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新政遭反扑,学堂起风波
泰昌八年四月初五,大朝会。
太和殿里的气氛,就跟外头阴雨绵绵的天一样,闷得人透不过气。
龙椅上的朱常洛脸色不太好——任谁天不亮就被吵醒,听了一早上夹枪带棒的话,脸色都好不到哪儿去。他今年二十一了,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师父身后的小孩,可面对底下这帮老狐狸,还是觉得脑仁疼。
“陛下!”都察院御史刘守仁出列,声音洪亮得能震下梁上的灰,“臣有本奏!”
来了。朱常洛心里咯噔一下。
“讲。”
刘守仁展开笏板上夹着的奏疏,朗声道:“臣弹劾格物大学总办徐光启,及其所属各学堂教授!”
满殿目光“唰”地投向文官队列里的徐光启。这位格物大学总办今日穿了身深青官服,补子上绣的是白鹇——五品文官的标志。按说他没资格站在太和殿,是皇帝特旨让他来听政的。
徐光启面不改色,腰板挺得笔直。
刘守仁继续念:“格物大学自设立以来,教授所谓‘物理’、‘化学’、‘算学’,尽是泰西夷技,悖逆圣贤之道!更有甚者,竟于学堂中公然讲授‘日心说’,言‘地球绕日而行’——此等妖言惑众之说,与祖宗钦定的‘天圆地方’相悖,实乃动摇国本!”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前排官员脸上了:“更有那‘男女同校’之荒唐事!女子当守闺训,岂能与男子同堂受业?伤风败俗,莫此为甚!臣请陛下即刻下旨,裁撤格物大学,禁绝夷技邪说,以正学风!”
话音刚落,礼部右侍郎赵承业出列附和:“刘御史所言极是!陛下,科举取士乃国家抡才大典,岂能容算学、格物等杂学混入?臣请恢复科举旧制,罢黜所有实学科目,专考四书五经、诗赋策论。如此,方能选拔真才实学之士,而非那些只知奇技淫巧的工匠!”
这两人一唱一和,像是提前排练好的。
底下嗡嗡声四起。保守派官员纷纷点头,几个年轻些的新政派想反驳,却被老成持重的同僚用眼神制止——没看见摄政王没来么?枪打出头鸟啊。
朱常洛手指敲着龙椅扶手,没说话。
他在等。
果然,又有七八个官员出列,这个说“铁路惊扰地脉,去年河南地动便是天谴”,那个说“电报窃人隐私,败坏人心”,还有个老翰林更绝,说“银行放贷取息,与民争利,实乃盘剥百姓”!
一时间,太和殿成了批斗大会,新政的种种举措被批得体无完肤。
徐光启终于忍不住了。
他出列躬身:“陛下,臣有话要说。”
“徐卿请讲。”
“刘御史说格物大学教授夷技邪说,”徐光启转向刘守仁,语气平静,“那下官请教:道历四十二年,黄河决口,是格物学堂算学科师生计算水流、设计新堤,才保住开封城三十万百姓性命——这是邪说之功?”
刘守仁一噎。
“赵侍郎说科举当专考经义,”徐光启又看向赵承业,“那下官再请教:如今户部、工部、兵部,哪个衙门不需要懂算学、懂测绘、懂机械的人才?若只会之乎者也,如何丈量田亩?如何设计火炮?如何修筑铁路?”
赵承业脸色涨红:“巧言令色!祖宗成法……”
“祖宗成法也要与时俱进!”徐光启提高声音,“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用的就是当时最先进的航海术!道历年间,戚继光将军抗倭,用的就是新式火铳!若事事拘泥成法,我大明何来今日之疆土,何来今日之强盛?!”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几个年轻官员忍不住低声叫好。
刘守仁冷笑:“徐大人好口才。可本官听说,南京国子监昨日有学子焚烧格物教材,高呼‘尊孔孟,弃夷技’——这总是民意吧?”
徐光启瞳孔一缩。
这事他今早才收到急报,还没来得及细查。
“还有,”赵承业接过话头,“苏州、松江、杭州等地,已有七州县以‘经费不足’为由,关闭新式学堂,重开私塾。百姓宁愿让孩子读《三字经》,也不愿学什么‘地球是圆的’——徐大人,这又作何解释?”
两人一唱一和,把徐光启逼得说不出话。
龙椅上的朱常洛终于开口了。
“够了。”
声音不大,却让满殿安静下来。
二十一岁的皇帝缓缓起身,走下丹陛,来到刘守仁面前:“刘御史。”
“臣在。”
“你说格物学堂教邪说——那朕问你,”朱常洛盯着他,“道历四十五年,先帝炼丹中毒,是太医院用格物学堂研制的‘清心丹’救回来的。这‘清心丹’的配方,用了泰西提纯之法——这是邪说,还是救命良方?”
刘守仁冷汗下来了:“这……这是两码事……”
“还有你,赵侍郎。”朱常洛转向赵承业,“你说恢复科举旧制——那朕问你,如今六部衙门里,那些靠新式算学考进来的吏员,哪个不比只会背书的进士能干?上月户部清账,三天就算完往年一个月的活计,靠的是什么?是算盘,是格物学堂教的新式记账法!”
赵承业腿一软,跪下了:“陛下息怒……”
“朕没怒。”朱常洛转身走回御座,声音冷了下来,“但朕要告诉诸位:新政是父皇定下的国策,是摄政王呕心沥血推行八年的成果。谁要否定,拿出真凭实据来!空口白牙扣帽子,当朕是三岁孩童么?”
这话重了。
满殿官员齐刷刷跪倒:“臣等不敢!”
“传旨,”朱常洛坐下,“一、申斥刘守仁、赵承业妄言朝政,罚俸三月;二、各地新式学堂,敢有关闭者,州县主官革职查办;三、南京国子监毁书之事,着应天府严查严办!”
“陛下圣明!”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刘守仁和赵承业脸色铁青,互相搀扶着才走出太和殿。
徐光启走到他们身边,轻声道:“二位,好自为之。”
两人狠狠瞪他一眼,甩袖而去。
但圣旨归圣旨,地方上的阳奉阴违,才刚开始。
四月初八,苏州府吴江县。
这里是有名的丝绸之乡,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织机。三年前,县里开了所新式学堂,招了百来个孩子,一半学识字算数,一半学改良织机技术——这是苏承志推广的项目。
可今日学堂门口,却围了上百号人。
领头的是个穿长衫的老秀才,姓孙,今年六十多了,考了一辈子科举连个举人都没中,在县里开私塾为生。自从新式学堂开办,他的学生跑了一大半,早就憋着口气。
“乡亲们!”孙秀才站在条凳上,挥舞着手里那本《三字经》,唾沫横飞,“咱们吴江人,祖祖辈辈靠什么吃饭?靠丝绸!可如今呢?官府逼着孩子学什么‘物理’、‘化学’,学那些洋鬼子的玩意儿!织机改良?改良来改良去,工坊主倒是赚多了,可咱们织工的工钱涨了吗?”
底下织工们交头接耳。是啊,工钱是没怎么涨。
“还有更可气的!”孙秀才从怀里掏出一本格物教材,狠狠摔在地上,“这书上说,蚕吐丝是什么‘蛋白质凝固’——放屁!蚕丝是天地精华,是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他们这么糟践,是要断咱们的根啊!”
几个年轻气盛的织工跟着喊:“对!断咱们的根!”
“砸了这破学堂!”
“让孩子回来读圣贤书!”
人群涌向学堂大门。守门的两个衙役想拦,被推得东倒西歪。眼看门就要被撞开——
“住手!”
一声厉喝。
人群分开,吴江县令周文彬带着二十多个衙役匆匆赶来。这位县令三十出头,是格物学堂第二届毕业生,算徐光启的门生。
“孙秀才,”周文彬盯着老头,“你聚众闹事,想造反么?”
孙秀才不怕他:“周大人,老夫这是为民请命!这学堂教的东西,误人子弟!”
“误人子弟?”周文彬从地上捡起那本教材,翻开一页,“这上面教孩子认字、算数,教他们怎么改良织机提高效率——哪点误人子弟了?反倒是你,孙秀才,你私塾里教了二十年,教出几个识字能写文的?嗯?”
孙秀才脸涨成猪肝色。
“还有,”周文彬转向那些织工,“谁说织机改良工钱没涨?去年‘永昌织坊’用了新式织机,产量翻倍,每个织工月钱加了五钱银子——这事,你们不知道?”
织工们愣了。永昌织坊确实加了工钱,可那是东家仁义,跟学堂有啥关系?
“不明白?”周文彬冷笑,“因为永昌织坊的东家,送儿子进了这所学堂!孩子学了改良技术回去,帮着坊里改进织机,这才提高了产量!这叫学以致用!”
他提高声音:“诸位,时代变了!光会埋头织布不行了,得懂技术,懂算账,懂怎么把活儿干得又快又好!这才是给孩子真正的饭碗!”
这话实在,织工们沉默了。
孙秀才见势不妙,还想煽动,周文彬一挥手:“把这个聚众闹事的老东西押回衙门!其余人散了,再敢闹事,一律按扰乱治安论处!”
一场风波,暂时压下了。
可周文彬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西苑澄心堂。
苏惟瑾今日精神好了些,能半靠在床头喝药了。芸娘一勺一勺喂着,眼泪吧嗒吧嗒往药碗里掉。
“哭什么,”苏惟瑾笑了笑,“我这不是还喘气呢么。”
“你还笑……”芸娘哽咽,“外头都闹成什么样了……”
正说着,陆松快步进来,呈上几份密报。
苏惟瑾接过,快速浏览——虽然手抖得厉害,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看完,他咳嗽了几声,把密报递给芸娘:“烧了。”
“王爷,”陆松低声道,“刘守仁、赵承业那帮人,跳得越来越高了。要不要……”
“不要。”苏惟瑾摆摆手,“让他们跳。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他喝了口药,缓了缓气:“外卫那边,证据搜集得怎么样了?”
“赵承业收受江南商会贿赂,有账本为证;刘守仁在老家强占民田,苦主已经找到;还有那几个跟着起哄的,屁股都不干净。”陆松顿了顿,“只是……钱广进那边,还没抓到确凿把柄。”
“不急。”苏惟瑾闭上眼睛,“鱼还没全进网呢。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时……”
他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再一锅端。”
芸娘烧完密报,回来握住他的手:“可你的身子……”
“身子不碍事。”苏惟瑾望向窗外,“我这病啊,是好事。病了,那些牛鬼蛇神才敢冒头。不病这一场,怎么知道朝中哪些是忠臣,哪些是二五仔?”
他说得轻松,可芸娘听得出,那声音里的疲惫。
这八年,他推新政、办学堂、修铁路、建工厂,得罪了多少人?如今一病倒,全冒出来了。
“哦对了,”苏惟瑾想起什么,“南京国子监那事,查清楚了么?”
陆松点头:“查清了。是赵承业的门生,一个叫李志的监生煽动的。他从江南商会拿了五百两银子,承诺事成后再给一千两。”
“五百两……”苏惟瑾笑了,“我大明的读书人,真是越来越值钱了。”
他顿了顿:“那个李志,先别动。让他继续蹦跶,把他背后的人都引出来。”
“是。”
陆松退下后,苏惟瑾对芸娘说:“把承志叫来。”
片刻后,苏承志匆匆赶来。
“爹。”
“坐。”苏惟瑾示意儿子坐在床边,“江南那边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苏承志脸色凝重,“钱广进他们……怕是真要动手了。”
“嗯。”苏惟瑾点点头,“你那织机改良工坊,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在苏州买了地,机器下月就能运到。只是……”苏承志犹豫,“如今这形势,还开得起来吗?”
“开,而且要开大。”苏惟瑾盯着儿子,“知道为什么吗?”
苏承志摇头。
“因为你要给天下人看看,”苏惟瑾一字一句,“新政不是空话,是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实招。你工坊开了,招工,给足工钱,教工人技术——这就是活广告。比朝廷发一百道圣旨都管用。”
苏承志眼睛亮了:“儿子明白了!”
“去吧。”苏惟瑾疲惫地摆摆手,“记住,做事要踏实,做人要低调。咱们苏家……现在可是在风口浪尖上。”
“儿子谨记。”
苏承志退下后,苏惟瑾又咳了一阵,才缓过气。芸娘替他擦汗,心疼得不行:“你呀,病成这样还操这么多心……”
“不操心不行啊。”苏惟瑾望着帐顶,喃喃道,“我才躺下几天,牛鬼蛇神全跳出来了。也好……正好一锅端。”
窗外,雨还在下。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江南酝酿。
四月十一,西苑澄心堂内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昏迷多日的苏惟瑾猛地睁开眼,双目赤红,竟挣扎着要坐起身。芸娘惊呼着上前搀扶,却见他甩开手,颤抖着抓起枕边的狼毫笔,蘸饱了墨,在床头的宣纸上写下七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雀网将收,备火油”。
写完最后一笔,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宣纸上,殷红刺目,随即眼前一黑,再次昏迷过去。
“王爷!王爷!”芸娘抱住他软倒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
恰在此时,陆松带着南京锦衣卫的八百里加急奏报闯入,见此情景脸色骤变,却还是硬着头皮递上密报:“王妃,南京急报!江南商会在苏州、松江、杭州三地暗中囤积硫磺、硝石、黑火药等物,累计已达三千斤,疑似要制造大乱!”
芸娘颤抖着接过密报,目光扫过那七个带血的字,浑身冰凉。
“还有一事,”陆松声音发颤,补充道,“钱广进昨夜在澳门密会三名圣殿会洋人后,其贴身护卫暗中回报——钱广进胸口,竟浮现出与王爷一模一样的淡金色雀形纹路!”
“什么?!”芸娘惊得险些跌坐在地。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接踵而至。半个时辰后,苏州府急报送达:煽动学堂闹事的孙秀才,在押解赴京途中突然暴毙于囚车之中。尸检结果骇人——其心脏位置,竟有一个被高温灼烧而成的雀形烙印,烙印边缘光滑,似是瞬间成型,绝非寻常火烫所致。
陆松捏着那份尸检报告,后背冷汗涔涔。他猛然想起王爷昏迷前的叮嘱:“等所有鱼都进网”。
刘守仁、赵承业、孙秀才、钱广进……这些跳得最欢的反派,难道都只是雀网抛出来吸引注意力的“饵”?他们的异动、他们的覆灭,都是为了掩盖更深层的阴谋?
那藏在水底的“大鱼”,究竟是谁?是圣殿会的若望修士?还是远在欧陆的亚历山德罗主教?抑或是……某个从未露面的神秘存在?
正思忖间,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并非来自天空,也非来自地面,而是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低沉、雄浑,带着震人心魄的共振。轰鸣声持续了足足一炷香工夫,才渐渐平息。
陆松冲到窗边,望向西山方向——那里,正是古铜线埋藏、银矿密布之地。
昏暗的雨雾中,西山山顶似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若隐若现。
他心头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王爷要的火油,难道是为了应对地底苏醒的东西?
雀网将收,收的究竟是满朝奸佞,还是……从远古沉睡中苏醒的恐怖存在?
倒计时的数字,似乎已在无声中逼近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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