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傅瑾瑶出生时傅夫人还未嫁入傅家,她的出生是一个意外。
她的生母是府中一个丫环,使尽心机才有了她,并不受宠。
傅家的人都觉得这是见不得人的丑事,将她们母女留在一个偏远的院子里,像她们是不存在一样。
她那个生母常常拿了她做筏子,要这要那,傅大人不喜欢听到有关她们的事,唯有她病的快死了的时候才会带了府中的大夫过来看看。
因此她小时候从来没有一天是不病的。
后来傅大人受够了她生母这种把戏,再遇到她病的不行时只会叫大夫过来。
她生母无计可施,竟在一个寒冷冬天给她洗了次凉水澡,那时她才两岁。
那次真的很严重,她之后的肺病就是从哪里落下的,她真的差一点死了,可她生母期盼了很久的傅大人并没有来,来了傅家的主母,傅夫人。
女人比男人细心的多,傅大人来过这么多次都没能发现蹊跷,傅夫人却一眼就识破了她生母的把戏,傅夫人先叫来了自己从娘家带来的大夫给她看病,并将府中大夫责骂了一番。
待她病好之后,府中便再也没有她的生母了,傅大人厌恶她生母,也不想看见她,便要将她送回老家给老夫人抚养,是傅夫人收留了她。
那时傅夫人其实也不受宠,傅大人真正喜欢的是一个府中一个妾,也就是傅锦瑛的娘,但傅夫人待她非常好,她也是从那时才知道母亲应该是什么样。
傅夫人娘家非常显赫,她身边有十几个贴身侍女,还有七八个嬷嬷,嫁妆有整整两件屋子那么多,她不需要傅大人的宠爱便能活的好好的。
傅夫人常常夸她可爱,抱着她画画读书,晚上睡觉时也带着她,比她的亲生母亲好的太多,她那时便常常想,这样的生活一直过下去就好了,父亲也不要过来,只有她和母亲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可傅大人不知为什么,忽然常常过来了,他其实是个很好的父亲,因为经常见面,也渐渐的对她好起来,虽然不如待傅锦瑛好,但从外头带了小玩意回来时也能记得买两份的。
她好不容易不再排斥父亲,觉得他常来看她们也挺好的,傅大人却开始带会来三份的小玩意了,还会傻笑着对傅夫人说:“留着等它出生后再玩,不能只有两个姐姐的没有她的。”
傅夫人怀孕了。
傅夫人并没有因为怀了自己的孩子对她不好,傅大人却总说既然有了身孕便要小心,叫傅瑾瑶住到别的屋子里去。
傅夫人便将她搂在怀里说:“我们大姐儿可乖了,我晚上睡觉时手脚冰凉,她在还能帮我捂脚。”
可她还是不安,她怕傅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再关心她,她怕像当时生母在时一样独自睡在小屋里,病的快死了都没有人过来抱抱她。
她常常祈求傅夫人肚子里的是个弟弟,这样她还是母亲唯一的女儿。
十个月后,傅夫人生下傅瑾瑜。
傅夫人醒后第一件事不是叫人将自己的女儿抱来,而是让嬷嬷找来了偷偷躲在角落里的她,傅夫人搂着她哄了很久,指着襁褓里哇哇大哭的小娃娃说这就是她的小妹妹了,还说妹妹从小就不听话,还爱哭,又丑,将来有人欺负她一定要保护她才行,妹妹不听话也靠她管教了。
刚出生的傅瑾瑜还在哇哇大哭,脸皱的像个小老头,丑极了。
但她还是趴在这个丑八怪的脸上亲了一下,握紧拳头:“我将来一定好好保护妹妹!”
傅夫人拉住她的拳头和傅瑾瑜的小拳头,用手包住它们,双眼含泪,说“娘亲相信你。”
傅瑾瑜刚出生就上了玉碟,连带着她和傅锦瑛也沾光取了个名字,不像之前只能大姐儿,二姐儿的随便叫,傅夫人本说要她叫傅瑾瑜这个名字,因她才是府中大女儿。
父亲皱了下眉,还未说话,她便抢着说道:“我不要叫瑾瑜,妹妹最小,她才是我们大家的金玉宝贝。”
不过傅瑾瑜小时候一点都不像小宝贝。
她像魔鬼一样讨厌,没有一个时辰不哭,饿了哭,尿了哭,抱得不舒服哭,没人和她玩她哭,亦或是醒来看到的人不是她和傅夫人也会哭。
她晚上不睡觉,没人陪她就哭,哭的惊天动地,哭的整个院子的人都睡不了觉。
傅夫人怕影响到傅大人上朝,便让傅大人去书房睡,可每天傅大人下了朝回来,总是能说出我们小宝贝昨天又哭了多少次……
傅瑾瑜不是个省心的孩子,她没有一刻钟让人安生过。
可她喜欢这个妹妹,虽然没见面之前傅瑾瑶也讨厌过她。
傅瑾瑶每天都陪在妹妹身边,吃放时也要在妹妹的视野范围内吃,连去净房也要等妹妹睡熟了才去,不然她就憋着,有时傅夫人会笑话她,说她简直像在看什么宝贝似的,走开一会就丢了。
她才不在意这种笑话,她的妹妹本来就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她要守在妹妹身边,不错过她每一个笑。
傅瑾瑶渐渐的长大,也越来越调皮,喜欢作弄人,府中就没有她不敢作弄的人,她把傅大人写字的墨碇换成石头,把傅夫人的最喜欢的发簪藏到屋檐上的燕子窝里,用毛毛虫吓哭傅锦瑛,在嬷嬷丫鬟干活时去捣乱,但她从没作弄过傅瑾瑶,而且只要她板着脸装生气,傅瑾瑜就会低着头跑过来道歉,说“姐姐不要生气嘛,小瑜下次不敢了。”
虽然明知道下次她还是会这样做,但每次听她这么说时傅瑾瑶心里总是暖暖的。
这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妹妹,是上天赐给她的珍宝。
可她却把这个珍宝弄丢了。
她们连夜逃到荆州,傅夫人抱着香夫人生的儿子傅修远说“我无论如何也要将大人的独子带回去。”
她搂着瑾瑜冻得瑟瑟发抖,她不敢再看傅夫人的眼神,从逃出京城那一刻起,傅夫人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她温柔的母亲。
瑾瑜年龄小,车上又挤又冷,她们又没法换洗衣服,车里都是臭的,她不舒服,总是哭,她一哭,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弟弟也跟着哭,傅锦瑛也吓得哭,傅夫人就会厉声叱责她们,可她们那么小,能懂什么,越是被骂哭的越厉害,傅夫人本就嫌车上人多,就叫她身边的一个刘嬷嬷带她们走。
她躲在车上不敢出声。
傅瑾瑶起初不愿意和他们分开,还问她:“姐姐,你们为什么不一起下来呀?”
她克制住自己的泪水,骗她:“姐姐和娘去买吃的,一会儿就回来。”
傅瑾瑜还是不愿意,说:“我和姐姐一起去买吃的。”
她说“你先下去洗个澡,等你干干净净的时候,我们就带着好吃的回来了。你这么臭,我和娘都不愿意抱你。”
傅瑾瑜出来后因为连夜赶路没时间下车,她又小,憋不住,尿了好几次裤子。
傅瑾瑜想到这些天母亲都不愿意抱她了,一定是她太臭了,这才同意,还不忘说“你们要早点回来啊,我洗香香的等你们。”
他们走后傅夫人抱着小修远泣不成声。
她缩在车里尽量不惹傅夫人的眼,怕被傅夫人嫌弃,怕傅夫人把她也丢下去。
傅夫人最后并没有丢下她,她们一路南下躲到南边傅夫人的娘家,直到一年后旧太子被废才敢回去。
傅夫人让京城来的侍卫领她们回京城,自己却带着人去了荆州。她本想跟着去,可那时她犯了肺病,傅夫人自然不同意,傅夫人经过此事在府中积威很深,没人敢质疑她的决定,她第二天便被侍卫带去京城的车队中了,她从未像这一刻这样恨自己,如果……如果她不是这样孱弱的身子就好了,如果她会武就好了,那她现在就可以甩掉侍卫与母亲一起去找妹妹,如果她不是这么没用,当初妹妹也不用被丢掉。
傅夫人是被人抬回来的。她在荆州徘徊了十几天,不吃不睡,到处寻找瑾瑜的下落,却找到了柳嬷嬷惨死的消息。
荆州大旱,柳嬷嬷这样的大人都活不了,何况两个手无寸铁的小孩子。
傅夫人回来后便大病一场。
傅瑾瑜躲在房间中闷声痛哭,都是她当初软弱,不敢陪妹妹一起共赴生死。
她没法保护妹妹就算了,竟然还不敢陪她一起死。
香夫人在战乱时陪在父亲身边,在她们回来之后才知道虽然儿子活着回来了,可代价是亲生女儿与主母的女儿一同被丢在了荆州,从此不肯再出房门一步,她将自己的房间几乎改成了小佛堂,每天跪在佛像前念经祈福,连自己的夫君和儿子也不肯再见一面。
傅夫人病好后几乎变了一个人,不笑也不怒,每日教养她和修远,辅佐傅大人的差事,管理家中,俨然书中当家主母的样子。
就好像她从没失去过一个女儿,就好像她从没去荆州找过她们。
可她再也没有像以前一样画画读书过。
傅大人也渐渐不再回家,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朝堂之上。
他们都对那年的事情避而不谈,可他们每一个人都被留在了那一年寒冷漆黑的冬夜,再也没能走出来过。
后来,她偷偷学武时遇到一个能哄她开心的男人,叫顾恒嘉。
他家里的父亲是也是将领,但在镇压太子叛乱时被杀,她父亲便将他带回家中,他常陪修远练招,她那时十分想要学武,自己练总觉得练的不好,便想办法抓了顾恒嘉的小辫子,威胁他教她,他虽然性格不好,武术功夫却很到家,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她练不好时他就总是嘲笑她,说她笨,但他总能在她真正生气的前一秒停下来。
有时她气的厉害了他还会给带些泥人之类的小玩意给她。
自从瑾瑜丢了之后,父亲再没带回来过这种小玩意。
她便日夜练习从不懈怠,武艺也是突飞猛进。或许是被她的精神感动了,或许只是因为她长的漂亮,一来二去他竟然支支吾吾的向她表白了。
她晚上做梦时都梦到他那张涨红了的脸,这是她这些年以来第一次没有梦到那个冬夜。
她喜欢他。
可好景不久,皇上不知从哪里知道了她,赐婚她与小王爷。
她去找他,想和他一起走,可他像是消失了一样,她找不到他。
她嫁给了萧深。
她才知道是萧深仰慕她的才华,向皇帝求来赐婚,她忍不住鄙夷他,连面都没见过,仅仅凭别人的传言就能喜欢上一个人,这样虚伪的感情真是让人作呕。
仅仅自己喜欢便不顾别人的感受求娶……这样的人也让她生厌。
新婚那夜……他的每一分,他的每一寸……他的全部都让她恶心,之后她便装病,不肯再同他有一次。
回门的那天,她见到了之前消失的顾恒嘉,她忍不住偷偷在深夜与他见了一面,他形容枯槁,拉着她的手说是要带她走,她甩开他的手:“我已经是他的人了,怎么可能和你走。你想带我走你之前去哪了!普天之大,莫非王土,你我无钱无势,能逃到哪里去。”
他说不在乎,只想与她在一起,她却无法这样留父母家人于危险中。
他苦笑着说说:“他们先是夺走我的父亲,现在连你也要抢走。阿瑶,我总算是知道了,武功再好也没有用,功夫再高也保护不了喜欢的人”
“阿瑶,我要去边疆了。”他说。
他还说:“阿瑶,等我当了将军,我再回来找你。”
“等我那时有了能力,如果你那时还能记得我,我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就算死后下地狱,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他露出绝望的笑容:“我没有福气才做不了你第一个夫君,可阿瑶,我一定会和你在一起,我会是你最后一个夫君,死了也不会放过你。”说完转身而去。
他口口声声说不会放过她,可他走时却没回头看他一眼。
如果他能回一次头,就算只有一次,也一定会看到哭的痛不欲生,满脸不舍的她。
傅瑾瑜活到今日这不长的岁月里最重要的三个人,
母亲是第一个,她早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死在将女儿丢下的那个瞬间,现在活着的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
顾恒嘉是最后一个,他死在她回门的那个夜晚,之后他将自己的心沾满了毒液,带着仇恨的痛苦在边城独自挣扎。
剩下的那个妹妹站在自己面前,质问她为何变得这样恶毒。
傅瑾瑜眼神清明,满脸愤怒,不明白她的姐姐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丑陋的样子。
傅瑾瑶看着窗外看不到尽头的黑夜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好啊,至少她在乎的人中,还有一个妹妹是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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