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王婆亲启
第六十六章 王婆亲启
马车碾过一道道土坡，江南的潮气混着初春时节的未名花香涌进车厢。
沈昭宁把老夫人扶到窗边，枯枝般的手指托着药碗：“夫人含片陈皮，压压晕。”
穆老夫人年事已高，长途奔波容易吃不消，眼下两眼发晕，身上冒着冷汗，更显得疲惫不堪许多。
“呕——”
老夫人趴在木盆边吐第了三回，沈昭宁俯身，半跪子在一旁，拇指重重按上她腕间内关穴。
晃荡的车帘隐约透出她佝偻的身影，穆子辰抬眼扫过，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这老婆子一路上倒没了京城里那般紧张不安，胆小如鼠，反倒是看到老夫人一次次不适后，愈发大胆起来，主动用药，为她针灸，不知多少次将她从不适中拉了回来。
她从未出过远门，一路上若不是有王婆悉心照料，估计只会比现在还要狼狈。
老夫人的眩晕状态很快就消解了不少，含下她递过来的陈皮，苦涩中带着一丝丝甜和凉意的草药味儿很快蔓延上来，一点点钻入她有些混沌的七窍，瞬间让她的感官清晰明朗了不少。
穆子辰垂下眼，一路上不知几次三番打量这人。
一开始，萧翎寒专程叫人送密信找到他，让他来将此人带走，他便已经觉察到了一些不同。
但也只当她是萧翎寒托付给自己的人，并没有多上心，面上也保持着应有的客气，更多时候只当她是自己带来的为数不多的下人。
只是没想到，她这一路上尽职尽责，十足悉心地照料着老夫人，非但丝毫没有含糊，还不厌其烦地一次次调理好老夫人的不适。
他不得不对面前人高看几眼。
“大人，”王婆咳嗽一声，端着一小壶水，递给他，“再往南走天气湿.热，喝点药草水吧，这里面加了薄荷，又解暑又防了风寒。”
穆子辰回过神，抬手接过，好奇地盯着那剔透的水，思索片刻，一饮而尽。
凉水的水灌入喉咙，分外解渴又提神，冰凉的液体似乎灌入了他长期跋涉而皱巴起来的五脏六腑，那些干瘪如纸的内脏很快舒展开来，变得水灵灵的。
先前还有些昏沉的头脑也瞬间清明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壶药草水。
“滋味儿还行吗？”
沈昭宁有些紧张地询问道。
穆子辰点了点头，摸着下巴思索：“一点苦涩也没有常出，反倒甘甜可口。”
“那便好。”
沈昭宁点点头，腼腆笑了笑。
穆子辰愣了愣神，有些恍惚，为何他从一个老婆婆身上仿佛看见了十多岁小姑娘的样子。
再往南走，老夫人的面色发青，两脚止不住地打颤。
沈昭宁盯着她那双发抖地腿脚，观察了半晌，最后下定决心似得，突然掀开她裤腿。
“哎，哎呦！”
老婆子连忙伸手想要拦下她的动作，却直不起腰来，只能看着她蹲在一旁，细细打量自己的腿脚。
luo露在外的小腿枯瘦如柴，上边儿爬满了蚯蚓似的青筋，青筋隐隐跳动，看上去有些可怖，这是老夫人二十多年来的痹症。
上手一捏，硬邦邦的像石块一般，甚至还有些发凉。
“夫人冒犯了。”
她掏出牛皮针包，三寸银针精准刺入腿上穴位。
穆子辰刚要阻拦，却见他娘紧皱的眉头突然舒展。
先前淤堵不通冰凉僵硬的腿脚，似被一股热.流搅动肌肉，软了下来。
“这腿……热乎乎的。”
老夫人感叹出声，温暖裹住了小腿，让她舒适得放平了双脚。
沈昭宁把针尾捻得微微发颤，小声安抚道：“夫人且忍半柱香。”
一边的穆子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沈昭宁，不由得眯缝起眼来。
奇怪，先前这老婆子不是走路一瘸一拐的，现在怎么手脚麻利，看上去要比起原先府里守柴房的瘸子赵汉还要利索。
半个时辰后，沈昭宁收了长针，很快老夫人就缓过神，安详地睡着了。
而她那双枯瘦的小腿不再发青，青筋不再凸.起，再没犯病。
这可是长达二十多年的顽疾啊，眼前这看上去分外不起眼，甚至面目有些丑陋的王婆，怎么就能一下就解开了她的顽疾呢？
穆子辰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马车很快便抵达了目的地。
青瓦小院，梧桐满地。
几日跋涉，老夫人虽疲惫，但身体状况却相较出发前还要好了。
只因一路上各种旧疾复发，沈昭宁为了照顾她，将她的旧疾一一治好了去，到了江南，老夫人的病症也是大为好转。
她知晓一路上都是王婆在照顾她，便对她伸出不少亲昵。
一下马车，沈昭宁便搀扶着她，老夫人倍感欣慰，紧紧握住沈昭宁的手，感叹道：“这一路上若是没了你，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渡过！”
沈昭宁连忙摆手，几次推脱。
一行人很快安置下来，下人们纷纷出动，将闲置许久的院落打扫的干干净净。
沈昭宁踮着脚擦窗棂时，后腰露出半截褪色的汗巾子，恰巧走出的穆子辰瞧见了，略加思索，便转身入了屋。
“王婆。”穆子辰很快便捧着叠新衣过来，“江南的天忽冷忽热的……”
沈昭宁忙在围裙上擦手：“使不得大人！我……”
“要的要的！”老夫人杵着拐杖过来，“你比那些丫头婆子强百倍！”
老夫人伸出手亲手把衣裳塞过去，突然“咦”了一声：“这手……”
沈昭宁慌忙蜷起指节，虎口的黄蜡差点被蹭掉：“早些年磨豆腐不小心留了些疤痕……”
老夫人没有过问，只是笑眯眯地看了眼她怀里的新衣裳，满意地离开了。
三日后的早晨，薄雾漫天。
雪白的信鸽扑棱棱飞入青瓦小院，小心翼翼地踩在石桌上。
穆子辰瞧见熟悉的信鸽，走上前去，解下竹筒刚要拆，却见沈昭宁拎着菜篮子过来：“可是京城来信？”
“王婆怎么……”
她接过竹筒的动作太过自然
穆子辰刚要开口，却见展开的信封上分外清晰的几字——“王婆亲启”。
于是他只好收了手，盯着她拆信的背影，忽然想起离王临行前那忧愁不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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