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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打掉一颗牙


第一百一十六章  打掉一颗牙

茅得兼是带着两个年轻人走进来的。

他四十出头,身形肥胖,挺着个啤酒肚,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是刚从什么饭局上下来。

满身的酒气隔着好几米都能闻到,混着烟味和某种廉价的古龙水,在保卫科不大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身后那两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黑色T恤,胳膊上都有纹身,一左一右跟在茅得兼身后,像是两条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犬。

“爸!就是他!”茅峰像是终于等到了救星,扑过去指着张逸,“就是他打的我!逼我蹲在便池边!”

茅得兼的目光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落在那个坐在椅子上、姿态松弛、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着的烟的年轻人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张逸一遍,然后冷笑了一声,大步朝张逸走了过去。

“就是你打了我的儿子啊?”

话音未落,他已经抡起了拳头,肥胖的身体借着酒劲往前冲,拳风带着一股油腻的热气,直奔张逸的面门。

保卫科的李科长刚站起来喊了一声“茅主任——”还没来得及劝阻,茅得兼的拳头已经到了张逸面前不到半尺的距离。

张逸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左手还夹着那根刚点着的烟,右手从侧面抬起来,五指张开,精准地接住了茅得兼那只带着酒气的拳头。

握住。一拉。身体顺势往旁边偏了半寸。

茅得兼的整个重心瞬间失去了平衡,肥胖的身体像一堵被推倒的墙,不受控制地朝前方那张办公桌扑了过去。

他的两手因为惯性来不及撑住桌面,脸朝下,嘴巴正正地磕在了桌沿上。

“砰——”

一声闷响。

桌面上那摞文件跟着震了一下,笔筒里的笔弹起来又落回去,发出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

茅得兼趴在桌面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拍扁的青蛙,两手撑着桌沿,半天没直起身来。

等他慢慢抬起头的时候,保卫科里的几个人都看清了——他的上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红得发亮,像一根被烫过的香肠。

嘴角有血丝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深色的办公桌上。

他伸手抹了一把,摊开手掌一看,掌心里除了血,还有一颗带血的牙齿。

那一瞬间,茅得兼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怒。

“你——!”他的声音因为嘴肿而变得含混不清,但那股从酒劲和羞耻里烧起来的愤怒,比刚才进门时还要猛烈十倍,“给我打!”

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早就等着这一句了。

茅得兼话音落地的同时,他们已经冲了上来。

左边那个拳头直奔张逸的太阳穴,右边那个一脚踹向张逸坐着的椅子腿——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一看就是经常替人出头的老手。

张逸的烟还在左手指间夹着。

他把烟往嘴里一叼,两手同时动了。

左手从侧面迎向左边那个拳头,五指张开一握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是关节脱臼的声音,短促而清脆,像是一根树枝被人干净利落地掰断了。

左边那人的手腕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着,整条手臂瞬间失去了力气,惨叫声还没完全发出来,张逸的右手已经抓住了右边那人踹过来的脚踝。

往前一带,那人整个重心不稳,一只脚悬空,张逸顺势一脚踹在他支撑腿的膝盖侧面,那人的身体像一发炮弹一样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对面那面白色的墙壁上,“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顺着墙面滑下来,坐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气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张逸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嘴里叼着的烟灰都没有掉下来。

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姿态松弛得像是刚打了一个哈欠。

保卫科里安静了一瞬。

茅得兼趴在办公桌边上,嘴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他看了看自己那两个躺在地上的手下,又看了看张逸,那双被酒气和愤怒烧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短暂的空白——像是某种他从未设想过的情形突然出现在眼前,打断了他习惯的节奏。

但那个空白只持续了一两秒。他直起身来,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声音虽然因为嘴肿而含混不清,但那股凶狠的底气已经重新涌了上来:

“你小子……你打掉我的牙了是吧?”

“对。”张逸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你嘴再硬,还能再掉一颗。要不要试试?”

茅得兼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张逸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被压抑了许久的笑声。

他转过头,看到赵哲站在墙角,右手捂着嘴,肩膀在微微抖动。

他显然是想忍住,但没能完全忍住——那一声笑很短,像是一口气没憋住漏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制了很久之后突然裂开一道缝的、近乎生理性的释放。

然后那笑声被一个粗暴的声音打断了。

“你他妈笑什么?”

茅峰猛地转过身,扬起巴掌朝赵哲的脸扇了过去。

他那张脸上还挂着刚才从蹲便器边站起来时留下的水痕,嘴角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着,像一头被抢了骨头的狗。

巴掌带着风声落下,又快又狠,直奔赵哲的左脸。

赵哲吓得闭上了眼睛。

“啪——”

一声脆响。

赵哲没有感到疼痛。

他睁开眼睛,看到茅峰的脸歪向一边,左脸颊以一个不正常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有一丝血丝渗出来。

而张逸已经站了起来,站在赵哲面前,一只手捏着茅峰的三根手指,用力地反掰着。茅峰的整个身体因为剧痛而弯了下去,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下坠,最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砖上。

“你手痒了是吗?”张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一样扎进茅峰的耳朵里,“同学之间开玩笑?用烟头烫人也叫开玩笑?扇同学巴掌也叫开玩笑?”

他的手指又加了一分力。茅峰的额头开始渗出粗大的汗珠,牙齿咬得咯咯响,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像漏气一样的声音。

保卫科的李科长终于反应过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快步走到张逸面前:“张总,张总——先放开,有话好好说。”

张逸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秒,然后松开了手。

茅峰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右手攥着那三根被掰疼的手指,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他父亲嘴角滴下来的血,在地砖上洇出几道暗红色的水痕。

张逸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把烟掐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他抬起头,看着趴在桌沿边的茅得兼,语气没有变化:“现在可以坐下来谈谈解决的办法了吗?”

茅得兼捂着嘴,血还在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看了看地上那两个还坐着的年轻人,又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儿子,眼睛里那层被酒气和愤怒蒙住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露出底下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他很少遇到的、被推到了一个不熟悉的位置上的迟滞和陌生。

他站在那里,足足沉默了五秒,然后慢慢直起身,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指因为颤抖而滑了两次才解锁。

他没有拨110。

他翻到一个存好的号码,拨了过去。

“刘所,”他的声音因为嘴肿而含混,但语气比刚才冷静了一些,像是刻意压低了声线,不让情绪暴露得太多,“我在学校保卫科,被人打了。对,就在现场。你带人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茅得兼“嗯”了一声,挂断,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抬起头看着张逸,嘴角的血已经不再往下滴了,但那道伤口还在,混着肿胀的嘴唇,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有一种近乎滑稽的狰狞:“小子,你给我等着。”

张逸靠进椅背里,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捡起烟灰缸里那根还剩半截的烟,重新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缕灰白色的烟雾。

烟雾在保卫科白炽灯的光线下散开,像一层薄纱,隔在两个人之间。

赵哲站在墙角,右胳膊上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再去碰它。

他站在那里,看着张逸坐在那把椅子上抽烟的姿态,看着茅得兼捂着脸站在那里等电话回音的狼狈,看着茅峰坐在地上攥着手指不敢再动的样子。

他的肩膀还是微微向内收着。

但那种收着的姿态,跟之前不一样了。

他慢慢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

沈清禾靠门站着,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张逸身上。

在茅得兼带人冲进来的那一瞬间,她差点就要动了。

但她看到张逸坐在椅子上没动,就忍住了。

然后她看到他在三秒内放倒两个人、同时掰弯茅峰的手指、逼得茅峰跪下——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像是早就知道对方会从哪个方向来、拳头会落在哪个位置。

他的确已经不再是那个会被方行健一拳打飞五米远的外卖小哥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重新响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茅得兼来的时候更整齐、更快,是好几双皮鞋同时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没有多余情绪的节奏。

张逸掐灭了烟,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

门被推开。两个穿制服的派出所民警站在门口,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二级警督,目光先在保卫科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茅得兼捂着的嘴上。

“茅主任,你报的警?”

“刘所!”茅得兼像是终于等到了正主,两步迎了上去,指着张逸,说话还漏风,“就是他!他打了我,还打了我儿子,还有我两个朋友!”

那个被称作“刘所”的警督顺着茅得兼的手指看向张逸。

他的目光在张逸脸上停了一两秒,然后移开,扫了一眼地上还坐着的两个年轻人,又扫了一眼蹲在墙角的茅峰。

“先说说,怎么回事?”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常年处理纠纷的、不急于下结论的节奏感,像是在等一个能让他把事情串起来的开头。

张逸从椅子上站起来,把烟灰缸里那根掐灭的烟头拿起来,丢进墙角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过身,看着门口的方向:

“我叫张逸,田禾集团董事长田中禾先生的私人管家。今晚来学校看田老收养的孩子赵哲同学,发现这位茅峰同学正带人把赵哲按在卫生间里用烟头烫胳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警督脸上,语气平稳地补了一句:“整个过程我都录了视频,手机里有原始文件。”

刘警督的目光从张逸脸上移开,又落回茅得兼捂着的嘴上,来回看了两趟,像是在掂量什么。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走进了保卫科,在那把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来,拉过桌上的登记本,翻开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抬起头看着张逸:“把视频给我看看。”

在听到田中禾私人管家的那一刻,茅得兼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抽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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