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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朝堂之辩


  乾清宫中,鄂尔泰、张廷玉等军机大臣见弘历从内殿走出,皆列班而跪,说道:“恭迎皇上,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

  弘历坐定在宝座之上,说道:“众卿平身。”

  众人说道:“谢皇上”。

  案下,军机首辅张廷玉启奏道:“启禀皇上,臣有事启奏。”

  弘历道:“讲。”

  张廷玉道:“启禀皇上,在皇上东巡期间,京畿一带八旗贵族又开始私下跑马圈地设为牧场,且地方官员对圈地之事匿情不报,应对民怨处置得又简单粗暴,以致直隶山东交界一带,民怨沸腾,千民书、万民伞屡见不鲜。臣于前日方才知晓。好在京畿一带为我八旗军师重地,怨民忌有重兵把守,未生出什么祸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弘历道:“跑马圈地始自顺治朝,当时世祖年幼,此弊政为睿王多尔衮为赏赐满洲八旗贵族所制,至圣祖初年方才罢黜。圣祖痛批此政,下令若再私下圈地,定当严惩。自康熙、雍正两朝严行此律法,未曾有圈地出现,百姓才能安心劳作生息繁衍,而今这等弊政居然又出现在本朝?当真是枉为至极!”

  鄂尔泰说道:“启禀皇上,据臣了解,此圈地之事并非如张廷玉所言,那些地多是些荒山野地,终日闲置,被些游民开垦,才变成了耕田,那些游民只是想逃缴官府的农税,这才到那些偏远的山林之中去耕种田地,地方官员只是对那些耕地进行编号造册,以备日后缴纳农税所需。”鄂尔泰将头微微转向张廷玉,变了口气,讥笑得说道:“至于匿情不报,也容易理解,这等小事何以呈报军机,若事无巨细的都加以呈报,那军机处还不成了县衙门了?”

  张廷玉质问道:“这种收编与圈地无异!依鄂大人所言,何事才能呈报军机?但凡治国理政,防必重于治,若能提前预防,凡事皆可准备、皆有余地那便是最好,若等到不得不治之时,又要花费多少周折,朝廷又要倾注多少精力!然而即使如此,能挽回多少局面,谁心中又有定数?”

  鄂尔泰淡然微笑道:“张大人言之过重了。那就是些游民开垦了荒地,能生出什么事端?”

  张廷玉回驳道:“言之过重?那些用鲜血而写成的千民书、万民伞就在军机处的库房里放着,鄂大人可曾看过一眼?那些游民若是能交得起农税,何至于去山林开垦荒地?他们已经是处于生活落魄的边缘,这才跑到偏远的山林之中,去开垦那些不需缴纳农税却又十分贫瘠的土地,此时若再将他们仅有的耕地强行圈占,游民就成了流民,会去要饭!”张廷玉斜眼看了鄂尔泰哼了一声,嘲讽着说道:“若是有一天,饭都要不成了,天知道他们会不会拿起锄头来造反?”

  张廷玉转身对弘历字句铿锵的说道:“启禀皇上,臣以为,要立即停止任何跑马圈地的行径。正是这些游民不畏艰苦,到偏远的山林之中务农,不知为朝廷将多少荒地开垦为耕田。若此般恶行不加以严惩,以后谁人还敢再开垦荒地?耕地不拓,粟米何加?此事绝非如鄂尔泰所言那般简单,应是窥一斑而见全豹,想必全国各地皆有类似的圈地之事发生。虽无圈地之名,却有圈地之实!如今怨民已经将血书送至京城呈报军机,若不加严惩,各地均会仿效,一旦弊政成风,将难以收拾,此事关乎社稷稳定,还请皇上三思而明鉴。”

  鄂尔泰道:“启禀皇上,臣以为此事应再行细细调查,那些官员也是出于土地被无偿征用,出于保护国产,挽回税收,才这般处置游民,虽有言行不当之处,但初心还是忠于朝廷的呀,请皇上三思!”

  弘历对于张廷玉和鄂尔泰在朝堂之上的争斗已经司空见惯,甚至有的时候还加以冷观默许。弘历认为只有这般看似并无君臣之礼的争吵辩论,才能令朝臣按心中所想来畅所欲言,更有利于自己听到更多有重要价值的信息来明辨事理。

  弘历道:“两位爱卿各执一词,皆言之有理。当务之急是立即停止此圈地行为,以熄民怨。再者,命驻防直隶山东的满汉八旗军师加强戒备,密切关注游民动向,以防被别有野心之人蛊惑滋事,进而反抗朝廷。此事是对是错,尚无定论,需待详查方可水落石出,但官府粗暴待民,有损地方父母官之形象,断不可行!必施惩戒。此事择日再议,退朝!”

  张廷玉和鄂尔泰听了弘历的训谕,一同收了争执,齐声道:“皇上圣明,臣恭送皇上!”众人说罢,双手拂袖,双膝跪地跪送弘历。

  弘历从乾清宫乘舆而出,在路上思索起方才的争论来,他陷入沉思,竟不曾觉察周围事物,待再回神观看四周时,发现已经回到了养心殿了。

  旖萱正在榻上读书,闻得弘历回来了,她放下手中书卷,迎面施礼道:“皇上回来了。”

  弘历顾着心中思绪,只随口轻说了一句:“嗯。”旖萱见弘历若有心事,便命其它宫人都下去,自己沏了盏茶递到弘历手心。

  旖萱与弘历在侧榻之上对桌而坐,旖萱问道:“皇上方才临朝可是有烦心之事?”

  弘历道:“直隶山东一带有八旗贵族圈占游民百姓的耕地,官府又处置不当,导致民怨沸腾,张廷玉建言要严惩圈地之行径,以儆效尤。鄂尔泰则认为圈地之事并无过错,只是处置不当而已,双方各持己见,一时僵持不下。”

  旖萱悠悠说道:“皇上以为该处置?”

  弘历道:“朕已经命阿贵去将此事调查清楚。原来,鄂尔泰奉命留守驻京期间,为拉拢满洲贵族,培植势力,竟将那些游民所开垦的并不在户部造册的耕田强占,并以补交农税之名,对那些游民强征重税,这才导致民怨沸腾,少数之地甚至发生小规模的冲突,闹出人命来。朕以为,张廷玉所言极是,此事是个泛例,全国各地不知会有多少类似的事情发生,要激起多少民怨。正好借此案例,做出个标范出来也好,令各地禁止任何形式的圈地,并减免游民的农税以此鼓励垦荒。只有垦荒,那些游民方能有所食、有所居,才能安居乐业。但棘手的是,这些官员却将自己的行径冠以保护朝廷土地、为官府追缴税收为名而召布于众,此事若处置不当,就会消损那些真正忠君勤政的朝臣们的心境。”

  旖萱道:“皇上所言甚是。确实应当好好像个的法子。”弘历见她若有所思,便问道:“旖萱你有何见解?说来朕听听?”

  旖萱沉思片刻,忽然明眸一转道:“臣妾所言若有愚钝之处,还请皇上见谅。”

  弘历道:“不碍事。你但说无妨。”

  旖萱道:“跑马圈地之事,臣妾也有所闻,细细琢磨起来,这其中也别有意味。所圈之地多数用来私盖府邸或放牧牛羊,将许多良田变为牧场,实为可惜。臣妾以为,这归根结底是满人心中对农耕的不够重视,子曰:‘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本’,我满洲虽从马上而得天下但不能以马上而治天下。农耕对于朝廷的粮资储备而言要远胜过游牧。我满洲贵族当中,不乏这些仍崇尚游猎而藐视农耕的劣行,这更使汉人对我们满人有所歧视,正如他们认为满人不懂诗书不尚孔儒一样,认为满人不重视农耕更不懂农务,实乃关外胡夷,只是碍于屠刀之下,难以开口罢了。由此看来,号召满人务农耕田,以此来填补满汉之间的嫌隙,在汉人心中重塑朝廷崇儒尚农之形象,以就变得至为重要。”

  听完旖萱一番言语之后,弘历良久不语,觉得旖萱所言极有见地。正如旖萱所说,这绝不是跑马圈地那么简单,而正是满人对土地尤其是耕地,有着不同于汉人的认识。汉人视天为父、视地为母,而满人觉得除了狩猎居住,这土地还有何用?他看着旖萱,不禁叹道:“你分明是上苍赐给朕的谋士!”弘历道:“依你之见,又该如何应对?”

  旖萱道:“鄂尔泰为了培植势力而纵容满族官员圈地,但臣妾以为鄂尔泰并非为自己培植党羽,而是想提升满族官员在朝廷中相比汉族官员的势力,以此团聚满人免得被汉人压制,皇上为何不效仿鄂尔泰以此来笼络人心,安抚朝臣?”

  弘历道:“言之有理。”但究竟如何笼络,如何安抚,弘历还要好好思索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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