看她，但却没有起身。
“有点儿良心，大老远的我容易么我，你们······”
她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手中的东西掉落在地，滚到了桌底，伴随着她逐渐冷却的目光。
江宴显然是没有料想到她这么早回来，神色也很惊讶，只是很快绽开笑容：“不认识我了？”
宝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用胳膊肘捅了捅：“你真认识他？真不是冒充行骗的？你看清楚了？”
“你怎么来了？”她轻轻问道，低下头问道。
正好逆着光，看不清神色。
“你都能来，我怎么不能来？”他笑着走到她跟前，低下头细细打量着，轻声说道，“小善，你瘦太多了。”
江宴伸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头，像以往一样。
陈善抬头看她，目光却清凌而又陌生，让他心里猛然一紧。
手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却不动声色：“这儿人多，我们能私下谈谈吗？”
“你要谈什么？”她忽然轻笑。
“你怎么了？”
江宴忽然觉得眼前的女人万分不熟悉，不再粘人，不再古灵精怪，不再会同他说笑。
他想过很多遍他们见上面时会是怎样的一番情状，却独独没有想到陈善的反应竟会是这般。
“小善，先坐会儿吧，你怕是累坏了吧。”三娘最先发现两人的不对头，赶紧转移话题道，随后跟宝才努了努嘴。
他很快会意，把陈善拉到酒桌前：“这个杏仁酥···小善，别怪我宝才没提醒你，顶顶好吃，就最后一个了。”
她稳了稳情绪，赶忙点了点头，拾起筷子就往嘴里塞。
江宴站在一旁，微微叹了叹气：“你父亲的事情我前不久才知道。对不住，没能及时赶过来帮你。”
“你确实应该跟我赔礼道歉。”她嘴里塞满了东西，模糊不清地说了句，“但是我现在不想听。”
“小善，你在跟我怄气是不是？”
听到这句，心中不满的情绪再也无法克制住，她将碗筷狠狠往地上一摔，大声哽咽道：“对！怎么了？在你心中我陈善就应该规规矩矩的，是听你话的，是不会做任何反抗的，是不是？”
众人愣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陈善在他们眼里，一直是和和气气笑眯眯的样子，从未见她这般失态，这番样子，着实惊着了他们。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能使得这样温和的女子失态？
江宴此时心里竟然悄悄松了口气。
至少，她还愿意发脾气。
哪怕是埋怨，是恨意，都比没有感情来得好。
“我先上楼了，小善现在情绪不佳，不愿见我，你们看着点她吧。”他朝三娘嘱咐了句，担忧地朝陈善看了一眼，最后离开。
陈善伸手捂住脸，深深吸了口气，过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对不住，吓着你们了吧。”
“这有什么，都是自家人，摔碎的碗从宝才月钱里扣就行了，阿姐你不必在意。”陆乔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
宝才神色本是有些担忧，一听这话眼皮跳了跳，表情几近凝固在脸上，又不好说什么。
“小善，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何事，但若有什么误会，两个人一定要摊开话说清楚，别这么不明不白过去了······”
“嗯，我知道。”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担心，“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屋了。”
回房后，她忽然发现自己房间变得比以往要来的阴冷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背阳的缘故。
墙角处，自己带来的包袱像被遗忘似的丢弃在那里，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拆开。
里面别无他物，只有一件同这屋内摆设毫不相称的嫁衣，已经皱得不行，但是光彩依旧。
她苦笑：你的东西，这辈子我怕都是无福消受的了。
陈善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想了很久，最后拿起来，出了房门。
江宴的房间离她挺远，在楼上，那里的厢房装潢得精致高雅，跟她的住处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就好像他们如今的距离一般。
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只见江宴伏案不知在看些什么。
这个场景很熟悉，就好像以前在江家，她兴冲冲地跑去书房给他送糕点一般。
他显然有些惊讶，随即无奈地笑笑：“这么多年，也就你敢进我房门不招呼的了。”
陈善愣在原地，而后偏过头去。
“你想清楚了？肯过来见我了？”江宴一把拉过她，不顾怀中之人的反抗，将她抵在门上。
“我过来没想听你解释，就是来还个东西。”她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将身前这个男人往后推了推，但他的力道丝毫没有减轻。
“你哪来那么多理？当初把我丢在涂春的是你，成亲当日没有现身的是你，小善，你现在反过来要指摘我什么事情？”
江宴一字一顿，语调有些低沉：“你还要我怎么做？”
两人的距离依得很近，甚至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还有微微颤抖的话语。
陈善笑得凄凉：“好啊，那我跟你回去，我们现在就回涂春，如何？”
这话一出，他眼中的神色复杂起来，有一丝说不出的古怪。
“自我失踪那日起，你真的有着急过吗？担心过吗？”
“说是来半步多寻我，我说我跟你回去，怎么？又不情愿吗？”
江宴瞳孔微张，很快恢复以往的冷静：“你不明白。”
她咧开嘴角笑了起来，从未笑得如此恣意。
腊月初九那日，她得知父亲失踪后，只找到了一张写给她的字条，连婚都无心再办了，只能无措地逃跑。
她当时不知道要怎么办，找遍了所有的房间，就是没有父亲的身影。
心里隐隐感觉，这似乎像是诀别。自此以后，或许父女二人今生再不能相见。
陈善那日独自一人回自己的家中，身上还穿着嫁衣。
在那里，她足足待了三日，一口饭都没吃，可是没有一人过来寻她。
城中到处传言，说是新娘子失踪，江家哪里都派人寻过了，就是找不到她的身影。
真是笑话，明明就在自己家中待着，江家却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一个辉煌鼎盛的大家族，大门紧闭，沉默着毫无动作，却告知天下说她没了踪迹。
何来失踪一谈？若是真有心，会找不到她的身影？偌大的涂春城，她这般明显地穿着嫁衣理着红妆，当真没有一人识别她的身份？
“江宴，那日丢下我一人的，是你们整个江家，是你。是你丢下了我。”
在最无助的时候抛下我不管不顾。
狠心的是你。
绝情的是你。
※※※
他垂下眸子，看不清任何神色，手中一松，陈善直接挣脱他的怀抱。
“你骗我。”
她神色定定，眼中却盈满泪水：“骗了我这么多年，从小时候骗到现在，江宴，你可真行。”
“我没有。”他摇头。
她的神情满是不屑，嘲讽地笑了笑，随即慢慢收回笑容，神色有些悲哀：“我们到此为止吧。”
语毕，将那间嫁衣轻轻放到桌上，最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是刚刚关上房门，眼泪就像洪水决了堤似的再也刹不住。
她蹲下来，回忆一下子涌到面前。
那是一个极其温暖舒适的午后，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儿嘴边尽是刚刚吃完的冰糖葫芦渣，头顶着两个小啾啾，面庞胖胖软软的，像一个水蜜桃一样，粉嫩的脸颊让人忍不住想要亲一口。
“哥哥呢？”她稚嫩的声音略显慌张，“爹爹，哥哥哪儿去了？”
陈绍元低下身子将她一把抱起，刮了刮她的鼻子：“一个女娃娃，就开始想男人了，哥哥出去了，咱们一会儿就能见到他。”
刚说完这句话，门口一个少年就喘着粗气进来，面色不太好看，白色的衣领皆是泥泞。
女孩儿在父亲怀抱中挣扎着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一双眼睛像葡萄一样又大又好看，扑闪扑闪地看着少年带着血污的脸庞：“你怎么了？”
那个年纪，似乎对受伤根本就没有什么概念。
可是却能敏感地辨别出来，那个少年现在并不开心。
他有些嫌弃地看她一眼，别扭地转过身去，皱着眉不说话。
陈绍元倒是习以为常地蹲在一旁，笑眯眯地问了句：“怎么了？你又出去跟人干架了？”
“是他们欠打。”他攥紧了衣角，眼中满是戾气。
“打架？”
女孩儿掰着手指头想了一会儿，有些疑惑地看了眼身后的父亲。
“对啊，你的小夫君看着好像受人欺负了，你赶紧安慰安慰人家。”陈绍元憋着笑意拍了拍她的脑袋小声来了句，随后拿了些银两放在袖口，大跨步地出门买酒去了。
“你怎么了？”她好奇地坐在他身边。
“走开。”
少年皱着眉嘟囔了一句，语调带有与年纪毫不相称的一丝戾气，眼中有着阴翳。
“不走，就不走，你跟我说谁欺负你了，我打他去。”她伸出小拳头在空中晃了一晃。
他偷偷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抽了抽嘴角。
“安静点。”
她瞬间小心翼翼地抽回手：“我爹说，你老是喜欢跟人打架···”
“你怕我了？”
他眼睛微微眯起来，没头没脑地来了句。
女孩儿捂住嘴巴咯咯咯地笑起来，晃了晃脑袋：“以前我被别人欺负的时候，都是你过去把那人狠狠摔在地上打，我才不怕，你打架的样子可威风了。”
他低下头，午后的暖阳轻轻地扫到脸上，有些刺眼，但是很舒服。
“我将来当你的新娘子好不好？”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开了口，但是一脸兴奋地瞧着他，“好不好？”
······
他撇开脸：“说了多少次，不要！”
“为什么？”
“····你长得不好看。”
被拒绝也不伤心，她挠了挠后脑勺：“那好吧，我明天再来问你。”
他闭上眼睛，不再理会她，感受着阳光慢慢倾泻到身上，突然感觉背后一沉，往后一看。
女孩儿不知何时扑在他背后，一手还拿着吃剩下的糖葫芦晃来晃去，笑得比光耀眼。
他有一瞬间的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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