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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板子


  乌纳希先了一日,于腊月初七的晚上,乘了小骄去了眉扬府邸。隔日腊八,雍和宫万福阁里古乐齐鸣,众喇嘛僧人进宫诵经。宫里一口大铜锅熬了腊八粥,里面放了黄米、江米、小米、菱角米、白米、栗子、去皮枣泥等,和水煮熟,又放入桃仁、杏仁、瓜子、松子及葡萄以作点染。待众喇嘛僧人诵经完毕,才将粥装罐密封,分给王公诸臣。

  六宫里更是热闹,先是皇后赏了从雍和宫送进来的腊八粥,跟着各宫又开始腌制腊八蒜,将扒了皮的蒜瓣装在密封的罐子里,再倒入白醋封口保存,过些时日,那蒜变得通体碧绿,如同翡翠碧玉。

  到了未时,又于坤宁宫举行家宴,章太后叫了大格格坐到身边,旻宁见大妹妹愈发乖巧,和着气氛,也为着讨太后欢心,便教她说了一段民间歌谣,大格格的童音极是清脆:

  阿婆阿婆你别谗,过了腊八就是年;腊八粥过几天,漓漓拉拉二十三;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日,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宰年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首,三十晚上闹一宿,大年初一去拜年。

  章太后听了歌谣,眉欢眼笑,搂过大格格给她夹了一块马蹄糕,又夸琰妃教女有方,喜得琰妃叩头谢恩,又敬了太后一杯玉泉酒,那玉泉酒是光禄寺下属良酝署酿造,取京西玉泉水,加了糯米、麦曲、箬竹叶、芝麻等酿成,甚是酒香醇厚。

  韵红回了暖阁已是未时,才歪了一会,盈玥过来传话,太后召了戏班子入宫,请各宫主子过去听戏,忙起身拾掇一番,奔了畅音阁。

  佟太后素喜吸烟,皇帝前几日着人送了甘肃进贡的青丝烟丝,那烟丝压成了方形的薄块,又用油纸包裹着。李童倌瞧了许久,也没琢磨出个名堂。他原本是侍候太后梳头的,几日前太后赏脸,才新得了敬烟的差事。

  因着太后听戏时要吸烟,李童倌硬着头皮,讨好着问:“陈爷,奴才头一次当这上差,还得劳您大驾指点一二。”陈守贵侍奉太后已久,早已摸清她的习性,此时有意卖了关子,只问:“你可知这烟丝儿为何偏用油纸包着?”李童倌裂嘴笑笑,说:“奴才哪懂这些。”

  陈守贵撇了他一眼,道:“你且记住了,咱们老祖宗不喜欢忒干的烟丝儿,嫌呛得慌,这才叫用油纸包着,以防水分跑没了,待会你记着点,含一口水,仔细喷一层,然后再含一口,再仔细地喷一层,如此四五次便是正好儿了。”李童倌忙道:“奴才谢谢爷的指点。”又忙去找了水舀,含了一大口水,水珠如薄雾一般喷出,撒在拆了封的烟丝上。

  陈守贵捡起烟丝儿仔细瞧了瞧:“得,看你也是个一点就透的主儿,你们要都能上道儿,那我也就省心咯!”李童倌满脸堆了笑,讨好道:“还不是仰仗陈爷指点!”

  章太后用过膳后身子不适,未能出席,只有皇后并着六宫小主,依着位份分坐在两侧厢房里。那戏才唱了一出,太后就犯了烟瘾,李童倌早备好了烟丝儿及火石,仔细点着了翡翠镶金的锦鸡形水烟袋,佟太后只吸了一口便吐了出来,皱了眉头,“这烟怎么变了味儿?”

  李童倌心下一惊,咕咚一声跪了下去,众人听见异常,皆转了头,连台上也没了声音。陈守贵抓起烟丝闻了闻,道:“回太后的话,这烟丝儿像是兑了水,抽着才发闷。”佟太后脸子一沉,问:“是哪个奴才叫哀家不痛快?”李童倌后背起了一层的汗,不住地磕头,结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陈守贵一脚踹开他,狠狠道:“没用的东西,惹了老祖宗不快!”一转脸:“去传敬事房!”

  皇后瞧不过去,劝道:“大节下的,衙门都已经收印,谙达何必动刑?”陈守贵却是冷冷一笑:“谁惹了老祖宗不痛快,就是观世音菩萨也救他不了!”不过一会,跑来四名太监,扔下一块大黄布,里面碗口粗的青竹板一股脑滚了出来。四人架住李童倌摁在长板椅上,打头的两人摁住他的胳膊,后面的两个脱下他的外裤只留一条底裤,又压住两条大腿根部,屁股便不由自主地撅了起来,跟着又过来四个太监,捡起地上的竹板卯足了劲儿往屁股上拍。板子如雨点噼里啪啦不停往下落,李童倌脸上落下豆大的汗珠跟着发出杀猪一般地嚎叫:“奴才再不犯了,以后一定一心想着侍奉老祖宗!”喊到最后已没了力气,却仍囔囔着,宫里规矩,若行刑时不求饶,便是对主子的不敬,要一直打到求饶为止。估摸着到了将死之际,听见一旁监视行刑的魏谙达道:“好了!”为首的两名太监架着他进了内殿,他迷迷糊糊间想起还要向主子谢恩,便按照入宫时教的说:“奴才谢主子教诲,以后再不犯了!”这才被送回了他坦。

  那两名小太监狠狠将他扔到炕上:“仗着模样周正就敢在陈爷面前争宠,可惜没打掉他几颗牙破了你的相!”另一个道:“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那么多没熬出头的,你才刚进来就想有这好事儿,真当自个儿家祖坟上冒那颗烟儿了?”跟着,又啐了一口才出去!

  李童倌疼得面部抽搐,方才冒出的汗珠浸湿了衣裳,愈发觉得身子冷,不一会便缩成了一团,倏然想起了净身那日,也是这样的痛不欲生,他躺在大炕上,隐约听见娘在房檐下嘤嘤哭着,断断续续道:“这孩子怎得...这样命苦?”他爹劝了一阵,最后咬牙道:“留在身边也是饿死,莫不如送走,好歹有口饭吃!”他娘道:“若是没混出头,老了回来也是让人笑话,咱们身边的还少么?”他爹回头看了一眼,只说:“还是先顾好眼跟前儿吧!”

  正想着,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进来,手伸到他额头前摸了摸,自言自语道:“总算还留口气儿!”李童倌听出是一同当差的魏彬安,顿觉悲喜交加,正要言语,魏彬安扒开他的底裤,见皮肤已由青紫转黑,忙从怀里掏出一剂膏药:“这是我从老乡那儿要来的膏药,你且顶着点儿。”

  李童倌强忍着,过了半晌才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落难才知交情...他们都不管我...还得是你。”魏彬安只说:“咱们都是最底下的,再不互相看顾着点儿,只怕丢了这条贱命也没人知道!”李童倌说:“今儿的情分,我李童倌记着了...我便劝你一句,这宫里叫人给指道儿,可仔细着别叫人给阴了...”魏彬安长叹一声:“你得罪了陈爷,以后有得吃的!”李童倌恨恨道:“咱们来日方长!”

  魏彬安提上他的底裤:“那也要有得来日啊!”李童倌撇了头,问:“这话...怎么说?”魏彬安坐在炕沿,慢慢道:“宫里行刑,太监私下多用泡过水的青竹板,这种板子打人只伤皮肉不伤筋骨,可总有那阴损之人,在竹板里掺杂几跟没泡过水的,遇到这样的,直接打死的也不再少数。方才我瞧你的伤...大约是陈爷的嘱咐了!”

  李童倌心下一惊,仔细回味着话中的滋味,还未开口,又听他道:“若不当主子的面儿,打板子就只做做数,事后打点下敬事房那儿就好,可陈爷借着太后的手,又当着太后的面儿,该是忌惮你在太后前露脸。”李童倌怅然道:“太后...呵...不过是拿我当小猫小狗一样...”魏彬安冷笑:“你说笑了——咱们的命还不如一只猫、一条狗。”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净和你打岔了,我还得回去侍奉太后呢!”说着,转身便出去了。

  那戏一直唱到酉时才散,韵红上了小骄,景臻跟上来,悄声说:“我们娘娘请主子过去喝茶。”便直往景福宫去。

  才进暖阁,韵红请了安,见案几上并排摆着金镶青金石金约、金錾花双喜扁方、翠镶碧玺花流苏、翡翠玉玺手串,皇后道:“过几日你嫡姐入宫谢恩,你帮本宫瞧瞧,赏她哪个好?”韵红扫了一眼,说:“这上面的都是极好,臣妾头一次见过,瞧哪个都好。”

  皇后又问:“适才太后的板子,你以为是打给谁看的?”韵红道:“臣妾也不知,只是听说前些日子莲嫔去了养心殿,又被皇上请了回来!”皇后道:“太后的心性,你也是领教过的。瑾常在闹那一出,明面怎么样,背里怎么样,本宫心里有数。也算你当日聪明,没搅和进那趟浑水,不然你现在就跟涣衣局那儿洗衣裳了。”韵红只道:“臣妾人微言轻,说的话都不作数,臣妾心里明白。”

  皇后瞧着她,问:“那现在呢?”韵红答道:“臣妾不想吃甜碗子!”皇后只一笑,“过了腊八,宫里就忙着春节了,等到开春,皇上带咱们去南苑,到时有些人就不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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