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二次葬
张仁风来到易中海房间的时候,看到的景象是易中海哭爹喊娘的,一口一口地吐着白沫,老惨了。
嘴里一会儿喊"绝户",一会儿喊"我不想死",
刘海中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上去帮忙又不敢伸手,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最后只能来回搓着。
他一看见张仁风进来,就跟看见救星似的,"二叔二叔!这……这可咋整啊?您说他不会是吃了荔枝中毒了吧?我听说荔枝吃多了会得荔枝病……"
张仁风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易中海的额头,烫得跟火炉子一样。
"荔枝病个屁,这是疟疾。"张仁风扭头冲孙冰喊了一声,"孙冰!把车开过来,送军分区医院。"
孙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易中海迷迷糊糊地听见张仁风的声音,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二叔……二叔救我……我还没留后呢……我不能死啊……"
张仁风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死不了。疟疾在南方常见得很,打一针奎宁就能压下去。你这就是水土不服加上吃了太多荔枝,抵抗力一弱,蚊子一叮就中招了。回头到了医院好好躺着,别瞎折腾。"
军分区医院。
军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操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一看症状就说:"疟疾,肯定是疟疾。"
他手脚麻利地给易中海打了一针奎宁,又开了几副药,吩咐护士给他挂上盐水。
易中海躺在病床上,挂着吊瓶,烧慢慢退了些,人也不那么抖了。
他睁开眼看见张仁风站在床边,眼泪又下来了,"二叔……我这条命是您救的……"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张仁风摆了摆手,"好好养着,军医说了,你这病来得快也去得快,打两天针就能下地。就是荔枝以后少吃点,你那个肠胃扛不住。"
他说完交代了军医几句,就带着孙冰回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刘海中跟着大哥张仁德忙上忙下,在桂省有个叫二次葬的风俗,也可以称之为拾骨葬,好听一点的叫做拾金。
属于二次安葬,一般是亲人去世的时候,先用普通的棺材简易的土葬,属于是临时下葬,不追求长久的风水,一般用的都是普通的棺材。
一般间隔三到八年,等到尸体完全腐烂后,剩下干净的白骨,再择良辰吉日开坟,把骸骨取出来,用柚子叶水洗,白酒擦干净,骨头色泽金黄色被称为大吉,寓意是旺丁旺财,所以叫拾金。
张仁德一边擦拭一边给刘海中讲解。这刘海中看得是头皮发麻。
张仁德穿着件短褂子,蹲在坟坑边上,戴上粗布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爹娘的骸骨一块块拣出来,先在铺了柚子叶的木板上摆好。
他动作极其熟练,一看就是跟本地老人请教过的。
嘴上一刻不停地讲解着每一步的讲究:"你看这骨头颜色发白,说明土不好,渗水了,得换地方。我打听过了,村后头那个山坡向阳面,风水先生说是好地方,回头把金坛埋那边。"
刘海中站得远远的,捂着鼻子,脸色发绿。
他想上前帮忙又不敢,站在旁边干瞪眼,嘴里头"哎哟哎哟"地念叨着,"师傅,您说这骨头都烂成这样了,还……还讲究那么多?"
"你懂个屁!"张仁德头也不抬,"咱们两广人讲究的就是这个,骨头拾得干净,祖宗在地下住得舒坦,子孙后代才能旺。你们北方人不兴这套,咱不怪你,但你别在那儿说风凉话。"
刘海中赶紧闭嘴,往后退了两步。
张仁风年纪小,尤其是对这种风俗他完全不懂。
既然大哥想要按照以前的风俗给父母处置,他就没有拦着的必要。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大哥干得认真,就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在医院的易中海,在军医的悉心照顾下基本也脱离了危险。
只是这次桂省的经历,他恐怕要记住一辈子了。
偏偏在医院的时候,军医是桂省本地的,聊到了他爷爷确实有一种偏方,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包括不孕不育。
但是那药方子工序复杂,药材也不好找,没有一年半载都治不好。
易中海一听,眼睛就亮了。
他躺在病床上,虚弱归虚弱,脑子可一点没糊涂。
他这人最怕的就是绝户,前些年高翠兰的肚子一直没动静,街坊邻居明里暗里说了多少闲话,他都忍着。
可要是真断了后,那他易中海在九泉之下拿什么脸去见易家的祖宗?
在北方几十年,他亲眼见过绝户的人家是什么下场——房子被亲戚分了,田产被宗族占了,连个烧纸上坟的人都没有,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绝户那家院子里冷锅冷灶,连条狗都不愿意进门。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任务就是把这事儿解决了。
他跟军医商量了一下午,军医被他缠得没办法,答应帮他联系那位懂偏方的老医生。
易中海得知至少得在桂省待半年以上,二话没说就点了头。
张仁德带着刘海中把爹娘的骸骨收拾好,装进了金坛。
金坛是个粗陶大瓮,比寻常的骨灰坛大了好几圈,够装下一整副人骨,坛口用石灰和黄泥封得严严实实。
坛身上还刻着简单的花纹,算不上精致,是张仁德特意从镇上陶器铺子订的。
择了个吉日,张仁德、刘海中、张桂林三人一起把金坛搬到了村后向阳坡上新选的位置。
金坛放进去,填土夯实,上面又垒了半人高的坟头,立了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爹娘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落款是"孝子张仁德、张仁风敬立"。
刘海中全程目睹,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在北方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这种风俗。
他站在新坟前,看着张仁德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爹、娘,儿子不孝,二十年才回来看你们,如今带小弟一起来,给你们磕头了",他站在后头也跟着鞠了三个躬,脸上的表情除了敬畏还是敬畏。
张仁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扭头冲刘海中咧嘴笑,"怎么着?看傻了吧?"
刘海中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师傅,我是真服了。你们两广人,讲究。"
易中海那边已经做了决定。
张桂林跑去医院劝他,"易大哥,你这病还没好利索呢,真要在这边待一年半载?"
"桂林啊,你不懂。"易中海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苍白,但语气坚定得很,"我在北平待了小二十年了,什么办法都试过了,愣是没个结果。眼下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我不能就这么放弃了。我易中海这辈子,绝不能断后。"
张桂林还想再劝,张仁德这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行了桂林,甭劝了。他有他的主意,谁也拦不住。中海啊,你要真想留下,那就留下。军医我打点好了,他会关照你的。啥时候治好了,啥时候回北平。"
易中海眼眶一红,哽咽着叫了一声"师傅"。张仁德摆了摆手,"别整这些虚的。好好养病。"
张仁风听说易中海的决定后,没什么好说的。
他请军医帮忙照顾一下,又交代了当地的军分区同志多留意着,易中海一个北方人孤身在桂省,语言不通水土不服,别让人出了什么事。
军分区的人满口答应,说会安排专人盯着。
临出发前一天,张仁风在红七军红八军老战友的陪同下去祭拜了烈士陵园。
陵园建在百色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绿树成荫,石阶整齐,正中央立着一座纪念碑,碑上刻着"革命烈士永垂不朽"八个大字。陵园里整整齐齐排着几千座墓碑,每块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和生卒年月,年纪最小的才十五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出头。
张仁风站在这片碑林前,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山坡上的松柏,沙沙作响,像是那些牺牲的战友在跟他打招呼。
陪同的老战友们也都沉默了,有人摘下帽子,有人低头擦眼睛。
张仁风逐个墓碑看过去,一个个名字映入眼帘——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从未听说过。
从红七军起义到龙州起义,从百色到湘赣,从长征到抗日战争,那些倒在路上的战友们,如今都安静地躺在这片土地里。
张仁风在陵园里站了两个多钟头,从一个碑走到另一个碑,脚步很慢,像在跟每一位战友道别。
老战友们没有打扰他,站在石阶下等着。
几天后,滇省的参谋团也陆续到位,大家把重点放在当年对起义军报复的那些山头。
......
到了中旬,华南工作组的人秘密到达桂越边境。
跟军事顾问小组的韦团长在边境的小镇上会晤。
韦团长是十六岁参加的百色起义,进入苏区后去了红军干部团任营长,也就是老旅长当初所在的团,所以跟老旅长的关系不错。
后来跟张司令一样去了新四军。
他在闽省任职,是李云龙部队的顶头上司,俩人也是多年不见了。
韦团长一见张仁风就大步迎了上来,两只手握在一起晃了好几下,嘴上说:
"张爆破!这么多年没见,你的个子怎么蹿这么高了?我记得百色那会儿你才到我肩膀!"
张仁风笑着回握,"韦团长,您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精干。"
两人在边境小镇的临时指挥部里开了两天会,把入越之后的分工和任务定下来。
韦团长负责整体协调和越方高层的对接,张仁风负责具体的军事训练和作战指导。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八月份张仁风随团跟陈旅长在越南会合。
老旅长见到张仁风的时候,忙不迭地介绍起了越方的代表。
左一个胡主席,右一个武将军,嘴里头越南话、法语、普通话混着说,时不时还冒两句粤语出来。
不得不说老旅长简直就是交际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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