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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操盘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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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沪泰公司会告诉你下一步当怎么走,却不告诉你下一步的下一步要怎么走。牧典蓝每走一步如履薄冰,唯恐走错一步就没有下一步。

  过了专业培训考核,还有模拟盘考核,时间二十个交易日。牧典蓝和另外两位新手在公司一间闲置的房间里用一千万模拟资金按指令操作,在指定的股票上用规定的价位和仓位区间进行模拟买卖,至少十八个交易日完成任务方为合格,否则淘汰。牧典蓝和一位叫田弥的在这一关活了过来。

  闯过模拟盘考核关,还有试用期这道门坎,时间为六至九个月。法律规定试用期不得超过六个月,沪泰公司可以长达九个月,比起那些“有两年以上工作经验”的要求来,宽容多了。牧典蓝作为试用人员走进了走廊深处的一百平米的交易部大厅。这里共有九套操盘桌,均配备高配置电脑、专用行情交易软件、机构交易专线,这是操盘手们的三大贴身武器,像战士的枪支,不但要配备最先进的,还要人枪合一,成为快枪狙击手,零点零一秒之差有可能决定成败。在这个战场上,拼信息,拼智慧,也拼速度,同样的价位同一时间下单,机构永远都抢在散户前面,机构的速度只会败给另一家机构,四川的机构会畏惧上海的机构一分,就因远距离影响了交易速度,哪怕这是个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速度。

  牧典蓝的容身之地是个独立而宽敞的格子间,他在围成弧形的五张电脑显示屏前重点练习盯盘。中间的一张观察第一指标,从前是上证指数,现在是新推出的股指期货,它是股市心电图,是从众效应汇集的大海,每只股票是海中的大船小船,股指涨跌如潮涨潮落,会加剧从众效应,也就有了各种股票齐涨齐跌的现象。左边一张主要观察各种指数,沪深指数、中小板指数和创业板指数等;左边另一张主要观察自选股。右边两张主要进行账户交易,也用来盯涨跌幅榜等。他眼前的行情图与散户常看的行情图有明显差别,比如盘口不是五档买卖价而是十档,能看到散户看不到的买卖盘;K 线图上关注的不是移动均线,而是设置为成本均线;密切观察的不是日K 线,而是以分钟为单位的K 线……如果说散户们试图从常规行情软件的默认设置中对机构望闻问切,想攻其不备;那么机构则通过专用行情软件的专业设置,给股市作血检、拍X 光片、打B 超、做CT 和核磁共振,对症下单。还有,眼前的这套行情软件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的任何软件,而是泸泰公司开发的专用软件,有着专属的技术指标系统。也就是说,在常用情行软上分析指标,也许得出“买入”的答案,但在这套软件上看,则有“卖出”的预兆。

  盯盘从九点一刻股指期货开盘和股市集合竞价开始,主力准备开盘定势,是做盘的开始,散户参不参与都影响不了大势。这之后还要盯商品期货、债券、汇率、利率、恒生指数、重要基金、龙头个股等等,它们和股票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普通散户通常不会比较着看,即使看也难看出其中的微妙关联。盯盘说轻松也轻松,只看个心电图;说复杂也复杂,需要读懂市场的脑电图。盯盘的最终目的就是掌握并利用市场情绪,达到想买的票做出可怕的样子让对方丢盔弃甲,想卖的票做出抢手的样子最终卖个高价。

  牧典蓝坐在气势恢宏的电脑队列之前,在满堂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中,观察盘口信息,学着一边盯盘,一边批量挂单、撤单、再挂、再撤、成交在想要的价位上。他一时半会儿读不懂市场的脑电图,凭着相对滞后的K线图猜想它未来的心电图。以分秒为单位的预测无论准确与否,都让他对下一次预测充满期待。不预测,不操盘,也不叫操盘手。其实公司没有“操盘手”这一职务,标准称呼是“交易员”,口头上也称“下单员”。操盘手,只是招聘广告上的通俗说法,听起来冠冕堂皇威风些,好比招聘营销经理,其实就是招业务员。

  试用阶段,不能管理基金产品,管理的是非阳光化的普通私募理财账户。牧典蓝凭着十万的风险金得到了一个一百零几万市值的股票账户,账户有名有姓,是普通的个人股票账户,属公司的“一对一”专户业务。账户有严格的操作限定:买卖的股票和价位、仓位必须在指令范围之内;如果多次不能完成指令任务,公司视情况缩减资金;有自由管理权限的资金,股票亏损达到6%,系统就会自动卖出,并冻结该账户,当天不能再进行操作;未按指令操作导致的亏损由风险金、工资奖金承担,当这些都承担不了将面临辞退。其他纪律与正式交易员一视同仁,包括开盘期间必须上缴手机,工作期间不能与外界有电话和网络联系,任何时候都不能把工作资料保存在任何网络空间,不能擅自谈论交易详情以及收入待遇,不能对外透露公司任何交易信息等等。严明的纪律还在于交易员无论理不理解操盘室下达的指令,必须按指令完成,不得问为什么。至于“老鼠仓”,也就是看见公司持有某只股票,自己就通过各种途径偷偷也买入,无论谁,无论仓位多少,无论是否盈利,一律辞退,已经有五位交易员丢下风险金离开了公司,其中两位就曾坐在牧典蓝所在的位置上。交易大厅的电脑里、墙壁上都安装有专用监控系统,在这里偷偷违规可谓是昭然若揭。

  风光总在险峰,苛刻要求的背后是金光闪闪的奖励:每月圆满完成指令方能按管理资金的多少得到相应的目标奖,并增加资金的管理额度;表现突出者能得到一部分自由管理资金的权限,按盈利进行提成;推销公司的各类理财产品有不同比例提成……这类奖励兑现很快,血腥般吸引着大白鲨似的操盘手们。牧典蓝有了鲨鱼样的嗅觉,高风险、高挑战、高盈利、高收益刺激着他敏感的神经,对沪泰公司有些一见钟情。

  沪泰公司位于上海浦东新区聚凯商务大厦第十八层,已有六年多的历史,注册资本三千万元,主要发行两大系列的阳光私募基金:非结构化的“泰鸿”,结构化的“泰恒成长”,阳光基金总规模十三亿。此外,还有小规模的非阳光化的证券、期货、期权理财产品。

  公司标识是外圆内方的铜钱,铜钱无处不在:客服大厅前台墙上、电脑桌面上、纸水杯上、宣传资料上、信笺纸上、工作服上……标识原型来自于二龙戏珠大瓷盘,这只瓷盘口径有一尺多,放置在客服大厅前台墙边的陈列柜顶层。二龙变形为圆形的“H”,珠子变形为圆心中的“T”。据说,这只盘子是公司开业时卢董事长的朋友送的大礼,有操盘之意,是公司的风水宝物。不过大家更习惯把客服大厅墙角的一只金色华尔街牛摆件作为吉祥物,职员也好客户也好,都喜欢顺手去摸摸,摸掉了牛头上的金色,露出了里面的银色。

  公司设有办公室、财务室、市场部、客服部和交易部五大部室,不到三十人。女职员身着深紫色的裙装,男职员身着金利来牌子的黑西装红领带。公司高管有五人,都有令人瞠目的工作经历和业绩。

  董事长卢加兴,兼任总经理,出身于新闻专业,做过广州电视经济栏目制片人。他与券商、证券研究所、基金公司以及多家上市公司的高层有着良好的关系。他创立了沪泰公司,陆续发行了阳光化基金“泰鸿”第壹、贰、叁号,“泰恒成长”第一期、第二期,在私募界小有名气。不过,他太忙,无暇进入交易大厅,牧典蓝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面试那天的李总监,叫李含,是副董事长兼投资总监,负责策划战略性投资和基金产品设计。他声如洪钟,体型魁梧,有点秃顶,眼镜后面有着浓眉大眼,左手戴有银色钻石手表,右手戴有金丝楠木手串。他经常在外地做调研,也会来交易大厅转转。他是RCA 注册特许分析师和CFA 注册金融分析师,曾在公募公司任过总裁助理等职,独立管理公募基金有三十亿元。

  面试那天的沈经理,叫沈奇,是副总经理,也是公司所有基金产品的基金经理。他骨感的脸上一大片络腮胡根子留下的青色,让那对单眼皮多了男人气度,那头打理得像新郎官的高耸头发掩饰不了头发的稀疏,左手上的黑色机械手表散发着力度,颈上有条观音黄金项链。他重点管理基金产品和交易员,是试用交易员的操盘教练。他并不在交易大厅操盘,通常和另三位助理在走廊更深处的独立操盘室操作,并向其他交易员下达交易指令。他和李含一样,谈起股市来喜欢夹带英文;他和李含最不同的是在晨会和小结会上喜欢拿女人打比方谈股市,见股票如同见美女。他有管理学和经济学双学士学位,曾在北京、深圳、上海从事了十多年的股票、期货、外汇、债券等交易,独立管理公募基金有四十亿元。

  还有姓孔的副董事长和姓周的副总经理,均是CPA 注册会计师。据说他俩长年在外做调研,以避免上市公司财务造假和虚假经营造成投资失误。

  牧典蓝所在的交易部分为交易大厅和操盘室两部分,交易员全是男人,大多数是关系户,知根知底;少数是“挖墙脚”引进的人才;公司基本不会要自己找上门来的交易员。大家习惯把交易大厅里的交易员叫下单员,把操盘室里的交易员叫主操盘手,以区分两类交易员的不同身份。

  与牧典蓝一同进入试用期的田弥,比牧典蓝早三天通过面试,两人同时参加了自费培训,相互已经很熟悉。田弥中等个子、国字脸,眉宇间透着股机灵劲,开口说话就会扶下金边眼镜,一头泰迪犬似的天然卷发让他特别骄傲,自称每天会花一刻钟打理发型,并洒点古龙香水。他是上海本地人,时不时冒出几句听不懂的上海话引来大家另眼相看,偶尔会用国外的精美小零食逗得女职员们连声谢谢。他跟着父母住在徐汇区,刚毕业于金融专业,有上市公司证券部实习经历。他缴纳的风险金有三十万,得到了一个三百万的资金账户。

  午间休盘时,职员们在会议室隔壁的简易食堂吃午餐,有外卖专程送餐。交易员们往往保持沉默,似乎个个都没从早盘的搏杀中走出来。下午收盘后,交易员们会开个简短的小结会,会后大家才有些轻松的话题。牧典蓝才得知,公司这次公开招聘新手还是头一次,主要目的是为引进新生力量,强化激励机制,为公司扩大基金规模打基础。另一个目的很隐秘,那就是联金证券刚在上海新成立,与公司有合作,基金“泰恒成长第二期”就由这家券商进行托管并进行推销,公司通过招聘操盘手这一方式为联金证券做宣传、拉客户,加深两家公司的感情。

  任何工作都不能忽视报酬,试用期基本工资三千,与其他资深交易员比起来,基本工资落差也就几千,真正的落差在各种业绩奖金上,那可是等级严明,上不封顶。

  眼前就有一笔业绩奖诱惑着牧典蓝,推销“泰恒成长第二期”。对私募公司来说,最愁的就是基金募资,尤其是在股市并不火爆的时期;即使股市火爆,要让投资人钟情于自己的基金产品,对其他公司的理财产品视而不见,也得费些力气和周折。交易员是股市中的“巧妇”,资金是“米”,巧妇不但要会做饭,还得去找做饭的米,交易员也就必须兼做推销员,推销一单会有提成,并计算业绩积分。牧典蓝人生地不熟,找谁推销去?栗天劲。栗天劲的家族以生意起家,整体都殷实,加之栗天劲校友多,校友的阔亲友总有几个,找到一个人申购基金应该不成问题。赵商这头不指望,同行相争啊!

  推销不能赤裸祼,得借个华丽的外壳,办答谢宴最靠谱。好歹栗天劲厚着脸又找赵商借了十万,帮牧典蓝解决了试用期需要缴纳的风险金问题,不感谢一下这两位“恩主”怎么好意思见人。

  不过,风险金的恩情是牧典蓝不要脸也不要命地逼来的——栗天劲真若敢不帮这个忙,那么他的股票资金就会被牧典蓝抵押给沪泰公司;栗天劲若要收回账户,让牧典蓝失去试用机会,那就得另行解决牧典蓝的就业问题;栗天劲若是相信牧典蓝怀揣炒股秘笈,那更应乖乖地让牧典蓝用秘笈代管账户,并安心在泸泰公司谋发财路。

  2

  牧典蓝要办答谢宴,启动了推销“泰恒成长第二期”的程序。

  栗天劲提议吃必胜客,说是看在牧典蓝打肿脸充胖子的份上,找同学要了三张八折的必胜客优惠券。优惠券还可以省下一张——赵商炒期货已不知肉味,对吃喝没了兴趣,三请不到。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来人,再找人申购基金产品。牧典蓝也有些食不知味了。

  十月底,“泰恒成长第二期”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募资,这是公司封闭期最短的基金,三个月,规模三亿元,客户认购额一百万元起,预期年化收益率10%,无管理费。募资时间已近尾声,三亿资金还差一千余万的缺口,公司上下颇为紧张,一旦募资不足三亿,就会宣布发行失败。

  牧典蓝推销这只基金心中没底,在他看来,其“卖点”在于它是结构化基金,也就是上海模式基金。这种基金的客户属优先受益人,沪泰公司会投入一定规模的自有资金作为客户的利益保障,类似于风险金,如果客户的收益出现负数,将用公司的资金进行弥补,算是承诺保本。股市仍不景气,私募基金重仓的多是小盘股,而今年跌得最多的正是小盘股,基金净值多数不乐观,清盘死亡的私募基金屡见不鲜。阳光私募基金没有独立的证券交易账户,通常借道信托公司的证券账户设立,由于发行规模小,发行成本比公募的开放式基金和封闭式基金、券商及银行的理财产品都高。加之阳光私募具有客户小众化、投资单一、受信托公司干预等天生特点,导致它在股市火爆之时可能比其他理财产品抢手,而在股市低迷时注定备受冷落。加之基金净值是扣除私募公司的浮动业绩报酬、固定管理费、交易佣金、托管费、律师顾问费等所得到的最后价值,差不多被层层盘剥了。即使基金的预期年化收益率10%,那不过是画在纸上的饼,并不是承诺,而是一种假设,供人望梅止渴。

  必胜客生意兴隆,人声嘈杂。身着黑西装红领带的牧典蓝拿签排位才入了席,等栗天劲赶来按优惠券点餐。

  栗天劲随即来了,一身运动装的他诧异地打量了一眼牧典蓝那套西装,点完两份套餐,不无妒嫉地说:“蓝子,你这么正经,是请我吃饭,还是要和我比帅,还是要国际谈判!”

  “试用期不发工作服,但必须穿着与工作服相近的外套。”牧典蓝明白了,在栗天劲眼里,自己身穿有窟窿的汗布背心正常,脚穿张了口的运动鞋也正常,反正寒酸酸大咧咧的样子都正常,这下西装革履一表人才足以自醉的样子,就不正常。他指了指西装左胸上那个与世界顶级男装品牌只有两个字母之差的标识,“这套,是当家教那时,老板娘要求买的,要我像个教师的样子。”

  “恐怕不是吧!”栗天劲诡笑道,“老板娘见你穿正经了,她才会正经。”

  “我穿什么都正经。这西装跟教师有关吗?我就最畏惧这样的老师。这衣裳,跟金融啊、生意啊才有关,现在穿正合适。”牧典蓝说。

  “我才不跟你谈生意。沪泰公司收你十万风险金,工作服也那么抠啊!这种视你为二等公民的公司,趁早闪人!”栗天劲见比萨饼上了桌,就用叉子击打着盛有比萨饼的铁盘说。他又指了指前边穿着工作服扫地的服务员,“你连这里的清洁工都不如,沪泰公司却肥得流油!”

  “公司真有那么肥,就不会逼我出来找‘米’了……我给你说的申购基金,有没有眉目?”牧典蓝才不关心服装的问题,借着栗天劲的话题迅速切入正题,想好的热身话题网球啊、应聘啊全省了。

  “要在这最后一周拿出一百万现金来,亏你想得出!就是资产上亿的老板也缺少资金,他们的身价压在货上,或者在其他投资项目里,周转资金都很有限。你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你说给沪泰公司就给沪泰公司?不可能!”栗天劲漫不经心。

  “你还没去试,怎么就断定不可能?”牧典蓝边吃边说,从余光里注意到,旁边的双人餐桌上,有位戴着眼镜埋头读杂志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回看了一眼,此人穿着挺拔的商务西装,相貌平平不失儒雅,头发浓密乌黑而偏短,有一头标准的M 型发际线,带有“美男尖”,极像古装片里男侠客那种发际。他怀疑自己的声音大了,引来了人家的不满,就压低声音说,“先问栗叔叔试试,千万别让你爸知道与我有关。”

  “休想!我爸不相信股市,更别说基金。我这账户亏上二十个点子,你我就都别炒了。亲戚,呵呵,不见兔子不放鹰,你得让我先发了财再说!”

  “还有同学那头呢?”

  “问过了。甭想!他们还想筹资做生意当老板呢!我也一样。”

  “大盘还在筑底,正是基金抄底的时候,这是个好机会。”

  “你不是说过,没人能预测底部吗?这下就在筑底了?”栗天劲嘲笑道,“沪泰公司自不量力,募集三个亿做什么啊,两个亿不就搞定了!”

  “这是自我造血,不给自己多造血就会贫血。 同样的盈利率,基金规模大一倍,提成总收入就高一倍,相当于原规模盈利率增一倍。公募基金动不动就上百亿,就是仰仗规模效益。”

  “哼,再大的规模,得好处的都是公司,不是你我。你请我吃饭答谢,谢我就谢我,少来别的动机!”

  “没动机,拿什么来还你借我的那些钱?我也是想做好业绩,早日还债啊!”牧典蓝不罢休,除了栗天劲,没有谁是业绩的突破口。他顿了顿,“我想,他们不相信沪泰公司才说没钱,真若有个投资好项目,一下就会有钱。他们不相信你我推荐的好项目,可以查看我们公司的网站。我们公司的沈经理,是管理过数十亿公募基金的操盘手,在今年的熊市都保持稳健的收益,这才叫高手!沈经理为什么放弃公募做私募?就因私募规模小,进退自如,选股灵活,能把盈利做得更高。”

  “你相信那些包装,我才不信。也许沈经理是因见不得人的原因,被公募踢出来了。”

  “沈经理多年盈利保持在8% 以上,客户就是见证,利滚利的复利不得了!别以为那些某年盈利30%,又某年盈利20% 的基金经理就好,只要一次被深套,几年盈利全泡汤!”牧典蓝见栗天劲笑他自吹自擂,又说,“沪泰公司是受人敬仰的稳健型私募,今年这么熊,所有基金都盈利,厉害吧!”

  “小盈利算老几?不如存银行省事。”

  “我们公司曾获私募基金收益第一名!来试试。”牧典蓝说得理直气壮,底气全无。要论私募公司排名,沪泰公司排在并不夺目的位置。曾获私募基金收益第一确有其事,那是数年前的荣耀,那个水晶梭形奖杯放置在客服大厅陈列柜中的最底一层,被前台遮挡着,羞于见人。

  “我们公司,我们公司,说得多亲热似的,你嫁给它了啊!”栗天劲揶揄道。

  “我不把公司当家,公司更不可能把我当自家人。我不想基金发行失败。”

  “你刚进入试用期,操这些心……”

  “我要争取转正。没有业绩,凭什么转正?”

  “连工作服也没权利穿,你还为这种公司卖命!”

  “知道沪泰的工作服是什么牌子吗?金利来!公司没逼我把这套换成金利来就大恩大德了。”

  “还大恩大德,你怎么不五体投地?你是杨白老耍赖黄世仁,只在我面前耍耍威风,在公司面前就是孬种,给你个白眼还当媚眼。有本事,你就向公司提意见啊,争取穿同等工作服的权利啊,别当二等公民啊!”栗天劲对牧典蓝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行借钱筹资耿耿于怀,讽刺道。

  “没有业绩,休谈权利!就像我穷,老给你下话,你还当成是我耍赖。人,生而平等,除非操盘手一半男来一半女,除非上海等于利音。”牧典蓝心里憋屈,又不好发作,开始闷头吃起比萨。

  “哎,我可没嫌你穷啊!”栗天劲辩解道,“不然,今晚也不会坐到这张桌上。”

  “久病床前无孝子,久穷之人没朋友,你就是嫌弃我,我也怪不了谁。天劲,我还得耍个赖,你还得帮帮我。我也想早点从量变到质变,有个尽头,不再麻烦你。”牧典蓝恳求道,他得想些法子找些路子改变自己的窘境,“你可以东拼西凑借一百万,用你的名义开户,我能提成一万,一分不要,全给你。我只挣业绩积分,不至于当光头啊!”

  “傻啊!我凑到一百万,才不买这些要死不活的基金,就交给你直接炒股,强多了。”

  “你找五六位亲友,一人一二十万,加上你那股票资金,补上这个缺口坚持三个月,到时不满意就赎回。”

  “我如果有能力买一只私募基金,就选明星基金。如果有能力买两只私募基金,最多给沪泰一半,另一半给明星基金,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乱放几个破篮子,不如只放在我们这个安全的篮子里!”

  “比沪泰公司强的明星私募、明星基金那么多,凭什么只选沪泰,只选‘泰恒成长’?”

  “你只需要参与三个月就可以出来,我们公司对风险把控很严,你的风险最坏能有多大?”牧典蓝见栗天劲仍说没钱,不甘心,“以往的基金,一年期才有两点的提成比例,这只基金三个月期限就提一个点子,提成相当于原来的两倍!是你发财的好机会!”

  “股市不好沪泰好,‘泰恒成长’堪比黄金,对吧?你呀,不适合做操盘手,应该做营销员。”

  “我没营销员那样的口才,只有说服自己的本事,连你也说服不了。”牧典蓝见栗天劲意兴阑珊,有些失望,“我刚来公司,如果遇到基金功亏一篑发行失败,不是好兆头。公司红火,我才有前途。”

  “皇帝不急,太监急。再大的口子,也是你们老总操心的事,凭他的关系网还愁找不到大客户?你螳臂当车,有什么用?”

  “我这叫杯水车薪,不叫螳臂挡车。私募基金的时代到了,这部大车,谁也挡不了。”牧典蓝纠正道。

  “你这书虫,懒得跟你钻字眼!”栗天劲白了一眼,开始大口吃烤肉,忽然有了个新点子,“你透露只坐庄票,我找人作交换,就把你的问题解决了。”

  “砸我饭碗!死心吧,你!”牧典蓝怎敢违规。他也好奇公司在坐什么庄,但从下达的指令中丝毫看不出什么来,指令中亏着卖都是常有的事,“知道不?我现在坐的那个位置,被大家称为邪位,两年来有两个人都没坐住,被炒掉了。我得把它坐稳当,你这小把戏就少来,别因小失大,害了我。”

  “这年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赚上一大笔,被炒掉又怎样?值!”

  “我是爱惜羽毛的人,可不想这样被炒。”

  “你可以先炒掉公司。”

  “我没那么卑鄙。”

  “你以为私募公司就高尚?呵呵,哄谁啊!”

  “公司是公司,我是我,你是你。咱们各玩各的游戏,各守各的规则。”

  “你这死脑筋,发不了财!”栗天劲指了指牧典蓝,又问,“哎,蓝子,这个月学到了什么秘笈?”

  “就学会了守规矩,不得越雷池半步。”牧典蓝嚼着比萨味同嚼蜡。

  栗天劲把刀叉往盘中一扔,脸色陡然变坏:“牧典蓝,又来问牛答马搪塞我?”

  “公司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木偶人一样,没你想象的那么多故事情节。天劲,我姓牧,牛和文的组合,文静的牛,是一条安贫乐道的牛,你别把我想象成飞黄腾达的龙,几天就成了股神。”牧典蓝也放下了刀叉。

  “我就不信,你实盘这么久没学到什么经验。”

  “我连基金账户是个什么样子都还没见着,就别提什么经验了。”

  “借口!需要我时,你就想起我,利用我。对我有点价值的东西,你就把我一脚踹开,独享!”

  “你怎么说我都行,我决不说一句损你的话。我把你的账户管好,就对得起你,对得起我。”

  “当初你是怎么说的?一个人学,两个人用!”

  “任何理论在市场面前都不堪一击,说不清的。如果能说清,公司就能把收益想做多高就做多高,还用愁着筹资?筹资,不是筹集的筹了,是发愁的愁。”

  “一条理论也不说?”

  “知道江恩吗?”

  “哪家公司的操盘手?”

  牧典蓝噗嗤一笑:“威廉·江恩,他是二十世纪初期华尔街最著名的股市和期货投资家,曾净赚五个亿,美元,创造了江恩理论,被好多人奉为圣典。最后呢,他穷困潦倒,靠卖他出的书谋生。我想,也许就是江恩理论让他思维固化了,以为理论随时都适用。”

  栗天劲用纸巾抹了抹嘴,把纸扔到桌上,掏出手机瞥了眼时间:“休想用一个例子打发我,不说拉倒。不奉陪了!基金的事,别来利用我,我还没那么大的能量。”

  牧典蓝见他提前要走,指了指桌上还剩的菜:“我请你,你就这态度?”

  “你时间那么紧,我哪敢耽搁你!”

  “下次不会请你了。”

  “不请正好,我可以省些车费炒股。”栗天劲没开始那么严肃了,“我有要事在身,得去拜见一个头儿,是海运公司人力部的。他十点后到达机场,有朋友带我去接。为了不推迟这顿饭,我可是招出租车跑了一大截路,把这顿饭的本钱摊高了!”

  “你这专业,去海运公司?”

  “我这专业像馒头,虽然普通,都还用得着。听说这家公司还行,叫顺帆海运股份有限公司。”栗天劲站起来理了理衣裳,整理了一下头发,准备出发,“今晚本来找你商量实习的事,你却给我谈基金。上回找你谈秘笈,你给我谈信用卡,我们谈不拢了!蓝子,我还是我,你已经不是你,有心计、有目的了,吃个饭也有目的性,没意思!与资金打交道的人,最容易变,肥鱼就变了,眼发金光,认钱不认人,不给我做。不知你会不会变成他那样子!”

  “你这急功近利的样子,一口想吃个大胖子,才不是从前的你了,没人敢给你做。”牧典蓝说。沪泰公司不许交易员上班时间管理与公司无关的账户,牧典蓝就给栗天劲买入的长线股票,省时省心,需要交易时就在家做好止损或者止盈委托,让账户自动完成交易。栗天劲嫌长线收益太慢,想让可以上班做私单的赵商代管账户,但赵商不接百万以下的小账户,说是钱少的人事多。从前赵商曾给栗天劲管理过股票账户,后来不做了,只因赵商的其他客户总收益率总比栗天劲高,也就招来栗天劲的不停地埋怨。

  “切,还贼喊捉贼了!商人重利轻友情,你也上这条贼船了!”栗天劲拍拍衣服走了。

  牧典蓝失意地靠到椅子上,注意到,旁边那位读杂志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换成了正在玩手机的妙龄女郎。

  3

  基金募资不是一吹就升起的氢气球,而是一吹就破的肥皂泡。牧典蓝一无所获地穿过一条枯叶飘飞的小道,从热闹红火的必胜客走到了昏暗零乱的合租房,从软餐椅坐到了硬床边,从幻想回到了现实。

  合租屋依旧响着翻唱的老歌,发出不伦不类的声音,为牧典蓝搅拌着黏稠的苦闷。没有房子,有租金、有押金;没有业绩,有负债、有任务;没有恋人,没有亲人,连朋友也快失去了。他焦躁难安,又无处倾诉,就搜索出“华年美文网”,想在这里写点心情文字,释放心头的烦闷。

  噫,变了!华年网有了标识,是“华”字首位大写字母“H”的变形,整体意象似展翅红蝶。网站多了个性化设置,整体风格仍是清新简约淡雅唯美,没有露骨标题,没有丝毫商业广告。首页不再是长长一大版能铺到脚背那么长,页面精短了一大半,清新如故、简约更甚。牧典蓝点开首页一张注有“三周年,一起走过的日子”的图片,才明白网站近期在开展三周年庆祝活动,今晚在笔友倾杯开的醉美酒吧举办庆祝会。

  在沪泰公司面试时,牧典蓝自称“在成都一家网络公司工作”,指的就是这家网站。事实上这家网站在上海,并非在成都,它是一家文学网站。他在网站只是个兼职义务小编辑,并非正式职员,如论坛义务版主;他做兼职的时间也短,四个多月。不过网站给他留下了美好印象,今晚就念起了它。

  说起来,牧典蓝与华年网的缘分能追溯到一年多前。

  去年春节,牧典蓝离家出走去了成都,有晚他去网吧查找招聘信息,并在一家大型综合门户网开通了博客。他用“今愁”为笔名和博客名,在博客上狂写对梁昀挥之不去的思念,让那些带泪的文字成为漂流瓶,被陌生人打捞起来,而不是被朋友们围观。他幻想着日志被转发,转发,转发到梁昀眼前让她回心转意。幻想终究是幻想,如同成都的惊雷不能幻想被利音人听见,日志点击量不过一二十,他不在乎,只管埋头而写,写出不敢说出的话。有位笔名叫“悦海女神”的女子在几篇文字后均有留言,是一段慰藉的话,虽不能解他烦忧,但他知道了漂流瓶被谁打捞上岸。悦海女神的博客日志则是一张或者一组唯美的图片配上几句诗意文字,每篇浏览量基本上千,留言量多则上百,颇有些人气。

  今年春节,牧典蓝又写了篇日志祭奠那份初恋,悦海女神的留言变成了“欢迎到我的华年美文网安家,请网上搜索!”作为回报,他把“今愁”博客通过华年网的“文字类日志自动搬家”功能搬到这家新网站。此时的他在成都任私人全职家教,有些上网时间,见网站招募兼职编辑,也就是不拿工资的编辑,就报了名以积累工作经验,轻松成了兼职编辑,负责杂文类的审核。通过编辑群,牧典蓝才知道悦海女神是位在校大学生,以前办有个人网站“华年精品文库”,网站升级成经营性质的“华年美文网”后,她就邀请写手们去她的网站安家,自己是受邀者之一。

  牧典蓝当家教辅导的学生叫欧帝,是位读小学六年级、家住别墅的小公子。有天下午,牧典蓝照例趁欧帝在校上课的时间去网吧研究股票,眼盯满屏的绿色数字和向下垂着的各类均线,他为大亏的资金愁死了。准备去接快放学的欧帝前,他瞟了一眼华年网的编辑管理后台,有位写手在两小时前一口气上传了二十多篇杂文待审。按规定,每篇文章要“三审”,一审有无违规内容,二审是否网络抄袭文,三审内容、排版、标点有无明显错误,最后还要写点编者按。这些程序下来,要审完这么多文章已经来不及。另两位杂文编辑没在线,他回到别墅不能上网做私事,想起作者等了两小时仍未通过审核肯定急了,他就扫视了前六篇,内容没有问题,排版很规范,估计作者是熟手应该没有原则问题,就让杂文批量通过审核正式发布。他给另两位杂文编辑留言,请他们复审一下,并补上编者按。

  牧典蓝第二天再去网吧,发现编辑后台正对他进行通报批评——他审核的文章没有编者按,有用怪字符号写作现象,有三篇稿子有抄袭网络文之嫌,批量通过同一作者的稿件导致首页出现大面积该作者的文章,本应错开时间审核发布。另两位编辑根本没看到他的提醒留言,一位请了假,一位辞了职。悦海女神在QQ 上找到他,问他为什么顶风犯错?牧典蓝解释说作者发布稿件后希望马上看到效果,排版和编者按之类对作者倒在其次,稿子太多,只有抢速度。悦海女神却说网站不只是给作者看的,更是给读者看的,错误层出的网站,和盗版网站有什么差别?牧典蓝自知理亏,觉得这女孩子好生厉害。

  五一期间,欧帝通过了成都私立名校的小升初选拔,考入七年级实验班,还得在原校读完小学。牧典蓝并未因此轻松,麻烦接踵而至:他的股票深套,爷爷因前列腺增生并发尿潴留到成都住院,医药费弄得他方寸大乱。欧帝的母亲叫池墨,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牧典蓝称她为“墨姐”,是位个头中等、世界名牌加身、驾驶白色宝马车、热衷聚会的富姐。牧典蓝深受池墨母子信任,为了筹集医药费,他向池墨借钱,又向欧帝借钱,遭到池墨误解并被辞退。他辞去兼职编辑准备去谋新的工作,辞职的理由是“失忆的爷爷重病住院,我已失业”。两天后,牧典蓝意外地得到总编未艾的通知,华年网编辑们给他爷爷募捐了近两千元!感激之中,他给编辑群的留言是:“我会来华年网报答大家,谢谢你们!我爱你们!”发出这条留言时,牧典蓝已经斩仓卖出了全部股票,亏损率达百分之八十,四万多的本金到手不到一万。

  牧典蓝弃学出走与家人失去了联系,若不是得到栗天劲捎来爷爷在华西医院住院的消息,他还会躲避家人。为了照顾住院的爷爷,他到医院现了身,见到了父亲。他的窘迫潦倒招来父亲的反复盘问和挖苦,他无脸与父亲相对,声称今后不会要家人一分钱,不出人头地就不回家丢脸。等爷爷病情好转,他把家人送上回利音的火车后,只身逃往上海求助栗天劲。求职无门的牧典蓝甚至有过投奔华年网的念头,私下问了未艾,方知网站不招正式编辑,失落中他也就冷落了华年网。

  眼前,华年网在欢庆中,牧典蓝还无力回报那些感动过他的编辑们,也不打算加入他们的热闹,但他有写东西的冲动。他登录“今愁”,飞速写了几段想说给栗天劲的话,关于感激,关于情义,关于理解,关于奋斗,洋洋洒洒千余字,五分钟搞定。稿子写完,提交待审。等他倒了杯温水过来,稿子已经通过审核发布出来,配有简短的编者按,编辑是雁如。

  心里的话一吐为快,那些苦闷如坚冰化成杯中水一饮而尽,牧典蓝心情畅快了点,转念为自己考虑起来。股市整体上还熊着,熊过之后就是牛,没有大牛也有小牛,依他对股市和基金越来越透彻地了解,对宏观经济的分析,未来可期。朦胧的人生规划在他心头若隐若现,靠指令去操盘难有出头之日,那么就发展自己的客户,如果他做不出沪泰公司想要的高业绩,得不到公司的诱人奖金,可以像赵商那样私下做点业务赚点外快。很多人开网店做生意,赚全国各地的钱,那么没有人脉资源的自己也可以在网络上发展业务,从五湖四海里找来客源。

  牧典蓝很久没有登录自己的QQ 号,那上面没有想说话的人,也没有靠它去做的事,但这个号码里他寄出过很多封电子邮件,也等待过一个从不愿来的人,他割舍不了。此时此刻,他想起了这个生锈的号码,如同怀念起淡忘的华年网。他要让垂死的号码复活过来,成为业务热线。他登录,要用新的网名打造自身品牌,为未来作铺垫。

  刚一上线,“滴滴”声转来,有一条六月份发来的留言,是总编未艾的,前一句问候牧典蓝的爷爷,后一句是未艾的新作品链接。牧典蓝再一看,华年网编辑群已经把他清退出来,从前加为好友的几位编辑消失掉了,悦海女神还在,头像灰暗着。这上面的好友共有二十余位,基本是些同学,基本都灰着,没一个想聊的人,也没谁找他聊,不知谁曾想起过他,这些一直安静着的同学头像让他哀伤。他自认为是个积极而勤学的人,是与人为善并知礼节的人,是勤于为室友打开水并肯与大家分享一个脐橙的人,曾经也是主动向同学们逐一发短信、发电子贺卡问候的人。这些都换不来别人的亲近,这一两年,他经历了大风大浪,他没有把遭遇告诉过这些同学,同学们也就没来问过他的情况,好像他根本就不存在。他又怅然地想:我为什么不讨人喜欢?

  这些让牧典蓝无语的同学有一个是例外,栗天劲。牧典蓝和栗天劲曾是高中同桌和室友,牧典蓝佩服栗天劲能投三分球的球技,栗天劲佩服牧典蓝一口气就坐上了学生会主席那把交椅。栗天劲是牧典蓝唯一可以骂着说话的好友,但栗天劲可以骂着说话的好友数不胜数。想起栗天劲关于知心好友的一句话,牧典蓝又释然了。毛病多人缘也多的栗天劲就曾说过:“别以为我朋友满城都是,真若要挑出个敢说心里话的人,只有你勉强算一个!肥鱼都算不上,他睡觉都在盘算做梦的成本与收益!找他借个钱,都有收利息的意思。”

  牧典蓝开始清理同学,把死寂的同学打入黑名单,留下栗天劲。栗天劲不把QQ 作为聊天和办公工具,只是游戏工具。牧典蓝这段日子用的正是栗天劲的QQ 号,这是带有六个3的付费靓号,3就是投3分球的意思。栗天劲当初注册这靓号,主要是图它能升值能转卖,以为一次性付费就搞定,并没注意还得月月付费。靓号用了两年无人问津,大家羡慕归羡慕,却不愿花钱养这种并无特殊功能的号码。这靓号已停止支付租金,数月后将被官方笑收囊中。

  编辑这头,未艾、雁如和另两位编辑进入了黑名单。在点到“悦海女神”时,她个性签名中的华年网网址让牧典蓝踌躇了:不是说要回报华年网吗,留下她吧!虽然那次被她批评了一通后,他们之间就没说过话。

  现在只剩下两位好友,没人在线,仿佛网络之上,牧典蓝一个人在主演,没有配角,也没有观众。他想,会有观众的,要有很多很多的观众。

  牧典蓝把网名“今愁”改成了“金筹”,同时创建自己的股票群“金色蓝筹”发展客户。他不想“愁”下去了,像林妹妹一样爱发愁的男人他也讨厌。他想,身体的痛苦、心里的痛苦、生存的痛苦都经历过,领过贫困生慰问金也得到过状元奖学金,睡过火车站也住过大别墅,得意得上过天也失意得想跳河,上得了天堂下得了地狱,没有什么能愁倒他,他已经超脱了。

  飞快,同名博客“操盘手金筹”在几家知名的财经网上诞生了。牧典蓝以上海操盘手的身份在博客里留下了业务联系方式,发布了同样一篇股评日志。他特意用股评的方式推荐了“马诚实业”,有马到成功之意。评一只股票的好坏就像开展辩论赛,很多时候可以正说,也可以反说,当时间无限延长,正说反说都有理,关键是说的时候,你愿意站在正方还是反方。

  牧典蓝一年前就曾相信分析师推荐的股票,相信上市公司披露的财务报表,带来的是惨亏。现在方知,股市是一个群兽角逐的丛林,利益链就是生态链,伪装术就是护身符,分析师不可能免费提供核心的分析成果,上市公司不可能让众人通过公开信息就把它看穿。即使那些通过审计的财务报表,看似客观的数据也是“做”出来的,而不是“记”出来的。所谓做账,就是你想让“1+1”等于几,它就可以做成是几,因为做账是建立在假设的基础之上,假设客户会支付款项并且不会破产,假设设备能用多少年,假设库存会被销售……信别人,不如强自己。让别人信自己,就得假装出强大的样子,哪怕自己刚入门,也要装出资深的样子。

  要在博客上装得像个擅长分析的操盘高手,就得用文字去伪装:要显露出自己预测的准确率高,就说“基本符合我的预期”“正如我先前说的那样”;如果认为大盘没戏,又怕万一有戏,就说“且待证实”“观望为主”“反弹行情一触即发”;如果预测一只股票近期要大涨,但它同样可能会大跌,跌后总会涨,就说“前景可期”“可能有最后一跌”;如果踏空很久错失了不少良机,准备空翻多冲进去,就说“上升趋势得到有效确认”;如果推荐的股票跌跌不休,就说“股价凸显估值优势”“机构凶悍洗盘,不要在底部放弃带血的筹码”等等。如果再装得老道一点,还要解释一些不合常规的情况,诸如股价低于每股净资产的银行股怎么老是不涨,价值投资何在?股价是每股净资产二十余倍的创业板股票创了新高又创新高,风险去哪儿了?总之,横说竖说,正说反说都要有说头,让听众当时认为说得很对,就对了。

  4

  男人玩QQ 空间就像玩布绒玩具一样娘们。这是牧典蓝从前的观点。

  男人玩任何空间都能玩出专业级水平。这是牧典蓝现在的观念。

  “金色蓝筹”QQ 空间诞生了,是牧典蓝股票群的配套设施。他在里面多增加了一项日志分类“技巧不巧”,也就是复制粘贴了一些所谓的看盘技巧以吸引来客,他又在技巧之后用一个例子证明相信技巧的风险,意在强调信技巧不如信他。

  牧典蓝准备加入其他股票群,主动出击拉些网友过来逐步发展成客户,注意到悦海女神的QQ 头像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是华年网的蝴蝶标识。

  “晚上好!”牧典蓝迟疑了下,向她发去一句话。网站编辑习惯称总编未艾为“老大”,称悦海女神为“女神”和“大大”。牧典蓝不愿称她为“女神”,梁昀才是他的女神。他也不能称她为“大大”,这在家乡利音一带有“大姑”的意思。称她为“美女”吧,太不庄重,好歹她是网站负责人。称“经理”吧,跟文学不那么沾边;称“CEO” 吧,有拉大旗作虎皮之嫌;称“站长”吧,让人想到供应站、火车站什么的。对她的称呼考倒牧典蓝了,他干脆什么也不称呼。

  悦海女神发来微笑的表情:“好久不见,你爷爷可好?”

  “爷爷还好,谢谢关心!”牧典蓝回复道。他的爷爷曾是乡里最好的木匠,年轻时修缮乡里那座古寺,有些名望;老家那座川东木质民居三合大院,冬暖夏凉,是爷爷当年的新房,也是牧典蓝父母安家的地方,家里的家具不用一颗钉子也美观牢实。牧典蓝高一还没读完的时候,爷爷摔了跟头伤了头部,开始失忆。爷爷在成都住院那会儿,几乎认不出家人,却老念叨着回乡下老屋。聊天面板上显示着牧典蓝的新网名,金筹,头像是头卡通牛,他又问,“庆祝晚会结束了吗?”

  悦海女神:“没有,我先回了。你来上海了?”

  牧典蓝在文中用浑黄的黄浦江形容糟糕的心情,她既然从日志中读出来,他也不想隐瞒:“是的,我有同学在上海。”

  悦海女神:“你改做股票了?”

  牧典蓝在文中用“崩盘”形容兄弟情义的恶化,用“套牢”形容他全心投入事业,用“联合炒作”去形容共同奋斗……她总能读出文字中隐含的一些内容,他就调侃道:“知我者,非你莫属也。”

  悦海女神:“做操盘手?”

  牧典蓝并没在文中提及操盘手,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就发了个惊恐的表情:“你什么都知道啊?”

  悦海女神:“满街都在招操盘手,和招水电工差不多了。”

  牧典蓝说:“我不是操盘手,是键盘手。”

  悦海女神:“能推荐一只消息票吗?”

  牧典蓝有点意外:“你炒股?”

  悦海女神:“不可以吗?”

  牧典蓝问:“你相信消息票?”

  悦海女神:“听听总可以吧!”

  牧典蓝说:“你信我的推荐吗?”

  悦海女神:“信。”

  牧典蓝把刚刚发布的“马诚实业”页面用截图的方式发给了她:“刚试着推荐了一只,是我自己选的。你敢买吗?”

  “股市太熊,没胆。”悦海女神发了个“冷汗”的表情,又说,“你改名金筹,比今愁少了忧郁。今天这篇怎么又在犯愁,因为同学?”

  “嗯。”牧典蓝有了新的想法:自己闷气已消,如果栗天劲的怨气也消了,自己的文字还大模大样地摆在那里,要记恨一辈子似的,自己岂不成了斤斤计较的小男人?他越想越不妥,删除了那篇日志,转入正题:“网站改版了?是为庆祝三周年吗?”

  悦海女神:“改版两个月了。如果知道你在上海,一定请你参加庆祝会。”

  牧典蓝说:“送上我迟到的祝福吧:愿它成为文学爱好者的后花园!”

  悦海女神又来个微笑:“谢谢!”

  牧典蓝问:“分享一下庆祝会的照片行吗?”

  三张在酒吧聚会的清晰大图随即用截图的方式发来:有二三十人参加了聚会,有位瘦高、戴着黑边眼镜、眉毛呈八字、脸带愁苦之容的人一眼就认出,那是总编未艾。牧典蓝没有找到和悦海女神博客头像相似的人,问道:“哪位是你?”

  悦海女神:“没我,我在拍照。”

  牧典蓝说:“三周年庆,没你就没有了灵魂人物。发张有你的好吗?”

  悦海女神又发来一张合影照:“这是专职人员在网站楼下的合影。”

  照片里,两男四女在一座老式的上海石库门里弄做着五花八门的动作,身后有水泥洗衣台、破旧自行车、搪瓷花盆,还有晾着的衣服和裤子,环境和牧典蓝所住的里弄差不多。第一排中间的那位身着豹纹风衣、披着秀发、笑意甜美的女子聚焦了牧典蓝的目光,她不是博客头像中的那位大眼小嘴美人,却是另一个熟悉的人。

  牧典蓝惊诧得捂住嘴“啊——”地叫了一声,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他激动地敲击着键盘:“中间那位风姿卓绝的小豹子就是你吧?”

  悦海女神发了个调皮的表情:“编辑群有了新规,新来的编辑必须曝名曝照。你以前没有曝照,现在补上一个。”

  “我不喜欢照相,没有数码照和视频,不骗你。”牧典蓝说。他见她迟迟不说话,不知是因她在忙,还是有了不满,就说,“过两天补上吧,以示平等。”

  悦海女神不再搭理他。

  牧典蓝不想被误解:“其实,你见过我,一个多月前,我在易品城珠宝收银台看着你刷信用卡,你穿着紫红色的盘扣裙子。想起了吗?”

  悦海女神隔了一会儿发来惊恐的表情:“去年五月,你是不是去过峨眉山?”

  牧典蓝去年曾去过峨眉山,打算出家,在山上遇见过她,不过后来改变了出家的主意。他笑了:“你还记得?易品城那次我就感觉你面善,没想起。这张照片让我想起了,你就是峨眉山上那个摄影人。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悦海女神回复了个抹汗的表情:“我的天!”

  牧典蓝发了一个太阳的表情,又发了一支玫瑰:“真不敢相信,在上海还能遇到你。”

  悦海女神:“你怎么想到出家呢?”

  牧典蓝说:“不说这个好吗?”

  悦海女神发了个疑问的表情:“你把刚才那篇日志删了?”

  牧典蓝说:“写埋怨朋友的话不好。”

  悦海女神:“雁如见你发布了日志,一边聚会一边在笔记本上给你配了编者按。可惜了!”

  雁如家住安徽,是兼职副总编,也属义务编辑之一,但她管理其他义务编辑,有审核所有文章的超级权限。牧典蓝不知她究竟什么模样,就把照片作了对比,注意到一位穿着比较贵气、脂粉味较浓的盘发女人,但是有悦海女神的那张并没有这个女人。他就问:“雁如是穿皮草的那位吗?”

  悦海女神:“你怎么知道?”

  牧典蓝说:“聚会也带笔记本的人通常比较富有,穿皮草的也差不多。”

  悦海女神:“你认为穿皮草的就比穿棉布的富有?”

  牧典蓝说:“我只想知道雁如这个人,我猜对了吗?”

  悦海女神发来一个“赞”字。

  牧典蓝想起她在山上穿着果绿色棉质休闲装,又说:“雁如千里迢迢为你的庆祝会而来,你应该比她还富有,客走旺家门嘛!我只认衣冠不认人是吧,还是你说得对,穿皮草的雁如未必有穿棉布的你富有。”

  悦海女神:“你认为雁如是为我的庆祝会而来?”

  牧典蓝说:“怎么,我又说错了?”

  悦海女神:“算你对吧。我要休息了,有空再聊。”

  “认识你这么久,能告诉下你的芳名吗?我叫牧典蓝。”牧典蓝并不知道她的真名,编辑之间只用网名。

  悦海女神:“我叫舒茗悦。”

  牧典蓝说:“好喜悦的名字。我今日愁,你明(茗)日悦,但愿不是死对头。”

  悦海女神:“你打字眨眼就是一句,以前没这么快吧?”

  “人是会变的,如同去年你的短发变成了现在的长发。晚安吧!”牧典蓝带着得意笑了,舒茗悦的打字速度相当快,在他面前则是小巫见大巫,操盘手的打字速度要达到别人把下单指令口头说完他就能下单的程度。他出身计算机专业,打字速度是专业级的快,当义务编辑挨她批评那回,他一边看股票一边回她的话,她那头看上去并不快。

  舒茗悦下了线。牧典蓝并无睡意,第一次踏入了她的QQ 空间。空间名是“阳春白雪,和者日众”。里面没有心情日志,有数十个相册,从相册的封面和名称看,尽是风景静物类摄影。他首先点开《峨眉秀》,有二十五张风光和特写图片,其中数张雾蒙蒙如水墨画的雨中峨眉是他很熟悉的风景。有张照片是只枯叶蝶停在树干上的高清晰特写,头朝下尾朝上,四周的景物已经虚化。正是在这片“枯叶”的旁边,他和她相遇了……这只枯叶蝶当初在他眼里就是片枯叶,看得并不真切;镜头下的枯叶仿佛停在他鼻尖,他看清了,那就是只聪明的蝴蝶,正狡猾地盯着他,并嘲笑他被骗了。他这下明白了,她从前那些博客日志所配的图片并非是网络图片,而是她的原创摄影。他思潮暗涌,良久,他为这张照片留了言,也是第一次为她的作品留言:“忘不了这只虽然飞掉了,却被你定格的枯叶蝶。蝶成枯叶,是为等待阳光;枯叶化蝶,是为那骄傲地飞行。”

  窗外寒风起,云里凉月藏,本是个枯叶横飞的苦闷夜晚,却因遇见这位熟悉而陌生的女子,季节转换到春夏之交,枯叶化蝶满天舞了。牧典蓝感慨着倒在床头,梦的窗帘拉开,他在半梦半醒间回到了雾中的峨眉山,遇见了山上的舒茗悦……

  5

  有的事一辈子都会想起,一辈子都会梦见,却一辈子不会提起。牧典蓝对峨眉山之行绝口不提,舒茗悦也知道一些。

  去年五一前,牧典蓝放弃大二学业,离家出走近三个月,在成都没有找到能谋生的工作,却被夺魁教育培训中心给欺骗了一场。他把汽车站和火车站当旅馆熬了一天又一天,只觉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找不到一条出路,连回家都没有脸。有晚,火车站电视里播放着峨眉山宣传片,他灵光突闪,毅然决定去峨眉山,皈依佛门,要告别与他格格不入的尘世,成为一个没有爱,没有恨,不被衣食住行所困扰的人。

  峨眉山进入了旅游黄金期,山脚下车水马龙游人如织,走路都要撞到人,不是清静之地。牧典蓝不知到底怎么去出家才不被游人围着当新闻看,也希望用自己的方式出家,就渴望来场大雨,冲散游人的观光兴致,让自己在天地间接受洗礼,洗去凡尘污秽,步入佛教圣地,去寻找一位庙堂老僧收他为徒,剃去三千烦恼丝。

  牧典蓝在山下一家便宜的小客栈住下来等大雨,房间里一股霉味,这里经常有雨,很潮湿。他凡根未净,无聊至极,见客栈门外的电线杆上有些办-证广告、求子广告、性病广告之类,就到杂货铺找来毛边纸和墨汁,用毛笔行楷写了一张没有标题的大字报盖住了那些广告。上面写着:“愿逢有意出家之人,雨天同登峨眉修行,我在此店109 房恭候有缘人。此文在,我就在;字迹灭,我出行。”

  那天下午,牧典蓝在客栈附近的西南交通大学峨眉校区里转悠了一转出来,想起自己失去的大学,满心烦躁,就在街边的小摊上花了一百零八元买了串开过光的檀香佛珠,心事重重地回来,漫无目的地倒在床头翻开一本佛教书打发时间。他的心情糟透了,客栈门口的摊主刚耻笑他“遭烧了”,也就是被坑了,说是他那条佛珠最多值五十元,同样开过光。他为那被“烧”的几十元心痛不已,直恨摊主心太黑,多赚他十元可以,怎么能多赚一条佛珠的钱,尤其是在这本应有慈悲之心的佛教圣地!还有,他没弄明白,自己宁吃馒头也舍不得吃包子,怎么就把那一百零八元的“巨款”糊里糊涂地花出去了?是中了传说中的迷魂香,还是与佛主有缘?

  三声敲门声传来。牧典蓝以为是同宿舍的旅客回来了,开门,来者竟是两位学生模样的女子,均穿着果绿色棉质休闲运动装,理着短发,像对姐妹,表情却井水不犯河水。一位冷艳逼人,低眉顺眼,哀愁写面;一位明眸善睐,理着短碎的头发犹如假小子,直管朝屋内扫视着,像在寻什么人。这位假小子正是悦海女神舒茗悦。

  “109 号,店门外那张毛笔广告是谁写的?”舒茗悦打量着牧典蓝,用普通话问。听牧典蓝用普通话回答了声“是我写的”,她讶异道:“啊!你——想出家?”

  听牧典蓝“嗯”了一声,舒茗悦不信:“你这么帅也想出家?”

  听牧典蓝回了句“唐僧也很帅”,舒茗悦笑道:“你这么幽默,哪儿像?”

  听牧典蓝说“像不像不会写在脸上”,舒茗悦才说:“我来说正事。这里有个也想出家的人,算不算你广告上说的有缘人?”

  听牧典蓝答了句“我忘记写一条了:只限男性。现在口头补上”,舒茗悦争辩道:“又不是招聘,还分男女?”

  “这里没有尼姑庵!”牧典蓝有了被人当猴看的厌烦。

  “芸儿,听到没,没得地方收留你!”舒茗悦扭头对那位发愁的女子说,开始的普通话突地变成了四川话。牧典蓝差点笑起来,两个会说四川话的人竟然在四川憋着普通话。

  那位叫芸儿的用四川话嘟哝着:“有,在伏虎寺,那里收女的。走吧,你折腾我!”

  舒茗悦又改用普通话对牧典蓝说:“你也是在开玩笑吧?我去帮你把广告拆掉,免得误人!”

  牧典蓝火了,用普通话回道:“你敢!”

  “出家人还发脾气啊!”舒茗悦带着讥讽地一笑,拉起芸儿转身而去,并说起了四川话,“你们都没放下,凡胎一个,还出家,给我老老实实回家!”

  当晚,下起了大雨,牧典蓝认为佛祖在通知他出家时辰已到。天亮后,还有小雨,一张峨眉山旅游示意图为他指明了大体的行走路线。他退了房,寄存了行李,身穿夹克,披着蓝色雨衣,颈挂那串有一百零八个佛像的檀香佛珠,背着一个小背包,出发了。他要去寻找有缘的寺庙。

  山脚下的报国寺人头攒动,过了伏虎寺后,山路上少有游人。雨天的大雾把整个山道封得严严实实,近处能见隐约如剪影如水墨画般的树,远方只有白雾一片,似乎路的尽头就在前面。牧典蓝看那些寺庙,也看路边闲亭,看那些牌匾,也看楹联,指望从中寻到有感觉的佛地。走过静谧的双桥清音,路过一群游人驻足玩耍的生态猴区,雨渐渐停了,树上滴落的大水滴打在雨衣上和石梯上,是清脆的叹息。

  牧典蓝走累了,也饿了,就坐在路边一条湿漉漉的石凳上,从背包里拿出牛奶、馒头和鸡蛋吃起来。有六人说说笑笑上山而来,或打雨伞或穿雨衣,或说普通话或说四川话。他啃着馒头向旁边的树林张望,不想被游客注意吃相。

  离路边有一米来远的松树杆上,刀片似的插着一片泥巴色的枯叶,牧典蓝盯着它有些奇怪:这个季节满山葱绿,哪里飞来如此平展的一片枯叶?它没有叶落归根,是不是有心思未了,不甘化身成泥……

  “枯叶蝶!嘘——,你们别动!”有女子的声音轻若柔羽。随即传来“咔嚓、咔嚓”几声拍照声。

  枯叶蝶是稀有蝶类,牧典蓝从没亲眼见过。他见一位穿红雨衣的女子把一个宽宽的相机贴在脸前,保鲜膜包裹着的长长的镜头对准了那片枯叶,就仔细辨识了枯叶一眼。那枯叶脉路清晰,有叶尖,有叶蒂,叶子中间还有裂痕,怎么看都是枯叶,怎么可能是蝴蝶!

  “哪儿啊?枯叶蝶在哪儿?”有女声问。

  “雨天的蝴蝶都在躲雨,它居然躲在这里!”女子调整着镜头轻声说。

  大家这才发现那片古怪的枯叶,轻声惊叹起来,有人说:“捉住它,去做标本。”

  “死的永远没活的好看。别靠近了!”女子说着,把相机从脸前移开,蹑手蹑脚地接近那片枯叶。

  拍照的原来是客栈里遇到的舒茗悦!

  “要不要微距镜头?”另一位穿着红雨衣并撑着伞的女子低声问,她就是在山下要出家的那位芸儿。

  “不用。”舒茗悦轻声说着,把身子探出了路外,一边调焦一边尽可能地接近,连拍了数张。

  那片枯叶被惊醒,扇动起翅膀,飞了起来。它大概被水雾打湿了翅膀,低低地慢飞了一段,落入山下另一片低矮的树丛中,消失了。原来它合拢双翅呈一片枯叶,当它张开翅膀,另一面却是黑黄蓝相间的花纹。真的是蝴蝶,彩色的蝴蝶!

  大家一阵惋惜。舒茗悦在相机上浏览了几张,心满意足:“真是大丰收,我遇到野生的枯叶蝶了!”

  “这么丑的蝴蝶,有什么看头!”有人说。

  “漂亮的蝴蝶都是相似的,那才没看头!”舒茗悦边说边收好相机,转身对牧典蓝说:“谢谢你!你不看它,我也不会注意到它。”

  “我没有注意它。”

  “嗨,看这架势,来真的呀!”舒茗悦指了指牧典蓝颈上的佛珠。

  “嗯,真的。”牧典蓝答得含蓄。

  “一百零八个烦恼,何必放在心口。”舒茗悦说。

  “你们是交大生吧?”牧典蓝问。

  “他们是,我不是。”舒茗悦又指了指身边的芸儿说,“我表姐是交大的,她没事了。你,也应该没事吧!”

  “我很好!”牧典蓝无心多说。

  “前面是洪椿坪。要不,你加入进来,一起登山,有个照应。”舒茗悦邀请道。

  牧典蓝不是来登山的,就指了指手中的馒头说:“我歇会儿,不用管我。”

  之后,牧典蓝在题有“洪椿晓雨”字样的洪椿坪寺院内停留了许久,雨天来到这里似乎就是有缘的寺庙。不过还有一对楹联不合他的心境:“开口便笑,笑古笑今,凡事付之一笑;大肚能容,容天容地,于人何所不容。”他做不到,也就踏出了这里。

  过了这站,走向了一个考验点,九十九倒拐!每截路沿山势而建,全部是数十个、上百余个台阶,一拐接着一拐,望不到终点。连续走了一个小时的上坡台阶,不知在第几十个倒拐处才出现了一个茶棚子售卖点。一打听,这九十九道拐才走了一半,更要命的是这段路还不是最艰难的,上面过了洗象池后,还有长达七里的七里坡,要登近两千四百个台阶才能到达金顶。从小就跑惯山路的牧典蓝暗中叫苦,不知上面的台阶还能否坚持,他的双腿明显退化,登山好吃力。正在他腿脚发软隐隐作痛,停在路边越休息越不想动身的时候,四位背夫拄着木手杖,用背架横背着一米多长的青石板上来了,有的背了两块,有的背着三块,那石板像是用来铺地板、作台阶用的,每人至少背着百余斤……这一路上来,牧典蓝见过几位送食品饮料的挑夫与背夫比他走得还快,但此时,他被背石头的背夫彻底震撼——怎么可能!这直达云霄的山路,还有那些悬崖边上的庙宇,全是他们这样背出来的!他们如蚂蚁默默无闻,肩负的却是通天使命。牧典蓝不禁反问自己:我这个名噪一时的高考状元、北大生,肩负了什么,又能做些什么?

  牧典蓝坚持走完九十九道拐,天黑前来到了海拔一千七百余米的仙峰寺,这里还只算峨眉金顶一半的高度。他住在寺院旁的宿舍,用吃斋饭的形式为这趟出家之旅画上了句号。

  第二天一早,牧典蓝把佛珠搁在宿舍的床头,不再与那一百零八个烦恼为伴,在通透的朝阳中原路返回。看着时隐时现望不到头的下山之路,忍着大腿的酸痛,他像片被雨水打湿的枯叶,孤独地飘零而下。想起亲手断送的大好学业和前途,他在山风中哭了,为自己的轻率而哭,就对着山谷呐喊:“我是枯叶蝶,会飞起来的!”

  下山之后,牧典蓝留在了成都,几经波折,又来到上海。没想到,舒茗悦就在这座没有枯叶蝶的城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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