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资本暗结盟,文官蠢蠢动
泰昌八年三月十八,南京城的春雨里都带着股子绸缎味儿。
这里是江南商会总堂所在的钞库街,青石板路被百年来的运绸车碾出了深深的车辙。街两边全是高门大院,门楣上挂着“苏州钱记”、“湖州沈氏”、“松江周家”的匾额,金漆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层纱。
最气派的那座宅子,三进三出,门前立着对一人多高的石狮子,狮嘴里含着的石球能转——这是祖上出过举人才有的规制。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额:“江南钱府”。
今夜,这宅子后院的“听雨轩”里,灯火通明。
十二张黄花梨太师椅围成个半圆,每张椅子旁都站着个俏丫鬟,手里捧着鎏金铜盆、热毛巾、还有刚沏好的明前龙井。椅子上坐着的,可不是一般人物——从湖广的盐商到广东的十三行代表,从山西的票号东家到福建的海贸巨贾,拢共十二人,掌管着大明民间三成以上的财富。
主位上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一身宝蓝色杭绸直裰,腰间系着条羊脂玉带,十个手指头戴了六个戒指——三个翡翠的,三个玛瑙的。这便是江南商会会长,苏州丝绸巨贾钱广进。
“诸位,”钱广进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今儿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就为咱们这碗饭,还能吃多久。”
底下顿时安静了。
坐在右手第一位的湖广盐商周大富先开口:“钱会长这话说的……咱们的生意,不是越做越红火么?去年光是湖广一地,盐引就多发了三千张。”
“那是去年。”钱广进放下茶盏,声音沉下来,“今年呢?摄政王病重,西苑澄心堂闭门谢客,太医院一天三趟往里头跑——这事,诸位都知道吧?”
在座都是消息灵通之辈,纷纷点头。
“摄政王在时,”钱广进继续道,“虽说有《工坊条例》,规定每日做工不得超六个时辰;有《最低工钱》,压着咱们不能随意克扣工钱;还有那些个劳什子‘工伤赔付’、‘女工产假’……烦是烦了点,可好歹生意能做下去。”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可要是摄政王不在了呢?”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池塘,激起圈圈涟漪。
坐在左手第二位的福建海商郑老四皱眉:“钱会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钱广进身子前倾,压低声音,“那些清流文官,可早就看咱们不顺眼了!礼部右侍郎赵承业,去年在《大明闻风报》上写文章骂咱们什么来着?‘逐利忘义,以商乱政’!都察院那个刘守仁,更狠,直接说咱们是‘国之蠹虫’!”
周大富脸色变了:“他们敢!咱们一年纳多少税?江南七省的厘金,六成是咱们交的!”
“税?”钱广进冷笑,“等他们掌了权,第一件事就是加税!第二件事,就是把银行、铁路、电报这些最赚钱的买卖,全收归官营——美其名曰‘抑兼并、平物价’!到时候,咱们这些‘贱商’,连口汤都喝不上!”
满座哗然。
这些巨贾哪个不是人精?新政这八年,他们确实赚得盆满钵满——铁路通了,货流快了;电报有了,消息灵了;银行开了,融资易了。可他们也最清楚,文官集团那些老夫子,从来就没正眼瞧过商人。
士农工商,商排最末,这是千年规矩。
“那……钱会长有何高见?”广东十三行的代表陈明达小心翼翼地问。
钱广进使了个眼色,丫鬟们悄无声息地退出去,门也被关严实了。
“双管齐下。”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重金开路。赵承业、刘守仁这些人,表面清高,私下里哪个不贪?我打听过了,赵承业在老家盖园子,还差三万两银子;刘守仁养外室,在苏州买宅子,手头也紧。”
他从袖中掏出本册子:“这是朝中三十七位对新政不满的官员名单,后面标着他们的‘喜好’和‘缺项’。咱们分头去喂,喂饱为止。”
众人传阅册子,啧啧称奇——连某位翰林院编修喜欢收藏鼻烟壶,某位给事中的小妾看中了宝庆楼的首饰,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钱广进收回册子,声音更低了,“联络外援。”
“外援?”郑老四一愣,“钱会长是说……”
“葡萄牙人。”钱广进眼中闪过精光,“我在澳门的朋友传来消息,葡萄牙商会在找本地合伙人,想在大明开‘合资银行’——他们出技术、出白银,咱们出人脉、出铺面。五五分成。”
周大富倒吸口凉气:“这……这可是通番!”
“通什么番?”钱广进瞪眼,“这叫‘引进泰西先进金融技术’!再说了,等文官那帮人上台,咱们连骨头都没得啃的时候,还管他番不番?”
这话说到众人心坎里了。
商人逐利,天经地义。什么华夷之辨,什么祖宗成法,在真金白银面前,都是虚的。
“干!”周大富第一个拍桌子,“老子受够了那些穷酸文人的气!”
“对!干!”众人纷纷附和。
钱广进满意地笑了,端起茶盏:“那咱们就说定了。银钱方面,我钱家出三成,剩下的诸位分摊。事成之后,银行、铁路、电报这些产业,咱们按出资比例分股!”
“敬钱会长!”
“敬咱们的好前程!”
觥筹交错,笑声满堂。窗外春雨淅沥,仿佛在给这场资本的盛宴伴奏。
同一时刻,北京城西四牌楼,“清源茶社”二楼雅间。
这里的气氛,就严肃得多了。
礼部右侍郎赵承业今年五十八,瘦高个子,山羊胡,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直裰——这是他一贯的做派,以示清贫。可若有人细看,便能发现那直裰的料子是上等的松江细布,袖口内衬用的是苏绣,一双布鞋的鞋底纳了三十六层,比寻常靴子还厚实。
他对面坐着都察院御史刘守仁,四十五岁,圆脸小眼,说话时总喜欢捻着那几根稀疏的胡子。
“赵公,”刘守仁压低声音,“江南那边……来信了。”
赵承业眼皮都没抬:“怎么说?”
“钱广进答应,只要咱们事成,江南商会每年‘孝敬’这个数。”刘守仁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两?”
“三十万两。”刘守仁声音发颤,“而且是每省三十万——江南七省,就是二百一十万两!”
赵承业手中的茶盏顿了顿。
二百一十万两,抵得上大明一年田赋的三成了。
“呵,”他放下茶盏,冷笑,“商人就是商人,以为钱能通神。”
“那赵公的意思是……”
“钱要收,事也要办。”赵承业眼中闪过寒光,“但不是为他们办,是为天下苍生办!苏惟瑾这些年搞什么新政,弄得士不士、农不农、工不工、商不商!格物学堂教出来的学生,连《论语》都背不全,却整天琢磨什么蒸汽机、电话机——成何体统!”
刘守仁连连点头:“赵公说得是!还有那议政院,让那些匠人、商贾也能议论朝政,简直是辱没斯文!”
“所以摄政王一旦归天,”赵承业缓缓道,“咱们就要联名上奏:一、废除议政院,恢复六部独尊;二、科举重归纯经义,取消算学、格物诸科;三、裁撤各省格物学堂,改建为书院;四、银行、铁路、电报等产业,收归官营,杜绝商人操纵国计民生。”
这一套组合拳,他琢磨好几年了。
刘守仁听得热血沸腾,可又有些担心:“可徐光启、杨博那些人……”
“树倒猢狲散。”赵承业淡淡道,“苏惟瑾在,他们是党羽;苏惟瑾不在,他们就是无根浮萍。陛下亲政八年,难道愿意一直活在摄政王的影子里?”
这话点醒了刘守仁。
是啊,皇帝今年二十一了,正是想乾纲独断的年纪。苏惟瑾这棵大树倒了,那些依附的猢狲,还能蹦跶几天?
“不过,”赵承业话锋一转,“此事需从长计议。首先,要造势。”
“如何造势?”
“发动清议。”赵承业捻着胡子,“国子监、各地书院,咱们的人不少。让他们写文章,作诗,集会讲学——主题就一个:拨乱反正,恢复祖制。”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要抓住‘电话窃听案’做文章。”
刘守仁眼睛一亮。
上月,确实出了桩案子:通政司一个小吏,利用职务之便偷接电报线,窃听商人谈生意的报价,转手卖给竞争对手,赚了五百两银子。这事被锦衣卫查出来,那小吏已经下了大狱。
“妙啊!”刘守仁拍腿,“就说电话电报这种东西,伤风败俗,窃人隐私,败坏人心!”
“还有铁路。”赵承业继续,“去年河南段塌方,死了十七个劳工——就说这是天怒人怨,惊扰地脉。”
“银行放贷取息,与民争利!”
“格物学堂男女混读,有伤风化!”
两人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新政被全盘推翻,自己青史留名的景象。
窗外雨声渐密,茶社掌柜在楼下拨着算盘,心里嘀咕:这赵大人和刘御史,每个月都要来这儿密谈两三回,茶水钱却给得抠搜,每次都是“记账记账”——也不知记到猴年马月去。
三月二十,西苑澄心堂。
苏惟瑾依旧昏迷不醒,但胸口的金纹已经游走到脖颈处,组成的那行拉丁文倒计时,变成了“六”。
芸娘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
陆松快步进来,压低声音:“王妃,刚收到两份密报。”
“说。”
“第一份,南京来的。钱广进三日前宴请十二省商会代表,商议联手贿赂朝臣、引进葡萄牙资本。这是与会名单和谈话纪要。”陆松递上一沓纸。
芸娘接过,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白。
“第二份,”陆松又递上一份,“赵承业、刘守仁等三十七名官员,近日频繁密会,计划在王爷……之后,全面反攻倒算。这是他们的行动纲领。”
芸娘手在发抖。
她想起丈夫昏迷前交代的话:“我若不在,必有人跳出来。记住,沉住气,等他们跳得最高时……”
“陆指挥使,”芸娘深吸一口气,“王爷昏迷前,可有什么交代?”
陆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王爷给了徐大人和下官三只锦囊。第一只写着:若王爷病故,则开。”
“现在能开吗?”
“还不到时候。”陆松摇头,“王爷说,要等他……真正闭眼。”
芸娘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握住苏惟瑾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上,喃喃道:“你什么都算到了,怎么就没算到自己会倒呢……”
这时,床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手指。
芸娘一惊,俯身去看。苏惟瑾依旧闭着眼,可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
她把耳朵凑近,只听见极轻极轻的三个字:
“等……他们……跳……”
当夜,一封密信从广州加急送到北京。
是苏惟山亲笔:“葡萄牙七艘战舰仍在珠江口外徘徊。今晨,船上放下小船,载着三个洋人上岸,直奔……江南商会在广州的分号。接头人,是钱广进的侄子钱茂才。”
信末附了一张素描,画的是那三个洋人——中间那个,胸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的皮肤上,隐约可见淡金色的雀形纹路。
陆松看着这张图,又看看床上昏迷的苏惟瑾,冷汗下来了。
资本、文官、海外势力、金雀纹……
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东西,正在缓缓合流。
而倒计时,还剩六天。
三月廿一夜,昏迷中的苏惟瑾忽然睁眼!
但那双眼睛,瞳孔竟是纯粹的金色!
他机械地坐起身,用完全陌生的声音说出一串流利的拉丁文。
守在床边的芸娘吓得魂飞魄散,那声音翻译过来竟是:“雀网已成,资本为血,文官为骨,七日之后,新巢当立。”
说完这话,他又闭眼倒下,恢复昏迷。
几乎同时,南京钱府密室中,钱广进接见的三名葡萄牙“商人”突然撕开上衣——三人胸口全都浮现出与苏惟瑾一模一样的金雀纹!
为首那人用生硬的汉语笑道:“钱会长,我们不是来谈生意的。我们是来……接收产业的。”
窗外,江南商会在全国七十二处的分号、仓库、银库,同时被不明身份的黑衣人接管!
而北京城里,赵承业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三日后大朝会,可发难。金主已备好白银三百万两,助公成事。”
信末画着一只简笔的金雀。
一张以资本为血脉、以文官为骨架、以金雀纹为纽带的巨网,终于在苏惟瑾昏迷的第六日,彻底浮出水面!
而这张网要网的,不仅是新政遗产,更是整个大明的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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