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姐姐最后瘫软在地上笑着对我说：“我就是喜欢他，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啊！”

　　我不懂她的没办法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真正的爱情应该是什么样的，可我知道人不能只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就伤害别人。

　　我听到外头脚步声响起，怕是他们的人过来了，便冲到旁边的房间中，萧深昏迷在地，双手被麻绳缚住，我扶起他，正好碰到破窗而入的韩简，他将萧深扛在肩上从破窗中逃出去，我看他们走远了，便想回去看看姐姐现在情况如何，却发现刚才那个房间中已经没人了。

　　门外闯进来许多侍卫，韩简也在其中，萧深应该是被别人带回去了，他问我：“之前这屋里的贼人呢。”

　　我转头看他，喃喃自语“我也不知道啊。”

　　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我自己听。

　　我们回去时萧深已经醒过来了，他身体还很虚弱，看到我却非常激动，我慢慢的走向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他将我搂在怀中，声音激动：“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以为你会自己离开。”

　　我心中一阵委屈，我双手环过他的脖子，声音哽咽：“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骗了我这么久，我还以为你……”

　　他苦笑“小金鱼，我之前要是告诉你，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回到京城吗？”

　　我咬牙道;“为什么只是十几年未见，她就变成了这样一个人，到底是她变了，还是我从没看清过她。”

　　他说：“或许……她也有苦衷吧。”说完咳嗽起来，我坐起来帮他拍背。

　　他不顾自己咳得说不出话，抓住我的手，紧紧握着。

　　过了很久他才渐渐平息下来，他声音低哑，可还是完整的说了出来“我不怪她……没有她……我不能遇到你……”又说“不要离开我。”

　　我喉头一阵收紧，他已经看出我的心意了吗？

　　我已经对寻亲没有任何兴趣了。

　　我为什么要去见那些面目可憎的人。

　　我现在心里一团乱麻，今日见到的这个温柔婉约的姐姐和昨天那个阴狠的她轮流出现在我脑海里，我不明白，从前那么善良，事事为别人着想，从不随意打骂下人的姐姐怎么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用手掩住脸，声音痛苦道：“你看，这就是我不愿告诉你的原因，你见了姐姐，心里就不再有我。”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韩简在门外敲了敲门，将我们两个从无声的沉寂中叫醒。

　　“王爷，皇上派了御前侍卫来保护我们，现在要立刻进城。”

　　萧深依旧将手捂在脸上，语气变得十分平淡：“等我换件衣服就启程。”

　　韩简在门外犹豫了一会，才回到：“是，请王爷抓紧时间。”

　　我说：“王爷既然安全了，我也不该留在这儿了。”

　　他笑了起来，道：“你看，你果然是要走了。”

　　我被他笑的发毛“我本来就不该在这里。”

　　萧深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盯着我的眼睛认真道：“什么叫你本来就不该在这里，我才不该在这里，我原应死在凉州的那个阴冷黑暗的地牢里，或者今天依然在受尽折磨……是你救了我，你不顾生死的救了我，你不是说不会抛下我吗，你不是要救我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了些小心翼翼的说“小金鱼，你不是要去认亲吗？不是想要找到失散１２年的家人吗，我带你去见他们，好不好。”

　　我摇头道“还有什么可见的，连姐姐都……更何况他们。他们才不会想见到我，当年……就是父亲首先丢下我们，母亲带我们去找父亲，结果她也将我扔了。那样战火纷扰的年间，将两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女孩丢下车，她从没想过我能回去！”

　　我思路清晰起来，脑海中那个模糊的人影也渐渐露出形状，父亲当年一听到太子反了立即带兵去了京城，讽刺的是他身边带了小妾香夫人，却没带他的正妻和儿女。

　　母亲带着我们连夜逃命，路上并没有和追兵撞到一起过，可她不安的心腐蚀她吞噬她，最终她选择丢掉两个最有可能拖后腿的女儿，却带着姐姐和弟弟回去了京城。

　　人心本来就难测，人心自古就易变。

　　而在太子叛乱发生的前一天，父亲还陪在母亲身边，商量着说是要带我们一起去母亲的娘家探亲。

　　母亲也信誓旦旦的说外祖母家有非常多的好玩的好吃的，等到时候我和姐姐可以爬到树上摘果子吃。

　　虽然这些年来二姐一直要我面对现实，可一直以来我都无法相信母亲真的将我们丢掉了，我觉得她那时一定是太恐慌了，找不到我们了，干脆就不找了，我无法相信，那个狠心不要我了的母亲，和当初抱着我喊我金玉宝贝的娘亲是同一个人。

　　可今天见了姐姐，记忆里的那人影忽然重合了起来，她们却是是同一个人。

　　那个平时看到我受一点点小伤都会心疼很久的娘，和在遇到危险时将我丢下的母亲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不是母亲变了，这两个都是真正的她。

　　萧深道“我带你回去，他们不会不认你。

　　我说道“可我已经不稀罕了。萧深，那种求来的感情没有意思。”

　　他听到我这句话，瞳孔猛地一收，松开了手，声音缥缈：“阿瑜，就算是求来的感情，我求你，可不可以为了我留下来。”

　　他以前是文武双全的小王爷，就算曾不幸受尽屈辱，回去后也是地位尊贵，无人能比，如今却蓬头垢面的坐在我面前，不安的祈求我，要我不要离开他。

　　我心中一阵酸楚，可我无法再和他在一起，我的姐姐是害他至此的人，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他，还有京城所谓的家人。

　　所以说命运这个东西最可恶了，先是在十二年前夺走爱我的家人，逼得他们用人性最丑陋的一面对待我，如今又逼着我和萧深不得不分开，不是我不爱他，而是我们真的无法在一起，如果我留在他身边，那我的存在就像是一个醒目的牌匾，无时无刻不提醒他，他曾经被自己的妻子，被自己心爱的女人陷害，差点致死。

　　他现在喜欢我，可以不在乎，甚至可以为了我不去追究姐姐。等到将来这些爱意被消磨完的时候，他又想起这段屈辱的日子，想要将姐姐置于死地时姐姐该怎么办，我又该如何自处。

　　他是王爷的亲弟弟，有更好的京城贵女可以选择，他的妻子是王妃，是王府主母，他应该选一个可以辅佐他的贤内助，而不是我这样的只会唱歌跳舞，从戏班子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出来的舞女。

　　我不是不相信他真的爱我，可是爱这个东西真的很难论断，亲生母亲在性命的威胁面前尚且可以放弃孩子，更何况毫无血缘关系仅凭爱联系在一起的两个人。

　　从姐姐就可以看出，他喜欢的是知书达理，机智聪慧的女孩子，而我连字都不会写，四书五经从没读过。

　　他现在喜欢我，心里全是我的好，可以不在乎我的浅薄，可将来日子长了，他发现他的妻子不会书不会画，连他说了个引经据典的笑话都听不懂时，怎么可能不会失望，与其将来让他失望难过，倒不如给他留下最美好回忆。

　　我狠下心反问他：“王爷，那你是否肯为了我不回京，我们找个地方隐居下来，像沈娘子和他的夫君那样生活。”

　　他像是受到了很大的伤害，慢慢道：“阿瑜，我不是不愿，我也很想和你归隐山林，过男耕女织的生活，只是不是现在，虽然王妃……你姐姐她心软放了我们，可现在看来幕后黑手绝不止她和顾恒嘉，敌人在暗我们在明……我不能这样一走了之，留皇兄一人面对潜在的危险。”

　　我说：“你有皇兄，我有二姐，我出来已经快一年了，不知二姐在家如何，我们都有各自重要的人，我要回去和二姐待在一起。”

　　说起二姐，我的心里就一边柔软，刚刚因不能想明白而揪起的心也好受了些，像是被安慰了一点，我真是傻，明明最重要的人已经在身边了，却不知珍惜，非要去寻找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不知道她最近有没有被主母欺负，她性子软弱，从不敢反抗别人，以前就常常被她家里的主母欺负，我当初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留二姐一人在那个家里。

　　我已经迫不及待回到二姐身边了。

　　韩简又过来催了一次，这次真的不走不行了，萧深让韩简给我准备了一些银两，我接过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又让韩简调了两个侍卫护送我，我不愿接受，他却说：“这一路并不好走，有他们在起码可以让我安心些，等你们到了荆州城，他们就回来，不会打扰你。”

　　我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心里一阵难过，不再阻拦，目送他的离开。

　　我站在路边一直目送他们的离去，直到完全看不到车的影子。

　　我这也确信自己已经离开他了，我抬头看着天空，天上乌云密布，就要下雨了。

　　只是阴雨过后总有晴天，我的心里的雨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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