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广州海事堂,瑾王启新章
二月初三,广州城外的黄埔港。
这地界真是热闹得紧。自打隆庆开海、泰昌新政以来,珠江口这方圆十几里的水面,就再没清净过。
上千艘大小船只挤挤挨挨——有四百料的大福船,桅杆高得能戳破天;有南洋来的暹罗船,船身涂得花花绿绿;有红毛夷的夹板船,侧舷炮窗黑黢黢的,看着就瘆人。
码头上更别提了。扛大包的苦力赤着膀子,喊着号子把一箱箱生丝、瓷器、茶叶搬上船;账房先生拨拉着算盘,跟番商争得脸红脖子粗;税吏拿着账本,挨个船查货抽税,时不时就爆出一阵吵嚷。
空气里混着汗臭味、鱼腥味、香料味,还有船板被太阳晒出的焦油味。
就在这片喧嚣的南头,有块占地五十亩的荒滩,原先是水师废弃的船坞。
今儿个,这里静得出奇——静得跟外头的热闹格格不入。
荒滩中央,搭着个简易的木台子。台子前头,整整齐齐站着三百来个年轻人。
有穿绸衫的富家子弟,有穿粗布衣的穷书生,甚至还有几个皮肤黝黑、一看就是船工出身的半大小子。个个挺胸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台子上,苏惟瑾背手站着,一身靛蓝直裰,头上只戴了顶寻常的方巾。
他身后立着块巨大的木板,板上钉着张崭新的《坤舆万国全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几条醒目的航线——从广州到马六甲,从马六甲到印度,从印度绕过好望角直抵欧罗巴,还有一条……从吕宋往东,直插茫茫大洋,终点画着个问号。
“今日,”苏惟瑾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大明海事大学堂,在此奠基。”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呼。那些穷小子尤其激动——他们大多是被“束脩全免、供食宿”的告示吸引来的,本以为只是学点撑船掌舵的手艺,没想到……竟是这般气象。
“在你们身后,”苏惟瑾指向荒滩,“将建起藏书楼,收藏天下海图、航海日志、异域风物志;将建起实验室,专研天文星象、洋流季风、船材炮铁;将建起造船坞,让你们亲手打造能横渡大洋的巨舰;将建起观测台,夜观星斗,日测潮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而你们要学的,不是八股文章,不是经义策论。是实学——天文、地理、算学、造船、炮术、外交,乃至番邦语言、海外律法。”
台下有个穿绸衫的年轻人忍不住举手——这是本地盐商之子,姓陈名玉书,家里捐了个监生,本是要考科举的。
“太师,”他犹豫着问,“学生愚钝……学这些,能……能中举吗?”
这话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几个富家子弟都眼巴巴看着。
苏惟瑾笑了:“中举?入朝为官?”
陈玉书点头。
“那你来错地方了。”苏惟瑾摇头,“海事大学堂毕业,不授功名。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学成之日,你或可为一舰之长,率千人、驭巨舟,纵横七海,通商万国;或可为勘测使,绘制舆图,发现新陆,名载史册;或可为外交官,与番邦君主平坐,定贸易章程,护我商民。这前程,比一个七品县令,如何?”
陈玉书愣住了。他爹让他来,本是冲着“太师亲自办学”的名头,想混个师生名分。可眼下听这话……好像,是另一条路?
“况且,”苏惟瑾又补了一句,“如今朝廷开‘专利法’,若有新式船型、新式海图、新式航海仪自你们手中而出,朝廷赐专利,许独占其利十年——这利,可比盐引实在。”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水里。那几个船工出身的半大小子眼睛亮了,富家子弟们也开始盘算——盐引生意如今被《商律》管得死死的,若能另辟蹊径……
“当然,”苏惟瑾正色道,“这条路也险。风暴、暗礁、海盗、疾病,还有那些未知的海域、未开的蛮荒——每一趟远航,都可能回不来。所以今日在此,我最后问一次:怕的,现在可走。留下的,便是我海事学堂第一届学子,将来,要与我大明国运共沉浮!”
台下死寂片刻。
一个黑瘦少年忽然踏前一步,操着浓重的闽南口音:“俺不怕!俺爹就是死在海上,俺要造出不沉的船!”
“学生愿往!”陈玉书咬了咬牙,也站了出来。
“愿往!”
“愿往!”
呼声渐起,最终汇成一片。三百年轻人,无一人退出。
苏惟瑾看着他们,眼中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他转身,从台下捧起把铁锹,走下木台,在荒滩正中挖下第一锹土。
“奠基——”
二月底,学堂初具雏形。
苏惟瑾亲自画的设计图,格局与寻常书院截然不同。藏书楼是三层砖石结构,窗户开得极大,说是要“采光好,不伤眼”;实验室里摆满了奇奇怪怪的器具——玻璃烧瓶、铜制天平、磁石、透镜,还有几台从澳门淘来的泰西仪器;造船坞最气派,直接利用了原先的船台,能同时开工三艘两百料的试验船。
最惹眼的还是观测台,建在滩头高处,是个八角形的三层塔楼,顶层架着台一人高的“天文望远镜”——镜片是格物学堂玻璃坊特制的,虽然还有些模糊,可夜里看月亮,已经能瞧见环形山了。
这些日子,苏惟瑾忙得脚不沾地。白日巡视工地,指点工匠;夜里伏案著书,把超频大脑里那些现代知识,一点点掰碎了、揉化了,写成适合这个时代的教材。
《新算术》开篇就是:“算学非账房之技,乃格物之基。天地运行、舟车制造、商贸往来,无算不成。”
《格物基础》更直白:“万物皆有理。苹果落地,潮汐涨落,蒸汽推轮——理在何处?此书当解。”
《海权论》则写得隐晦些,只提“制海权关乎国运”,“通商之利在航路,航路之安在水师”,不敢说得太露骨。
每写完一章,他便让学堂里识字的学子誊抄,在工地上传阅。那些年轻人起初看得云里雾里,可架不住苏惟瑾讲得生动——杠杆原理,他随手捡根木棍就能演示;浮力定律,他领着学子到江边看船吃水;就连最枯燥的三角测量,他也能用“如何在海上确定船位”讲得引人入胜。
渐渐,质疑声少了,求教声多了。连原先那几个冲着“太师名头”来的富家子弟,也开始真钻进去了。
三月初,芸娘带着女眷们从暂居的城里搬到了学堂旁的别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清爽。赵文萱帮着整理书稿,王雪茹带着丫鬟们种了些瓜菜,沈香君偶尔抚琴——琴声隔着墙飘到工地,那些累了一天的工匠、学子听了,都觉得心里静了几分。
长子苏承志如今是学堂的“机械教习”,专讲齿轮传动、蒸汽原理。这孩子随了父亲,钻进去就不出来,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跟几个老工匠琢磨怎么改良那台小型蒸汽机。
次子苏承业没跟来广州,留在京城《大明闻风报》做主笔,隔十天半月就寄封信来,说说朝中动向、市井新闻。苏惟瑾每回看完,只提笔回几句,多是“持正守中”、“多听多看”之类的提醒。
三子苏承功在福建水师,上个月刚升了把总,来信说正在试驾新下水的“飞霆号”快船。信末腆着脸问:“爹,那后装线膛炮……能给水师匀几门不?”
女儿苏安宁去了苏州,跟着吴又可学医。来信说在帮忙编撰《外伤急救手册》,里头用了不少“爹讲过的消毒法子”。
看着这些信,苏惟瑾常常在灯下坐很久。芸娘端茶进来,见他模样,轻声道:“想孩子们了?”
“想。”苏惟瑾笑笑,“但也高兴。他们都有自己的路了,挺好。”
是真的好。远离权力中心,不再提心吊胆,不必算计权衡。白日教书,夜里著书,偶尔收到京城来信——皇帝请教漕运改制,他回“可试分段承包、绩效考核”;皇帝问边军火器换装,他回“先练精兵,再逐步推广”;皇帝提起朝中又有人弹劾新政,他回“陛下既已亲政,当自有圣断”。
回信都很短,只点方向,不给具体法子。他知道,那孩子该自己走了。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
观测台顶,苏惟瑾独自站着,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对准东南海面。超频大脑全速运转,将目力所及的海域潮汐、星象位置、云层流动,全部记录分析。
忽然,他手臂一震。
掌心那枚雀形金纹,毫无征兆地发烫起来!烫得灼人!
几乎同时,东南海天相接处,隐约亮起一团极淡的金光。金光中,似乎有建筑的轮廓一闪而过——城墙?塔楼?还是……幻觉?
苏惟瑾放下望远镜,盯着掌心。金纹中央那个钥匙孔般的凹陷,此刻竟微微泛红,像被什么唤醒了一般。
他猛地想起路上那个老道士临死前的话:“钥匙……归位……门要开了……”
钥匙?
难道这金纹本身……
“爹!”苏承志气喘吁吁跑上观测台,“实验室……出事了!”
“慢慢说。”
“那台蒸汽机模型,”苏承志脸色发白,“今晚明明熄了火,可刚才……它自己动起来了!而且、而且气缸上……浮出个金色的图案,像……像只鸟!”
苏惟瑾瞳孔骤缩。
他转身冲下观测台,朝实验室狂奔。月光洒在荒滩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东南海面的金光渐渐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黄埔港外,一艘刚刚进港的暹罗商船上,一个躲在底舱的偷渡客缓缓睁开眼睛。他掀开袖口,露出手臂——上面,一枚银色的雀形印记,正幽幽发亮。
苏惟瑾冲进实验室,只见那台小型蒸汽机果然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呼哧呼哧”运转着!
更骇人的是,铸铁气缸表面浮现出的金色雀鸟图案,竟与他自己掌心的金纹有七分相似,只是雀鸟的眼睛处,是个锁孔状的凹陷。
他下意识将掌心贴上去——严丝合缝!
就在接触的刹那,蒸汽机突然爆发出刺耳轰鸣,气缸上一道暗门弹开,滚出一枚鸽卵大小的血色玉石,玉石中央封着一滴浓稠的金色液体。
几乎同时,广州城内所有钟鼓楼的大钟无故自鸣,声传百里!
而港口那艘暹罗船上,偷渡客臂上的银雀印记骤然裂开,渗出的却不是血,而是同样浓稠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银色液体!
他踉跄起身,望向海事学堂的方向,用生硬的官话喃喃道:“钥匙……醒了……城主……该归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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