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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描眉


她哭地哀哀切切,一如那年她接连失去亲人一样。

崔决细声哄着,“御猫坊里有许多毛球的侄儿侄女,改日带你再去挑一只回来可好?”

路云玺从被子里蛄蛹出半颗脑袋,露出双红彤彤的眼睛,长眼睫沾了泪,小幅度眨巴眨巴着。

在疏风院的时候就觉得奇怪,毛球分明是她在云中捡的,怎么会是御猫坊登记在册的猫。

她抽抽鼻子,“你怎知毛球……毛球的侄儿怎么会在御猫坊,难道你还认识毛球的母亲不成……”

“我如何不能认识?”崔决瞧她小脸湿湿黏黏的,取笑她,“你瞧你,跟个化了的糖人儿似的,都拉丝了。”

他将人从被子里扒拉出来,抱在怀里,倚在床头,温声说:

“毛球的母亲产下六只小崽子。我抱了两只走,一只带到云中,放在枕松院门口。另一只留在府里让长春养着。”

“毛球母亲已经不在了,但它还有四个兄弟姐妹在,如今各个都有了孩子。”

路云玺渐渐不哭了,下巴垫着他胸膛问,“那府里那只呢?怎的没瞧见?”

崔决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失落,“路安若一脚踢死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回府的时候已经没救了。”

路云玺突然有些理解他对安若的态度了。

一个生气喜欢拿比自己弱的人撒气的人,确实不招人喜欢。

不怪大哥的算计落空,性格决定了结果。

她伸手捏捏崔决的耳垂,“当时你是不是特别难过?”

怎么不是呢。

那时候刚将路安若迎回来没多久,祖母病逝,他一心扑在政事上头。

路安若将他唯一的,能和云玺有一点点连接的小生命弄没了。

当时什么心情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在书房坐了一下午,眼看着大好春光从当空移到西边。

本该暖融融的光落在身上,竟丝毫感受不到暖意。

时至今日,都化作一句,“过去了。”

他揉着怀里的人,“好在,你在我身边。”

两颗心有了共同的苦难,好像寻到一丝慰藉。

也就不那么难受了。

路云玺闷闷嗯了一声,又跟他零零碎碎说了些别的,缓缓闭上眼,睡着了。

哄好了人,崔决将人安置好,他起身出门叫人。

“秋桐。”

秋桐缩在耳房里,听见声音窜出来,“公子。”

崔决道,“去查查,母亲是如何知晓我的伤是怎么来的。”

那日城外的事,云玺和她身边的人不会往母亲跟前传。

路安若直接被丢进殿前司牢房,无论如何母亲都不可能知道才对。

如今竟然悄无声息的知道了,可见这府里……

他思忖片刻问,“四少夫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秋桐道,“今日您透露要去法云寺,四少夫人便差人往大长公主府递了封信。您猜得不错,姓周的找上夫人,必是她的手笔!”

崔决点点头,“三日后的事,你按照原计划安排。”

秋桐道是。

次日天还黑着,身侧的暖炉骤然没了。

路云玺觉得空了些什么,幽幽转醒。

见崔决起身穿戴,她嘟囔了句,“还这么早……”

说完又反应过来了,上朝都是这时辰。

她还惦记着昨日崔决挨的那一巴掌,撑着起身掩唇打了个哈欠叫他。

“你的脸可还肿着?你过来,我帮你再抹些药。”

崔决走到床边上坐下,乖乖低头让她揉脸。

瞧她睡眼惺忪的样子,明明没睡醒,却惦记着他脸上的伤,心里甜丝丝的。

有种如愿以偿的满足感。

*

府里不太平,整个府里都小心翼翼的。

路云玺去疏风院瞧崔漓,崔夫人在一侧跟乳娘们逗着孩子玩儿,见她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借着逗孩子不跟她说话。

崔漓倚在床上端着海碗吃饭,看她来,笑嘻嘻叫大嫂。

瞧着人没事了,路云玺彻底放下心来。

“能吃就好,能吃才恢复得快。”

两个丫鬟抬了张椅子搁在床边让她坐。

路云玺从织月手里接过一只嵌宝雕花漆盒打开,“这是我给孩子的,你替她收起来。”

崔漓吃掉最后两口饭,将碗递给朝露,看都没看是什么,直摆手,“哪能要你东西,大哥已经让人送了好些东西来,你俩一家的,还分开送不成。”

路云玺执意给她,“你大哥是你大哥,我是我,我是瞧着跟你的情分。”

“再说,我跟你大哥将来如何,还不一定呢。你且先收着,是我对孩子的一片心意。”

盒子里是一块耳朵大小的花开富贵镂空金锁,可以坠在项圈上戴的。

崔漓瞧着东西,感慨了句,“大嫂,你可真有钱!”

她随口一句话,听在崔夫人耳中却好似在打她的脸。

同样是做女儿的,人家路家的女儿手握巨额财帛,她给女儿的嫁妆只有她当初带来的一部分,再就是老太太手里剩的一点。

家业太大,下头还有三个庶出女儿将来要出门,也得考虑。

故而给女儿的嫁妆属实算不上特别丰厚,崔夫人心里是清楚的。

一时心头淡淡的,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路云玺知道崔漓在玩笑,没当回事。

连着两日,路云玺每日去疏风院陪崔漓说说话,逗逗孩子。

日子过得快,眨眼便是三日后。

崔决一早便起身了,坐在窗下喝茶看书。

路云玺起身,瞧见他还在,后知后觉才想起,今日要干什么。

她掀被子下床,由丫鬟们帮忙穿戴,“非去不可么?”

“我名义上虽是周家寡媳,跟周家却没往来。”

“上回你说的事我已经知晓了,没必要再去听周自衡说了吧。”

崔决自书页抬眼看她,两个侍女往她纤腰上缠腰封,脑子里闪过软腰横陈的姿态。

面上还装作无事,淡淡收回视线,假装翻书页,其实一个字都没落进眼底。

“万一是别的事呢。”

“我不想因为那个骨头都烂了的人,再生出什么事来,引你误会我。”

路云玺扭头,见他一身玄色黑袍坐在窗下,手里执书慢慢翻着,明明瞧样貌还是郎朗少年,可举手投足间透着的,是久浸朝堂的沉稳和狠厉。

“这么瞧着我作甚?”崔决放下书册,走到她跟前,等她穿好衣裳,拉她在妆奁前坐下。

躬身贴面瞧着镜子里的她,“今日我替你描眉。”

男人都粗糙,哪里做得来这些事。

路云玺不让,“有识月帮我就行,不用你。”

崔决却不肯,“这些年,我描画过无数次你的眉眼。放心,交给我。”

他说的是在纸上画过无数次她的画像。

路云玺听出来了,这人暗戳戳剖白呢。

“在纸上和在脸上画能是一个样吗,你别闹了,法云寺好远呢,咱们早些去早些回来。”

两人在房里拉扯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崔决占了上风,帮她画成了。

临到出门,崔决扶路云玺登车,秋桐过来禀报,“公子,查到了。夫人是听四少夫人说的。四少夫人是听殿前司都虞侯张硕的夫人说的。”

京城就是这样,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之间,不知会藏着怎样的关联。

应是夫妻之间闲话,辗转又传到白叙缃耳中。

崔决点头,没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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