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感恩节
程龙靠在卡座的靠背上，目光从这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们的眼神和那些职业乞讨者完全不同。
那些人要钱，而这些人是真的要食物。
他做了这么久的救济餐，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他叹了口气，坐直了身体，朝服务员招了招手：“老板，菜单拿来一下。”
那个二十出头的黑人小伙子站在人群最后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往前挪了半步，低声开口：“先生……我能不能……多要一份？我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她也没吃饭。我打包带回去给她。”
程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工装外套上停留了一瞬，问道：“你看起来好歹也是个成年人了，怎么没找工作？”
小伙子苦笑了一下，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揉捏着棒球帽的边缘：“我……大学毕业刚一年，学贷欠了六万多美元。每个月工资到手一大半都拿去还贷款了，房租一交，剩下的钱只够自己啃面包度日。实在没有多余的钱给妹妹买东西吃了。”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疲惫和无力，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
程龙沉没有再多问，只是转头对老板说：“每人都来一份热饭热菜，再加一份打包的，给这位小哥带回去给他妹妹。”
“吃完这顿之后，明天你来找我。我在唐人街有个救济餐的项目，需要人手帮忙。工资不高，但起码能让你和你妹妹每天吃上热饭。”
小伙子听完程龙的话，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先生……真的谢谢您。我明天一定到。”
很快，老板带着几个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来了，炒面、炒饭、麻婆豆腐、番茄炒蛋、酸辣汤，一道道冒着白气的家常菜摆满了拼起来的长桌。
那些半大的少年和年轻人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第一个人动筷子之后，所有人都放下了顾虑，埋头吃了起来。
一时间，小小的中餐馆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满足的吞咽声。
程龙坐在一旁，看着这群在寒夜里因为一顿热饭而露出笑容的人，心中却没有太多的喜悦。
他想起了一句很久以前读过的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无论这座城市的高楼大厦建得多高，无论那些政客在台上说得多么动听，对于这些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的人来说，一切都毫无意义。
底层百姓过得实在太苦了。
他收回思绪，看了看时间，已经接近凌晨一点了。
但餐馆门口依然有人陆续赶来，大多是半大的孩子，有的穿着单薄的外套，有的只穿着一件长袖T恤，在冬夜的冷风中瑟瑟发抖。
他们都是听说了“有个好心人在餐馆发吃的”这个消息，从附近的街区赶过来的。
程龙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起身走到柜台前，从钱包里取出一沓现金，放在老板面前：“老板，这些钱你先收着。今晚但凡有进来要吃的孩子，你都给他们做一份热饭，不够的话明天我再让人来补。”
老板姓林，在唐人街开了十几年餐馆，自然是认识程龙的。
把钱收好，郑重地点了点头：“程先生你放心，我晓得的。你做的这些都是积德的事，我不会给你掉链子。”
程龙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桌边，拿起外套披上，朝那群还在吃饭的孩子们说道：“各位，我得先走了。你们慢慢吃，不够再点，我已经跟老板娘说好了。”
孩子们纷纷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菜，含糊不清地说道：“谢谢叔叔！”“谢谢先生！”“好人一生平安！”
程龙摆了摆手，牵着艾米丽的手走出了餐馆。
夜雨已经停了，街道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雨水，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两人上了车，程龙发动引擎，暖风徐徐吹起，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车子缓缓驶离唐人街，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
几天后，十一月的第四个星期四如期而至——感恩节。
这是美国最重要的传统节日之一。
家家户户都在这一天团聚，餐桌上少不了烤火鸡、蔓越莓酱、南瓜派和土豆泥。整个洛杉矶都沉浸在一层温暖的节日氛围中，连空气里都仿佛飘着黄油和烤肉的香气。
程龙的住处也不例外。
艾米丽一大早就开始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围裙系在腰间，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处理一只十多磅重的火鸡，抹盐、塞填料、刷黄油。
程龙则负责打下手，跑了几趟超市采购遗漏的食材，又把自己准备好的几道中餐食材码好，他打算做一道红烧排骨、一道蒜蓉西兰花，再加一锅酸辣汤，给感恩节的餐桌添几道中国味道。
门铃响了。
程龙擦了擦手去开门，门外站着卡尔。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一瓶红酒和一小盒南瓜派，难得收拾得整整齐齐。
“卡尔，进来坐。”程龙侧身让他进门。
卡尔换鞋进屋，把红酒放在餐桌上，目光在厨房里忙碌的艾米丽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程龙，搓了搓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老大，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程龙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你说。”
卡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想……把爸妈接过来，一起过感恩节。”
程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艾米丽和父母的关系，十八岁那年，她被家里赶了出来，从那以后几乎和家里断了联系。
这些年她一个人在洛杉矶摸爬滚打，吃了很多苦，却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家里的任何事情。
卡尔偶尔会提到父母，但每次说起时，艾米丽都会沉默。
程龙看着卡尔，语气平和但认真：“这件事你不能只跟我说。你得跟艾米丽商量。我这边没问题，怎么都行，但我尊重艾米丽的选择。”
卡尔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厨房门口。
他站在门框边，看着里面正在专心处理火鸡的妹妹，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口：“艾米丽……我想跟你说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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