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弟弟真乃冠军侯也!
跟张西粤分别后,张仁风直奔95号院,尽管已经跟大哥同步过,但这种终身大事,还是要跟大哥分享。
刚刚从车上下来,迎面而来的就是阎阜贵。
“哎呀,二叔回来了?”
阎阜贵看是张仁风,立刻笑眯眯地迎上来,两手抄在袖筒里,腰微微弓着,
“张师傅在院里呢,正念叨您呢。昨儿个他还说,二叔这婚事要是定了,咱们南锣鼓巷可要热闹好一阵子。”
张仁风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迈步进了院子。
他心里头清楚,阎阜贵这话听着是客气,实际是想打听消息,好回去算计自己该送多少礼、怎么在街坊面前既不丢面子又不破费。
他也不点破,只是笑着应了一声,毕竟又不请他吃饭,
“大哥,大嫂。”
张仁风进了跨院,看见张仁德正坐在石桌边上翻报纸,木秀华在旁边择菜,两口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听到动静的张仁德立刻放下了手头的报纸,站起身来:“哎哟,咋咋呼呼的,什么事儿这么开心?”
张仁风也不卖关子,接过木秀华递来的碗喝了一口水,抹了抹嘴:“确实是好事将至啊。我跟西粤商量好了,星期天就把酒席办了。”
这句话如同平地一声雷,虽说张仁德知道好事将至,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手里的烟斗差点没拿稳,愣了两秒才回过神来:
“星期天?那不就是后天?你这孩子,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就连大嫂木秀华也都忍不住惊呼:“好啊非常好啊,西粤那姑娘真不错。”
她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满脸喜色,
“我们前两天见了那姑娘,人长得周正,说话也大方。”
大哥一家已经见过张西粤了,就在上回张仁风带她来南锣鼓巷认门的时候。
木秀华第一眼就看上了,悄悄跟张仁德说“这姑娘有福相”;张桂林更是嘴甜,一口一个“二婶”叫得欢;玉林则拉着张西粤的手不放,说姐姐真好看。
当时张仁德知道了张西粤的背景,差点没吓到——总参的位置,那意味着什么?
人家还不只是总参,还是北平军管会的头儿,北平的市长,手握几十万大军的华北军区司令!
他在北平住了二十年,对这些头衔的分量还是知道的。
木秀华相对质朴,“他二叔啊,西粤那么好的姑娘,你以后可得对人家好。人家不嫌咱们家底薄,那是人家的格局;咱们要是亏待了人家,那就是咱们的不对了。”
张仁风郑重道:“我会的。大嫂你放心,我张仁风别的不敢说,做人这块从不掉链子。”
大哥张仁德想的则是接下来酒席要怎么办的问题。
他这人心里头有事从来不拖,转身就进了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了好一会儿,然后拿出两个包裹来。
一个是当时张仁风给他的那十封大洋的包裹,鼓鼓囊囊的,红布包着,边角还扎着绳;另一个看着像是新准备的,蓝布裹着,沉甸甸的。
他把包裹放在桌上后,拿起烟斗点上,抽了一口,淡淡地说:
“我们张家底子薄,聂家是大户人家。这些是聘礼,还有酒席的钱,你拿着……”
张仁风正要推辞:“大哥,不......”
不等张仁风开口,木秀华也劝道:
“他二叔你务必收下。你拿来的钱,你大哥一分没动,全存着呢。
另一个也是一千大洋,你回来后,你大哥就在给你攒老婆本了,说是爸妈交代的事儿,务必办妥。
听说是聂家的姑娘,他更急了,于是就跟娄老板商量,先支取未来一段时间的工资,用咱们这房子做的抵押,还不用利息。
虽然说我们不是高门大户,可也不能让人瞧不上。要是什么都拿不出来,就显得……显得……”
见大嫂欲言又止的样子,张仁风内心是感动的,又觉得好笑。
他大哥这辈子重情重义,对自己这个弟弟恨不得把心掏出来;
大嫂也是个实在人,一心为这个家打算。
可他们显然理解偏了方向。
“看来,你们是以为我要入赘聂家啊?”张仁风忍不住笑道。
张仁德诧异,烟斗顿了顿:“哈?难道不是吗?”
这也不奇怪,在桂省确实有不少这样的情况。
条件不好的男人,想要娶老婆又拿不出彩礼,那就得入赘女方家。
张仁德自然而然地认为,像总参那样的家庭,弟弟想要娶人家而不丢了面子,首先你得有不少钱,要是拿不出来,那只能入赘。
他琢磨了半个月,把房子都抵押了凑了这份钱,就是不想让弟弟在聂家面前抬不起头。
张仁风看着大哥那张布满关切的脸,心里头又酸又暖,语气放缓了些:
“大哥,你听我说。组织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什么聘礼、什么入赘,那是旧社会的讲究。
我们是革命队伍,男女平等,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不是买卖。
聂主任那边早就说了,简简单单办一场就行,请几位老首长、老战友一起吃顿饭,就算是礼成了。你们啊,就放心来吃饭就好了。”
张仁德听了,还是有点不放心,咂了咂嘴:“那……那咱们家总得出点什么吧?空着手去,像什么话?”
“出人就行。”张仁风笑着拍了拍大哥的肩膀,
“你是我大哥,你到场就是最大的礼。聂主任什么人没见过?他在意的是咱们家的人品和心意,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张仁德这才稍稍安了心,可还是把那两个包裹往张仁风面前推了推:
“钱你先收着,不管用不用得上,放在你那儿踏实。将来有了孩子,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张仁风硬是把包裹塞了回去。
为了让他们方便认得到时候参加宴席的人员,张仁风特意拿出了一张当年在太行山,整个129师主力团以上干部的合影。
那张照片边角已经泛黄,折痕处裂了几道,可里头每个人脸都清清楚楚。
他指着照片上的人,挨个介绍起来:
“这个是老政委,这个是老师长,这个是李参谋长,这是政治部蔡主任,特务团的皮团长,冷政委。骑兵团王团长,随营学校易校长,这是385旅的陈旅长,谢政委,769团的郑团长,张政委,386旅的陈旅长,王政委,许旅长,771团徐团长,吴政委,772团的我,跟我的政委肖政委,王副团长……”
大哥张仁德看得是眼花缭乱,他凑在照片前头,眼睛都快贴上去了,手指点着一个人的脸,心里头咯噔一下:
“这位莫不是那天在你家里吃相很难看的那位?”
他指的是那晚在灵境胡同43号,进门坐下就扒了两碗饭、临走还抓了几块肉走的陈旅长。
张仁风笑道:“是啊,也是我的好大哥。”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头其实对老旅长那份情谊比谁都清楚。
那老家伙看着大大咧咧没脸没皮,可对他这个红小鬼的关照从来都是落在实处的,当年在太行山教他带兵打仗,如今回了北平连房子都替他置办得妥妥帖帖。
要不是身体实在撑不住了,这老家伙这会儿早就拎着两瓶酒、带着小建来95号院闹腾了。
张仁德看着这照片里面的人,感慨不已。
他指着照片上几个熟悉的名字,声音里头带着老兵才有的那种沉甸甸的敬意:
“仁风啊,这些人……如今怕已经是威震四海的军级以上的大人物了吧?我在北平这些年,隔着报纸都能听见他们的名字。”
张仁风说:“有高有低吧。”
他这话是实话,当年的团长政委,如今有的进了大军区,有的转到了地方,有的已经牺牲在了战场上,还有的因为各种原因离开了部队。
他语气里头带着点到即止的分寸,没有细说。
张仁德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转过头来盯着张仁风:
“你在当年的这批团长里,看着年龄最小,可站的位置……我瞅着怎么跟陈旅长他们挨得这么近?难不成你的位置比他们几个都高?”
张仁风笑道:“算,是吧。”
合影的时候是1939年,他20岁,刚刚晋升772团团长,这个位置是师部工兵总负责兼的,实际上已经挂了副旅级。
在那张照片上,他站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两侧站着的不是旅长就是副旅级干部,他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夹在中间,被386旅的陈旅长和许副旅长搂着肩头,显得确实突兀,而且后面的老政委站在高椅子上用手摸着他的脑袋.......
大哥张仁德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烟斗里的烟灰都抖了出来:
“哎呀!弟弟真乃冠军侯也!”
他这话说得发自肺腑,脸上那股子骄傲和自豪藏都藏不住。
他回头冲木秀华喊,“秀华你听见没有?我弟弟当年二十岁就干了副旅长!咱们老张家出了个冠军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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