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赔命
秦远看着远处插在泥土里的剑,他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活了一百多年,还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他胸口急剧起伏,花白胡须微微发颤,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他猛地抬手,五指虚张。
那柄插在泥土中的古剑嗡鸣一声,挣脱地面,飞回他的掌中。
“还没完!”
秦远怒喝一声,全身灵力疯狂灌入剑身。
剑身上的灵纹亮到极致,整柄剑像是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银光,光芒刺得周围弟子睁不开眼。
他用手中古剑不断劈下。
一剑,两剑,三剑……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快,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狠。
到后来,他的手臂已经看不清动作,只见一片银光在身前翻涌。
身后,狂暴剑意更是分化万千,形成一道又一道的无形剑气,剑气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将整片天空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这是秦远压箱底的绝技,名为“万剑归宗”,亦是万剑宗的成名功法。
他修剑一百三十载,这一招只在与强敌生死相搏时用过寥寥数次,每一次都未逢敌手。
今日拿出来,已是动了真怒。
最终,成千上万道剑气,化作一道银色的巨型洪流,朝前狂涌而去。
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碎石泥土被卷上半空,又绞得粉碎。
围观的万剑宗弟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看着那道银白色的流光,只觉得整座关隘都在颤抖。
城墙上的碎石簌簌落下,插在城头的金色长剑旗被剑气余波撕成碎片。
天空被剑意染成了银白色。
面对这来势汹汹的剑气,苏良终于动了。
他只是张开一手。
霎时间,手中真锋飞旋而出,在身前空间,笔走龙蛇。
青金色的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快而不乱,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
剑锋所过,留下一道道灵痕。
灵痕悬在空中,微微发亮,彼此之间以极细的光线相连,像是有人在夜空中用光作画。
最终,形成了一道阵纹。
这一切只发生在顷刻间,一座小型剑阵就此成形。
阵纹共有七道,环绕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每一道阵纹上都流转着与一刹真锋相同的暗金纹路。
万剑宗的人虽以剑为主,但哪里见过这种以剑成阵的手段,当下那些人就愣在原地。
就连秦远,也目露迷茫之色。
他修剑百年,对剑道的理解在万剑宗中也算首屈一指,但此刻眼前这座剑阵,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剑还能这样用?
接下来,那道剑气洪流奔涌而去,触及苏良的剑气大阵时,就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底深渊。
所有的光芒都在触及瞬间消散殆尽。
银白色的剑气没入阵纹之中,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激起,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秦远整个人僵在那处,眼神既震惊又迷茫。
飞仙宗的手段,他们岂能不了解。
论剑法,那外门之中也只听说过顾长锋。
他们何时在剑道之上又出了这么个人物?
更何况,这以剑成阵的手段,他们闻所未闻。
非要说起来,几千年前,是有人做到过的。只不过这人作古已久,古澜州已是将其遗忘了。
那个名字如今只在古籍的夹缝中偶尔出现,连万剑宗的藏书阁中都只有只言片语。
秦远年轻时翻遍典籍,曾在一卷残破的手札上看到过类似的记载,但当时只当是前人妄言,并未放在心上。
就在这时,苏良手腕一翻。
自剑阵之中,生出一股蛮横到不讲道理的气机。
那气机无声无形,却比方才的剑气洪流更加骇人。
秦远只觉得身前有一座大山崩开,随即他整个人都被那股浑厚到难以置信的力量震飞出去。
他的后背重重砸在十丈外的城墙上,碎石飞溅。
城墙上的裂缝以他撞击处为中心,朝四周蔓延开去,像一张细密的蛛网。
古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数圈,插进地面,剑身震颤不止。
秦远顺着城墙滑落,双膝跪地,口中喷出一大口血,身上的气息变得低迷不已。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双手撑着膝盖,腿却在发颤,怎么也撑不起身子。
关隘前,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万剑宗弟子们一个个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这人所用的剑法,前所未闻!”
“秦长老通玄巅峰修为,竟就这么惨败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飞仙宗何时请来了这么一尊大佛做客卿?”
此时的苏良站在原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方才用出这一剑的瞬间,他体内那道久未松动的壁障,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通玄境中期的门槛,在这一战中,终于被撞开了。
灵力如潮水般涌入丹田,经脉中的胀实感比此前强了何止数倍。
丹田中那口深井像是被凿开了泉眼,灵力从四面八方的经脉中汇入,又往更深处渗去。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到那股新生的力量在体内流转不息。
秦远跪在地上,看到苏良周身的气息忽然一变,那股压迫感比方才更甚。
他意识到,此人在战斗中突破了。
也就是说,方才接下他全力一剑的苏良,根本没有拿出全部实力。
这个认知比方才那一剑更让他绝望。
他修剑一百三十载,全力一击,对方连全部实力都未曾动用,反而借着与他的交手撞开了突破的门槛。
他秦远,成了别人磨剑的石头。
“你……”秦远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苏良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三条命,赔还是不赔?”
秦远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抬头看着苏良,眼睛里既有屈辱,又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苏良抬起右手,掌心青金色的光芒缓缓凝聚。
秦远看着那道光芒,喉结上下滚动。
他知道,自己若再说一个不字,这道光便会落在自己头上。
方才那一剑已经证明,此人说得出,做得到。
“动手的人……是谁?”秦远的声音干涩,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身后那些万剑宗弟子们面色骤变,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推搡之间,有人踩了别人的脚,也没人敢出声。
秦远猛地回头,扫过那些弟子的脸。
他的目光所过之处,人人低头。
“谁动的手,自己站出来!”
没有人动。
秦远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来。
他扫过人群,目光最后定在三个人的身上。
“张虎,刘三,赵牛。”秦远念出三个名字,声音冷得像冰:“出列。”
人群中,三个弟子面色煞白,双腿发软。
有人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腿像是灌了铅,根本迈不动步。
三人被其余弟子推搡出来,跪在苏良面前。
“秦长老,我们也是奉你命行事!”其中一个高声喊道。
秦远面色铁青,对着苏良道:“就是他们。”
苏良看着跪在面前的三人。
三人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
但苏良没有多看,手指轻轻一划。
三道剑光同时没入三人的眉心。
三人身躯同时一僵,而后无声倒地,脸上还残留着恐惧的表情。
苏良收剑,看向秦远。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他道:“界云谷之事,你们大可以来我飞仙宗,若再有人伤及那些寻常百姓,那便不是赔命这么简单了。”
秦远攥着剑柄的手在发抖,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但他最终只是低下了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苏良扫了眼前方这座雄关,眼神没有流淌出半分色彩,转身而去。
走了几步,身影便消失在山道尽头,御空而行。
片刻间便化作天边一个青金色的光点。
秦远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拔剑,朝身旁一块巨石劈去。
剑锋砍入石中,拔不出来。
“飞仙宗,苏良!”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万剑宗弟子们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出声。
秦远将剑从石中拔出,转身朝关内走去。
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对身后那些弟子道:“今日之事,谁若传出去,我亲自废了他。”
弟子们齐齐跪下,无人敢应声。
秦远进了关隘,独自坐在议事堂中,闭目良久。
而后,他取出一枚传讯石,灵力灌入其中。
“启禀宗主,界云谷被飞仙宗所占,守关长老秦远……不敌,请宗门定夺。”
传讯石上的灵光一闪而逝。
秦远将传讯石收起,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想到方才苏良那一剑,他仍旧心有余悸。
那以剑成阵的手段,那最后一剑中蕴含的蛮横气机,他修剑百年,从未见过。
但偏偏,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秦远在万剑宗修行一百三十载,从剑童做到守关长老,从未受过这样的折辱。
今日之事若就这么算了,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宗主那边定会派人来查,届时他只需如实禀报,宗门自会有人来收拾这个狂徒。
这事不会就此了结。
不会。
而与此同时,飞仙宗内门。
郑安快步走入如法的居所,将一封密报呈上。
如法展开扫了一眼,眉头微动。
密报用的是内门传讯的规格,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写得清清楚楚。
“苏良占了宗门边界的一块地?”
“是。”郑安低声道:“他将那处地方命名为界云谷,此地位于我宗与万剑宗交界处,千年来无人占据,苏良将数千大乾难民迁入其中,万剑宗那边派了人阻止,被他打了回去,据说还逼着万剑宗赔了三条人命。”
如法将密报搁在案上,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叩了两下。
“界云谷……”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转动,随即一笑:“倒是个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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