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文学网 > 青春K线图 > 第三章 焦点人物

第三章 焦点人物


  

  1

  “老屋是新家,今朝拥有它。房东说便宜,几人敢租下?”

  五瓶啤酒带给牧典蓝七分醉意,他摇晃着回到一楼的出租房门口,莫名地冒出一句打油诗。他摸黑掏出钥匙开门,点亮属于自己的灯火,启动电脑,上个卫生间,洗把冷水脸,坐在电脑前清醒了两分,在迷醉的傻笑中沉浸在一个人的满足里。窗外竹影摇曳,发出沙沙之声,似吟似唱。这里不再是嘈杂的合租房,而是他送给自己的元旦大礼——静安寺地铁口附近的新出租房。

  出租房租金要付三押一,高达八千多,没有得到栗天劲的一分钱掩护,牧典蓝也不好责怪,只怪自己在谈房租的关键时期,让栗天劲的账户被一只股票套住了,并在止损价自动斩仓,亏损近万,相当于把这笔租金全亏出去了。栗天劲认为亏损还没上十个点子就被割肉,操作太急,完全可以等反弹。这次栗天劲猜准了,那股票数天后果然反弹起来,本来可以从中小赚一些。由于账户不能在沪泰公司操作,牧典蓝上班前设置止损价究竟应在亏8%的时候,还是在亏20%的时候,栗天劲与他争论了一宿也没争赢,一气之下就拒绝垫付说好的房租。

  说好的搬离合租房该不该为这次失手买单?牧典蓝左思右想了一番,搬!这次他没有为租金的事再向栗天劲下话,找来的救兵是同事田弥。落魄了这么久,牧典蓝已是虱子多了不怕咬,对“给我借钱”不再避讳,甚至有了试验的心态,无论借多借少借成与否,他愿意试验试验谁是那个能给自己雪中送炭的人,他幻想着哪天能报以金银。田弥就是新发现的、能雪中送炭的人,这人说话爽快不拐弯抹角,虽说也是股迷却并不抠门,钱包里总有大叠现金备用,在借钱给牧典蓝这一点上,不会三思而后行,也不约定还款期限和利息等等条件,似乎出手的钞票就是扔出去的废纸,远比栗天劲和赵商痛快。牧典蓝视田弥为可以依靠的朋友,有一见如故之感,却有些鄙视自己的寄生状态,渴望着自强起来,让朋友们以他为荣。他曾经强大过,相信自己还会更强大,他相信奇迹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为了感谢田弥,牧典蓝也就在今晚专门请他来聚餐,庆祝乔迁之喜,栗天劲和赵商作陪。栗天劲在顺帆海运公司代理部学习相关业务,迟到半小时才赶到。瘦了一圈的赵商比胖着时多了几分精神,心情却坏到极点,声称吃吃喝喝不要再找他,起因是上个月他做期货爆仓把以前的盈利全回吐了,而且昨天他出现“乌龙指”,也就是输错数字下单,造成亏损,他的主管当即就用一把硬币砸了过来……赵商痛饮着啤酒发泄着对私募公司的绝望,他发现很多交易员做一辈子可能都是那样子,提成少得可怜,薪酬根本不是传说的那么高,必须打野食才能打一打牙祭,不然在这个圈子里永远是搬运工的地位。赵商有些醉了,叫牧典蓝和田弥加入一个隐秘的职业操盘手群,大家互通信息相互关照才能过得滋润。田弥兴奋起来,随即被赵商邀请入了操盘手群,还给赵商和牧典蓝推荐了另一个操盘手群。牧典蓝却拒绝加入这种群,认为真正的操盘手要有独立人格和个性思维,加入这类群极易产生羊群效应,也就是从众思维,不太可能成为出奇制胜的操盘手;如果要加入某个群,也该是基金经理这类高层次群,陶冶点狼性思维才能有质的提升。他暗自思忖的是,在酒桌上就轻易加入的操盘手群,多半是杂牌军。赵商一边嗤笑牧典蓝的想法比三岁小孩还天真,一边干尽十瓶啤酒,酩酊大醉,最后被十瓶啤酒不醉的栗天劲送了回去。“三足鼎立”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奔四方的味道。

  新出租房冷如冻库,牧典蓝冻得披了件衣裳并在膝盖上搭了条毯子,一边搓着手,一边在新配置的二手台式电脑上登录证券行情系统和财经汇报网站,也登录QQ号,醉与不醉这都是习惯。人家用浓茶蜂蜜水之类来解酒,他的解酒法宝是K线图。卧室太窄,房东在窗户前加了块木板做了张多用长条桌,桌子较高,牧典蓝坐在床边生锈的三脚凳上看电脑得仰视。他听着电脑里的摇滚音乐,直勾勾地盯着股票K线图,难集中精神,抑制不住地哼起了迷糊的歌,为新家乐呵着,也为未来乐观着。

  大盘萎靡大半年后走向了上升通道,成交量有所增加,股市开始活跃。基金“泰恒成长第二期”在最后关头完成了募资,已正式运作,踩准了大盘节奏。它带来的间接影响是明显的,牧典蓝管理的账户从一个增加到五个,总市值达九百多万。其中一个账户给了他自主管理一百万的权限,意味着他可以利用这笔资金在公司的股票池中自主选股买卖,盈利有业绩分成。前段日子,他从田弥的牢骚中意识到,他比田弥管理的总资金多出一倍!他能想到的理由是在做T+0交易模式时获利较高受到了嘉奖。股市实行T+1交易规则,今天买的股票要在下一个交易日才能卖,但是在同一只股票上,可以用头一个交易日买入的股数把第二个交易日买入的相同股数进行调包卖出,实现第二个交易日当天买当天卖的效果。这叫回转交易,能摊低成本,特别能在涨停板敢死队冲击的股票上揩油,尤其适合前几月大盘和个股持续窄幅震荡格局,一旦大盘打破震荡出现近几周的大跌大涨,其短板也就暴露出来,一不留神会被深套。

  昨天是去年的最后一个交易日,牧典蓝逃过了一次大跌,由此知道了他比田弥管理更多资金的背后原因。

  昨上午股市波澜不惊,下午两点半的时候却让人心惊胆战,大半天都高开高走的大盘行情急转直下,绿色占领了屏幕,大盘跌幅超百分之三,成交量呈放量状态,大盘指数犹如满池的水正被谁肆意放掉。各大财经网的消息出来,据传提高千分之一的印花税将出-台,理由是前些日子连续三天出现了“大象起舞”的异常情况,也就是众多超级大盘股单日涨幅超过了五点,比中小盘股的平均涨幅还高出许多,大盘指数大幅拉升的情况是十八个月来没有过的,股市有走牛的迹象,股市开户人数持续暴增,提高印花税有利于遏制散户盲目进入股市。

  牧典蓝上午卖出三只股票,还没等到“波谷”出现以再次买回做波段,眼下这三只股票一泻而下,深不见底,他反而不知是否买回。不过,他怀疑这个利空消息,官方尚未发布正式消息,“据传”的消息就满天飞,太儿戏。通常来说年终资金面临回笼,股市不太会有乐观行情,这次好不容易有了行情,本是好事,何况大盘指数并不高,股市信心刚开始恢复,即使出现“大象起舞”奇观,也不应出-台如此政策打压。他的思路分成左右两派激烈对决,再观察蓝筹股,这里是公募基金之类的大机构藏龙卧虎之地,也是股市风向标,这里的情况并不那么坏。还有最后一刻钟就收盘,牧典蓝先前卖出的股票全线跌停。他当机立断,用跌停价把那些票买了回来。收盘前五分钟,大盘指数急速拉升,全天大盘振幅达九点之巨,他手中的票在收盘时都有大幅回升,收益明显。临近收盘的前两分钟,网站上出现了为印花税辟谣的消息。亿万市值蒸发后又回弹,谁也不清楚这次恐慌最初来自哪里,由谁导演,谁在这次恐慌中暗中丰收,谁在那短短的时间里止损割肉承担了不应有的损失,无人为此承担责任……市场里似乎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指挥着什么,正如沈奇说的那样:“操盘手根本不需要敲键盘。敲键盘的,别自称操盘手!”

  牧典蓝自鸣得意,收盘后的小结会上却被沈奇要求作深刻检讨,原因是在未知可靠消息前入场抄底是冒险行为,这次抄底成功只算瞎猫遇到死耗子。除了牧典蓝,田弥也作了检讨。田弥抄底的理由很简单,提高印花税根本不是伤筋动骨的利空消息,它和调高汽油价和房价一样,大家骂骂也就适应了,该涨的还是会涨。沈奇当着大家的面警告他们说,股票要得到一成纯收益要昼守夜守,需要付出十成的千辛万苦,但股市只需一天就能轻松把它打回原形,从此打乱所有交易节奏。追涨是风险,追跌更甚,至于大跌是机遇的说法,就跟说从楼上摔到一楼可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样荒谬,那都是站在一楼看别人跳楼的人说的。无论谁从前做得多么牛,遭遇一次深套就是鸡蛋砸石头,GameOver,滚蛋!

  小结会后,牧典蓝被沈奇单独叫到贵宾室谈话,他继续自我检讨说今后不会再感情用事贸然行动,宁踏空不踏错。沈奇才透露说,卢加兴董事长很关注他这位高考状元,有意在给他加担子,并重点培养,不要辜负了卢董事长的厚望。

  卢加兴的办公室在一个错层的走廊里,他不是出差就是待在办公室,不是来得太早就是来得太迟,他不像李含那样会在休盘之时来交易大厅串门,似乎不关心交易大厅的交易员。开盘期间,交易大厅会大门紧闭与外界隔绝,牧典蓝只在休盘之后偶尔听到门外有细气的男声在吩咐什么,同事会说“那就是卢董”。田弥有次上班时遇到过有人在给卢董事长打招呼,私下认为卢董事长模样奇丑,难怪他不肯露面。牧典蓝至今没见过卢董事长,如此被其关注很是费解,他估计卢董事长可能像历史书上的朱元璋那种样子,少露面是明智的选择,只需看智能管理系统和监控平台就能对公司的一切了如指掌。

  沈奇说,沪泰公司第一位基金经理是省高考状元,后来去了公募,卢董事长对牧典蓝这位高考状元比较敏感。牧典蓝想起了,面试时,李总监对他的高考状元身份的反应是“又来个高考状元”,原来这是层意思。不过,那位高考状元“叛变”跑公募去了,卢董事长对自己有防范之心才对,怎么会有厚望之意?沈奇则说,卢董事长游走江湖多年,看人很准,自有他的道理。牧典蓝受宠若惊,却更迷惑:卢董事长凭着什么在看自己?那位省高考状元都背叛了沪泰公司,能算看得准吗?难道,就像沈奇从公募“叛变”到私募,对卢董事长来说,不重要?也许,这个行业里,要的是收益,而不仅仅是忠诚,不能带来财富的忠诚,不稀罕。

  伯乐已经出现,牧典蓝自问是伯乐想要的千里马吗?不,卢加兴要的是狼,行千里都吃肉的狼。在这个行业里,持续地跑千里不算赢,持续地杀戮才是赢。明星操盘手都有得意的操盘之作,股价表面走得越来越高,意味着背后一批又一批人的鲜血淋淋。奇怪的是,无论谁在这个战场里被杀得皮开肉绽,崇拜的依然是那些骁勇善战的操盘手。人们敬畏的,永远是自己不能征服的。

  2

  舒茗悦在线,牧典蓝通常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后再与她闲聊,这是默契,也是习惯。先重后轻,先大后小,先公后私,醉了,他也分得清。他已达到了梦中无美女,尽是K线图的境界,没有什么比股市更有蛊惑力。

  自从牧典蓝为舒茗悦拍摄的枯叶蝶留言后,开始主动和她聊些话题,最先是聊摄影,因为栗天劲有时也用单反相机摄影,自己可以假装懂摄影,那些感光度、焦距、景深之类的术语还有印象,没印象的赶紧上网查查也能凑合两句。不过,栗天劲的摄影从来没有让牧典蓝感觉到有什么特别之处,舒茗悦的那只枯叶蝶的特写,还有峨眉山的片片,让牧典蓝对摄影有了前所未有的兴趣,犹如从一个人的瞳孔里发现了新世界。那些峨眉山风光照不是从游客的角度拍的,是从上帝或者天使的角度拍的,即使大雾天的景都美得恢宏,气势磅礴,不完全是他看到的样子,而是他理想中的样子。牧典蓝喜欢舒茗悦那种文艺的片片,倘若不是他们在同一天登过峨眉山,他会怀疑那些照片是摄影家的网络照片。舒茗悦的空间几乎没有人像照,只因在上届上海大学生摄影赛中得到过教训。她的参赛之作抓拍的是一位年轻母亲在樱花树下与婴儿额头对额头嬉闹的情景,无论从光影效果、整体构图、主题意境还是母子神态上看,均达到了相当高的艺术水准,她夺大奖的心都有了。展览中途,那位母亲找到她,气愤地叫她马上取消展览,删除公开出去的电子照片,质问她把皱纹、雀斑和双下巴冲印得那么大供人观瞻是什么意思?她才意识到,人像照如同文章,你看到的是美,别人可能只盯住了丑……他们的话题不再局限于摄影,聊上海聊成都,也聊华年网。

  这样的闲聊,牧典蓝最原始的目的是发展客户,他太需要人脉又太缺人脉。他想逐步取得舒茗悦的信任,到时再专注地聊股票,指望今后把这位能办网站也懂点股市的女强人发展成客户,哪怕她不肯把账户交给他代管,买点沪泰公司的产品也好,给他介绍客户来更好,毕竟她的笔友有那么多。这些天才了解到,舒茗悦根本不炒股,仅仅对股市略知一二,那次叫他推荐消息票是为试探他是否为拉客户而回华年网,因为网站上出现了很多伪读者伪作者,专打股票广告。

  牧典蓝睡觉前会和舒茗悦聊两句晚安语放松一下,有空聊聊你我,没空道声晚安,这样才不孤单。他向舒茗悦发去了一支玫瑰和太阳的表情,这是他独有的开场白,表示他有空了。

  舒茗悦回了个微笑的表情:“搬家了?”

  “嗯。这里清清静静,有点家的感觉,真好!”

  “新家环境好吧?”

  “这里叫紫竹苑,大门对面有片紫竹丛,我恍若竹林贤士,住在白天如同黑夜的屋里。它的历史与我年龄齐平,领地约三十平米,一室一厅一卫,租金月两千。”牧典蓝回道,他得像栗天劲说的那样,不能显露寒酸,把女孩子或者客户吓跑了。他无力摆阔,还能够遮掩一点寒酸的事实:这套出租房不过是隔壁的房东腾出了一间客厅与卫生间赚点外快,并把客厅用木板隔离成了“一室一厅”;房东自己家则从另一头的阳台上开了扇门,用于进出。

  “听起不错。”舒茗悦说。

  “它的附近有条地铁,叫二号线;还有所古刹,叫静安寺。这里有股霉味,恍若回到了峨眉山下的客栈。”牧典蓝又说。他没有说的是,屋里的潮不只是因为在一楼,还来自于楼上人家卫生间的水浸到他这一层,卫生间的墙壁都起泡生霉了。

  舒茗悦发了个龇牙的表情:“静安寺旁的还俗弟子,不会再出家了吧!”

  “我对寺庙有着天生的亲近感,可能上辈子是个和尚。”牧典蓝回了个调皮的表情。

  舒茗悦回了句:“大概是个懂享受的和尚。”

  牧典蓝感觉她在暗讽他薪水不高房租高,就解释道:“我需要清静之地能好好休息,为明天的战斗养精蓄锐。这里也是天劲的中转站,一举两得。”

  “安居方能乐业。这样也算安居吧,很好呀!”舒茗悦回道。

  牧典蓝感觉自己想得太多,也说得太多,自己住哪里本来不用告诉她,更不必费口舌解释为什么。他今晚主要是想兑现一个承诺:“电脑上有摄像头了,看看你,看看我,愿意吗?”

  舒茗悦没有拒绝,牧典蓝就点了视频按钮。

  看到她了!又看到她了!舒茗悦穿着加厚的淡红珊瑚绒睡衣,两耳边的长发自然地垂在胸前,陌生中有着熟悉。是的,很熟悉,梁昀就曾有一头长长的秀发。不是所有的女子都适合披长发,如同不是所有女人都适合烫卷发或者染发,舒茗悦丝绸般的发质和瀑布般的发型很配她的脸型和优雅气质,她就该是这样子。

  舒茗悦的背后没有任何杂物,白墙把橘色柔光台灯下的她衬得如若艺术人像。视频里,牧典蓝这头是惨白中泛蓝的冷色调,身后则是凌乱的被子和堆积着的衣物,一眼看得出满屋都是压抑。他赶紧用手把电脑上仰,让视频避开乱糟糟的床,太邋遢了!

  “你也喜欢红色毛衣?”舒茗悦发来一句话。

  舒茗悦的睡衣里露着大红色毛衣,就高领那块儿。牧典蓝的毛衣是低领,领口看不见毛衣,不过撑在电脑上的手让袖口里枣红色的毛衣进入了视频。

  “这是昀昀送我的元旦礼物。做我们这行,最喜欢的就是红色。”牧典蓝说,视频中的他只剩下一个头了。

  “礼物背后都有一段打了蝴蝶结的故事,说来听听,不介意吧?”

  “很残忍的故事,不说为好。说了,就糟蹋了。”

  “问你曾在哪所大学,你不说。问你学的什么专业,你也不说。问你为什么出家,你总不说。问你工作情况,你绝不说。连你的毛衣也不说!你全身上下哪来那么多敏感词啊!”

  “我有过敏症,请谅。”牧典蓝不谈自己的私事,也不问及她的私事。

  “网站的事你知道了那么多,你的事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太管不住自己的嘴了,是管不住自己的手。”

  他们网聊的话题以轻松和开心为首,不关什么痛痒,基本避开了会让人不快的话题。最沉重的话题莫过于舒茗悦的表姐达芸,那位在峨眉山上想出家的达芸。

  达芸姓文,比舒茗悦早出生六天,达芸的母亲瘦弱多病,八个月之前的达芸有时吃的是舒茗悦母亲的奶。达芸小时长得如芭比娃娃,听话懂事而且会关心人,极讨大人们喜欢,她的文静挡不住她的出众。舒茗悦从小我行我素,时常与父母作对,表现平平,在达芸面前一比就输。舒茗悦的父母十多年前从成都来上海发展,站稳脚跟后,把舒茗悦接了过来。留在成都的达芸在高中是校花,与一同班同学早恋,成绩大幅下滑,高考成绩刚上本科线,比舒茗悦低三分。上海考生比外地考生占绝对优势,舒茗悦进了复旦大学中文本科,达芸选报上海的专科也没成。达芸指望复读一年能考到上海,结果考到峨眉山下去了。达芸的男友自从考入大学,就不再理睬达芸,这让她阴郁不解。达芸在大学里情绪不对劲,有了出家的念头,老师就通知家人接回家疗养,达芸的父母不同意。于是舒茗悦听从母亲的吩咐从上海来劝达芸,好不容易才让达芸打消了出家的念头。但是,达芸至今仍很孤僻,老师和同学们都不喜欢她,家人很头痛。

  舒茗悦讲起过达芸出家的缘由,却一直没有打探到牧典蓝出家的真实原因,这是让她最生气的地方。现在,他又避开红毛衣的话题,她就发来一杯咖啡的表情,低着头看着什么也写着什么去了。

  咖啡表情是暂停的意思,他们好不容易发现彼此相同之处,本是个好话题,却不能再说下去,如同打开窗帘才发现帘子后不是透明的窗,而是厚实的墙。

  欢快的元旦之夜变得一尴一尬,牧典蓝自知保守得过分,又不知如何缓解,他沉不住气了:“生气了?”

  “我成了打探别人隐私的人,真可笑!我都有些鄙视自己了。”

  “凭你这句话,我有些敬重你了。你在写什么呢?”

  “要考试了,在复习。”

  牧典蓝注视着舒茗悦复习这一幕,不由想起他的大学,大学已失去两年,导-火-索就是身上这件毛衣。毛衣不是元旦礼物,而是分手纪念,他怎么可能讲给别人听。他刻意不去回想与毛衣有关的所有细节,不去想那段已经死亡掉的初恋,如同夜深人静时,他刻意不去想人死之后灵魂将归于宇宙何处。只要一想,那就万事皆空,唯余幻灭。

  3

  四天后的晚上,牧典蓝把客厅多功能布艺沙发展开,用塑料薄膜作隔离,铺成小床,准备睡沙发。栗天劲借宿来了,得忍嘴待客,让这个借故不出一分租金的家伙睡床。沙发有些霉烂,刷了漆的铁支架已锈蚀,坐上去会发出“嘎嘎”之声,似乎随时都会散架。沙发对面有台笨重的老式彩电,播放着股市分析节目。牧典蓝习惯拿这样的节目与自己的股评博客比较,感觉自己的水平越来越接近屏幕上的分析师。

  分析归分析,操作归操作,这是想象与现实之间的两码事。这不,栗天劲之所以来借宿,就是便于当着面骂牧典蓝又骄傲自满误操作了——账户里的一只股票守了十来天,不断加仓,资金近乎倾巢出动,这天上午终于等来了跳空高开涨停,却没赚到最多,而是少赚了近三万。三万,能租一年的房,又泡了汤!三万,能鸡孵蛋,蛋孵鸡,鸡蛋鸡蛋无穷尽,损失不可估量!栗天劲总会责怪牧典蓝赚在眼里却没赚到账里的那些“误操作”,不会去夸牧典蓝已经给他赚了一笔又一笔,账户总资金已逼近三十万。

  牧典蓝已适应了股价的反复无常,不再幻想买在最低点,卖在最高点。他反省着在这只股票上的分析与操作存在什么问题,如何在公司之外优化栗天劲账户的委托交易,在减少风险的基础上把资金最大限度地利用好。他记得上班前为这只看好的股票设置了止盈价,也就是股票在赚了的基础上设定的保利最低价,如果股票不断上涨,就一直持有,止盈价每天就像修电梯房的安全网一样跟着上抬,一旦某天股票在上升通道出现下跌,跌到最后的这个止盈价就卖出,确保之前的部分收益不再减少。这票今天涨停时没有设置卖出,事实上很多人在股价走势如此强势之时都舍不得卖出,但下午这票打开了涨停板大跌下来,振幅高达18%,账户在设置的止盈价,也就是接近当天的最低价自动卖出,由此造成了三万浮动盈利的蒸发。

  栗天劲知道市值增长与蒸发如同呼吸,有进有出方为正常,不过自己的那么一笔市值被牧典蓝给弄蒸发了,还是很憋气。他仍盯着电脑上那只股票的超长绿色条形K线,连声叹息,恨不得时光倒流到涨停那刻,他趁机把股票高位出手。他手头本来就紧,越想越是气,气得多喝了一杯水,就把客厅的牧典蓝叫答应了,说:“肥鱼那公司表面上说不能上班做私单,暗地里才不那样,个个都在做。沪泰公司肯定八九不离十,大不了收些管理费。你别信那些哄人的制度,以为真的不能做私活,有的制度是为了应付检查,或者为了骗骗客户。”

  “肥鱼不是怨公司业绩提成低吗?正因他们可以做私活。”牧典蓝分析道。

  “才不是。他们老总有消息渠道,提成被线人瓜分了。上班做私活,很多公司都默许,你得试试。”

  “试过了,根本无法登录你的账户!”

  “你找个能做主的上司私下问问,究竟能不能上班时间炒我的股?试用期不行,转正后行不行?二三十万不行,那么一百万、一千万呢?没有拿钱砸不动的事!”

  “好吧,等我和沈经理再熟识点儿,就找机会问问。”牧典蓝有此打算,长期在公司之外给栗天劲做委托交易属蒙眼找路,不是长久之计。他走到栗天劲跟前,“我现在弄明白了,面试的时候我为什么会被选中。”

  “难道不是凭盈利?”栗天劲坚信牧典蓝通过面试是因为盈利,哪怕盈利并不高,但别人可能更差,总算是矮子中的高子。

  “我这种小毛头,短时间的盈利不起任何作用,当散户和当下单员,做小资金和做大资金各是一回事。他们要的是有耐性、有止损习惯、操作麻利、投资理念上最好是张白纸的人,在没有形成固定思维的时候,才能接受公司的投资思维。”牧典蓝有点庆幸,当初考官故意让面试人员在客服大厅莫名地等上五小时,等不住的走人,很有深意。

  “够狡猾!省得给你洗脑。这么狡猾的公司,肯定会想方设法融资,操盘手的私单资金也是他们的子弹。我账户包有希望!”

  “说起账户,我昨天拉到了第一个单子,有三万,我开张了!”牧典蓝有点兴奋,这位客户在股票群里认识,浏览过他的QQ空间,对他的有些观点比较认同。这几天喜事接二连三,但喜得又不那么浓,他又说,“这人只试三个月,三万资金,按盈利的15%提成。说出来肥鱼都会笑话,我是图个开张大吉。”

  “那人凭什么相信你?”

  “他问我一月买股票合适不?我说,要买最好趁元旦后的几天买,这是大盘指数和股票价格在新一年较低的时候。那人又问现在买什么板块的股票稳当?我就说,去年是熊市,现在就选钢铁板块;如果今年是牛市,明年这个时候就买银行板块;现在买农业板块也行,等中央一号文件出-台。但是,这种死办法有它的盈利死规矩,就是买后就等它涨,无论等到什么时候,在赚到十个点子当天就坚决出局,不要再乱炒股,一年就做这么一波。哪怕今天买入,明天收益十个点子也要出局,不要以为今后还有这样容易赚钱的机会。那人不知怎么的,就信我了。”牧典蓝的网络空间里找不到这些免费结论,这些类似结论在他私下与准客户聊天时才会透露一点,以树立“权威”形象,争取准客户信任。

  “凭这些理论套路,他就信你?”

  “还有。他让我预测大盘走势,我白天上班没法给他预测,就让他随便给我一张从前的大盘走势图,只要上午的,我就能知道当天的大盘是以涨收盘,还是以跌收盘。我基本预测准确,他不得不信。”

  “怎么预测法?”

  “大盘涨,个股不涨多的是,预测对散户没意思。反正我拉到单子了。”牧典蓝不愿细说,那是他在赌大概率事件。大盘指数按时间每半小时分为一区,开市时间共分为上午四区下午四区,第二区和第五区尤其值得一看。机构当天真正开始交易不是九点一刻的集合竞价,也不是九点半的开盘时间,而是十点!九点半至十点,是机构对头一个交易日进行的修正时间;十点之后的半小时,也就是二区阶段最能体现机构当天的投资意图,也是多空双方正式较量的时候。大盘指数在二区的走势基本能奠定全天的基调,二区涨,大盘最坏以平盘收盘;二区跌,大盘最好以平盘收盘。这是预测的大概率事件,那位准客户提供的几天上半场走势图,正好撞上了大概率,下半场被完全预测准确。而正式操盘之时,大盘走势影响着绝大多数股票的走势,是操盘手们关注的重点,牧典蓝还会关注下午一点至一点半的走势,这是五区,也是二区的延续和修正。二区和五区走势相反,一涨一跌或者一跌一涨,大盘最坏会以平盘收盘;二区和五区同样走势,那么大盘将以相似走势收盘。不过,每月始终有几天不适用此定律,一旦迷信,就易误操作,撬动起巨大的风险。

  “算你霸道。我亲戚来的话,你的提成最低是多少?越低,他们才会来。”栗天劲来了劲。

  “你说低到多少,我就认。”牧典蓝深知万事开头难,先拉到客户再说。按行规,操盘手的提成需要参照本金大小、管理时限、承担亏损的比例、分成的提取办法等等,按盈利的20%至50%提成。自己无名气,低到5%提成也比没有客户好。

  “我争取拉几个来,你得给我做好。”

  “谁不想做好啊!哎,你拉客户,别忘了提示风险,那些只图提成低,就把养老金、买房钱、看病钱拿来炒股的,就别拉来了。有人炒起股来,比你还不要命。”牧典蓝提醒道,这既保护客户也保护自己,他也怕客户在股票被套时等不起,因急事要抽回资金把浮亏变成实亏,这直接影响到他的名誉。他又说,“你得说明,我不承担亏损。这才是我的活路。”

  “知道。嗯……我看,提成不能太低,人家会怀疑你水平,今后想涨价就甭想。开始就按行规来,以后免得废话。”栗天劲啧啧两声改变了主意,随即浏览起招聘网。他实习地点远在码头,跑一些手续,与他的梦想相差很远,一心想另谋体面的职业,并且上班地点离篮球场或者网球场近一点的那种,“你说,我明年去考工商局的公务员行不啊?”

  “你这只对体育感兴趣的人,要争那一两个好职位,恐怕……我认为啊,码头的待遇也可以,整天陪着那些大船,心情都会愉悦!记得有位全国劳模,装卸集装箱的速度可谓世界第一。现在啊,做什么都得做精,让自己不可被替代……”

  “对,我什么都没做精,会打篮球不能参加NBA,会打网球进不了温布尔登,懂点物流办不起公司,会打电脑做不了软件,别人都可代替我!只有你这高考状元不可替代!”栗天劲嘲弄道。

  “不惹你了。”牧典蓝不好再说,就去客厅看英文财经节目。

  4

  不到十分钟,栗天劲叫道:“哇,女神登场了!女朋友吧?”

  牧典蓝挂着QQ并没开视频,一听这话折过去一看,舒茗悦已发来阴笑的表情,她那头的视频角度向下,并不见她,只有一只诗文紫砂茶杯。舒茗悦从不主动发话,更不会主动点视频。牧典蓝就关掉视频,对栗天劲怨道:“你讨厌视频,去骚扰人家做什么?”

  “搞清楚,是她骚扰我!有女神打招呼,我总得看看是哪路神仙。老实交代,是旧爱还是新欢?”

  “绝对都不是!”

  “她一见是我,马上就闪开,我还没看清她脸。她不敢露相,肯定有诈!”栗天劲用食指点了点,老道一笑,“我懂,你在玩网恋?”

  “无论什么恋,我都没空玩。”

  “这人自称女神,是勾引人的货!用蝴蝶作头像,是招蜂引蝶之流!”

  “你好恶毒!”牧典蓝没料到美好的东西还可以那样去理解。

  “我有同学就被这类视频主播哄出去见面,一杯茶五百,一杯红酒八百,最后花了三四千才走得了人。我得警告你!”

  “不用你穷操心。”

  “这上面带摄像头,难怪你再穷都要急着配电脑!肯定有情况!”

  “你动不动就要收回笔记本,我当然要有部自己的电脑。它自带眼睛,我总不能把它剜下来。”

  “这上面除了客户组就是好友组,好友组除了我就是她,你反常!”栗天劲指了指聊天面板上亮着的红色蝴蝶头像狞笑道,见牧典蓝似笑非笑,又说,“我懂了……我去睡沙发。明早六点喊我,别忘了。”

  栗天劲洗漱去了,卫生间里传来叮当哐啷的触碰声,他走到哪里就会响到哪里,包括脚步声。

  牧典蓝坐到电脑前,从收藏栏里点开财经汇报网上的博客“王牌分析师”浏览起来,他正为它发愁。博客“操盘手金筹”最初在各大财经网站、门户网站多达十个,遍地开花,由于人气都低得要命他只好保留了这一个,以及QQ空间里的一个。舒茗悦认为他在网上自称“操盘手”拉客户不太妥,尤其是留下QQ号作联系有冒牌货之嫌,建议他含蓄些,要达到不用开口拉客,人家凭日志质量就主动找上门。这样,他才把博客名改成了“王牌分析师”,只分析就足够,是不是“王牌”就让未来去证明。这是牧典蓝秘密的股票博客,栗天劲并不知道,同事们也不知道。博客里的话真真假假,是写给未来的客户的,是诱饵,不是写给朋友的。他深知这一点,看资讯也好,看电视新闻也好,信一些,能了解大众心态;不信一些,去探究背后真相。有些东西叫“内幕”,不能见光,但恰恰是这些不见光的东西左右着事态的发展,如同他那些不能说出的秘密左右着他不可理喻的选择。

  “王牌分析师”浏览量基本显示为三十以下,事实上有二十个点击是牧典蓝自已刷出来的。他发布日志后如果不再碰它,浏览量就会停止在个位数,个位!这其中还包括留言打广告的。股票的时效性比天气预报还强,一旦过了那天基本就失去了参考价值,没有众多浏览者的股评博客去拉客户难于登天。牧典蓝没有守株待兔,自我宣传和吹嘘过,但寸步难行。只要他把博客网址发布到其他股票群,还没来得及说明,眨眼之间,他就被踢出群;如果把博客网址或者推荐的股票发布到股票论坛或者股票帖吧,帖子随即就被管理员扔进了垃圾箱;他又换了些小号,假装第三者在股票群里推荐这个博客,即使万幸没有被驱逐出群,自己的发言也会被别的话题给湮没得没了踪影。作为股票圈子的成员,他得不到实质的帮助和指点,总是被动听管理员的推荐,被动接受群里的广告邮件,被动欣赏别人晒出的成绩单。

  没法子,前些天牧典蓝猜想做网站的舒茗悦不但有笔友这帮巨量粉丝,还有专业刷票软件,想请她帮忙炒炒人气。他不想造假,但不制造博客火爆的样子就没人关注他相信他,这跟庄家炒作股票没有差别,股票交易假装抢手就能够吸引散户跟风卖个好价。舒茗悦却不愿帮这个忙,担心股评有误导后果,责任她承担不起。牧典蓝强调说,博客上有“内容仅作参考”的公告,并没让大家迷信,只是给大家提供一种选股思路,让准客户相信他的能力。牧典蓝请舒茗悦观察这个博客,日志发布后不会改动一个字,绝不像有的分析师那样,对前面预测失误的日志内容进行修改,然后在新日志里大言不惭地说成“正如我某月某日预测的那样……”舒茗悦说看看再定,却不明说会看到多久才定。

  牧典蓝注视着这个冷清了一个多月的博客真有些急了,他急需人气,急需客户,急需大客户,急需一个接一个的大客户。他只好另寻出路,朝卫生间喊道:“天劲,你朋友多,帮我转发个博客怎么样?”

  栗天劲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你这大男人也靠博客去哄妹妹?”

  “我这是股票博客,哄哄客户。你帮我转发下,再请你的朋友们无止境地转发,点击量可以呈几何倍数增长。”

  “那些专家的博客我们都不读,谁读你的!”

  “不需要你们读,只需要闭着眼睛点击一下,疯狂转发就成。我必须凭那些点击量和转发量去说服目标客户,这叫精准出击。”牧典蓝站起来慎重其事地说。他不奢望博客去吸引全国各地的读者,但他需要靠这个向自己股票群里的股友们证明点什么。

  “请‘水军’刷点击啊!我有校友就靠刷点击发财。”栗天劲轻蔑一笑,“你要刷多少篇,拿多少钱出来烧?”

  “帮个忙,免费怎么样?”

  “生意人不会白干!做好我账户的收益,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

  “我没什么客户,又不能在公司做,哪来的收益栽梧桐树,去跟别人谈?你先去我的QQ空间里看看再说。”牧典蓝试探道。请“水军”天天刷点击量成本太高,如果拉不到客户会遭来栗天劲的笑话,牧典蓝还是怕丢了钞票又丢了面子,“请你朋友先转发几篇试试,也许能拉到客户呢!”

  “我群发短信叫他们找客户就是,天天发。转发你那博客,看一次就不会看第二次啰!”

  “短信是一次性使用,散乱没章法。博客能成体系,转发量和点击量会日积月累成为业绩数字长期摆在那里,全天二十四小时恭候,无论谁,无论何时来,都能看见。”

  “博客是死鱼样的女人,摆一辈子也没男人看,看了也未必有人要。短信是活的猛男,看准谁,就上谁。”栗天劲挺了挺下半身笑道。

  牧典蓝关掉博客,有了放弃写博客的念头。是啊,成千上万的股票博客,热门的就那么几个,那是通过实名认证并被网站强力推荐的名家博客,人家是一个团队在战斗,自己却单枪匹马,认输吧。想起花了那么多精力做了不少的无用功,牧典蓝心痛耗掉的时间,很快他又释然了:如果不做这些,就不知网络这条路是捷径,还是死胡同。

  5

  客厅传来栗天劲呼噜噜的鼾声,他看网球赛的加油助威叫好声没有了。

  牧典蓝关掉电视,轻掩卧室门,向舒茗悦发去了他所特有的暗号,太阳与玫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梁昀再无心,潜意识里,他仅把舒茗悦当成可以解闷的网友,最好能成为客户,不愿栗天劲把他和她扯上暧昧关系。他想在睡觉之前弄明白,平时并不主动开腔的她,刚才主动而古怪地阴笑什么?

  舒茗悦见到暗号,回复说:“你的天劲走了?”

  牧典蓝发了个偷笑的表情:“他在隔壁睡呢,他在实习了。”

  “他联系到单位了?”

  “暂时联系的顺帆海运公司,代理部的操作员。”

  舒茗悦过了一会儿说:“怎么找到这家公司的?”

  “有朋友引荐。”

  “有去处就好。”

  “你听说过顺帆公司吗?”

  “没听说过。”

  “顺帆公司的网站只有公司简介和业务电话,黄页一样简单。不懂网络营销的公司前景不乐观。”

  “你的职业习惯就是对一家公司进行预测?”

  牧典蓝的确有了分析预测一家公司的职业习惯,除了分析公司具体的财务报表,还要分析与它关联的上下游行业、国家对该行业采取的政策、国内外政治经济金融形势等等。从股市这方面看,海运业已从黄金时期走向了没落,不是短期看好的行业。不过牧典蓝还是会鼓励栗天劲从事海运业,不好的行业也有肥缺的职位,火爆的行业也有清水衙门,大不了到时改行,趁着年轻多干几行比一行干到老也许更好。

  牧典蓝不想多说与舒茗悦无关的海运业话题,漫无边际地聊等于浪费时间,他就问:“你刚才阴笑我?往天的你可高傲了,从不主动。我有那么可笑么?”

  舒茗悦又发来阴笑的表情:“知道你为何要去峨眉山出家了!”

  “你知道?”

  “利音市理科高考状元,语数外全市单科状元,总分702分,只差省状元两分。北大生,计算机专业。太霸道了!如果没有猜错,你放弃大学,也就放弃了成功,清醒过来就后悔,无颜示人,就想出家。”舒茗悦猜测道。她曾经以为牧典蓝出家是因为失恋,但他否认。

  “打探我的往事很有意思?”牧典蓝见她发来竖大拇指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那些是他刻意隐藏的身份,毕竟他为学校抹了黑,更没有为高考状元那个名号添点光。

  “在网上搜索了一下你,原来在我面前的,是利音市的名人!”

  牧典蓝见她发来龇牙的表情,如果视频开着,那头的她一定比哥伦布还得意。他要给她一瓢冷水,回了个困的表情:“盛名累人,不与你说那些。”

  “不用你说,网上都有。利音九中召开高考庆功会,你在会上作了学习经验报告,会场爆满。哇,好大的阵容!会上耿校长亲自给你颁发十万元的状元奖学金,奖金是房产公司赞助的,为了打造校区房。哇,这是教育在炒作房产,还是房产在炒作教育!还有一些公司先后也赞助你,你总共得到了近三十万的巨额奖金。哇,你成了暴发户!你比同届的文科状元得到的各类奖金高出近一倍,比往届的理科状元得到的奖金高出近四倍,却没有向弱势群体捐款,有人骂你有愧状元名号,有人骂你不过比别的状元帅一点运气却好得远。唉,那些动不动就指责别人不捐款的人,往往是心有所图的伪热心人士!你曾是学生会主席,因校刊《理想屋》有早恋诗引咎辞职。校刊怎么可能发表早恋内容?”

  一幕幕往事再次浮现,牧典蓝竭力隐藏的却是网上公开的,这些信息主要来自利音九中校园网和利音城市论坛。网上搜索牧典蓝的,舒茗悦不是第一个,沈奇早就用此方法核实他的高考状元身份,并分析他因失恋而弃学,曾笑称会给他当媒人。牧典蓝讨厌谁调查他的过往,他沉默了。

  “你太风光了,超级膜拜!”

  “随你看,我还是那样。”

  “校刊怎么可能发表早恋诗?”

  “你也有职业习惯了吧,最关心的是刊物啊、文字什么的。”

  “那篇敏感文字是你通过审核的?”

  “是。”

  “是你没审出来,还是有意让它发表出来表达自己的意思?写的什么?”

  “那是一首藏头诗,我没读懂。内容嘛,人家的隐私,不能说。”牧典蓝说。

  那首诗中间写有“我穿过风的时空,爱那睡去的夕阳,龙行天地林间,清风晚唱,请回首于我”。牧典蓝当时读高二,诗是高三女生写给男生的藏头诗,以此作毕业纪念。龙清,是男生的姓名。这期校刊分发出去后,被高三学生读懂了,学生会受命连夜将校刊收了回来。

  “又遇到了你的敏感词么?为这篇早恋诗你就引咎辞职?”

  “不是为这首诗而辞职的,是为别的。”

  “说痛快点不行吗?”

  “你有兴趣,就告诉你吧。校刊由学生会主办,出了内容问题后,管理学生会的德育处主任很紧张,他是终审。他就命令学生会连夜把校刊一份不落地收回来并销毁。正巧,这期是五月出刊,有一个版面是大学专业选报指南,高三学生人手一份,印数最多。总有些同学和老师借故说校刊找不到了,我们不可能搜身,也就不可能完全收回。为了能交差,我就谎称全部收回并销毁掉了。几天后,德育处主任在校园里捡到一份校刊,又去高三寝室搜出了二十多份……明白了吧,欺骗老师,我罪不可恕。”

  “唉……”

  “正因校刊事件,我才意识到,有的老师根本不关心学生会事务是否严重影响我的成绩,不关心我为了收回校刊晚饭都没吃,不关心我半夜还在恳求食堂炊事员开门去销毁校刊,更不关心我能否考上大学,只关心出了问题后他们会不会受到追责。所以,我就辞职不干了,要去考名牌大学,要让大学改变我的命运,让自己得到想要的东西,比如喜欢的人。”

  “能谈谈你的日志吗?与高考状元有关的。”

  牧典蓝想不出哪篇日志与高考状元有关,他从未在那些文字中提及过高考,就说:“我当兼职编辑后就没写日志了,谈什么?”

  “你的第一篇日志《学会遗忘你》提到过红毛衣,提到了临近春节的婚礼,原来你去过昀昀的新房,成为不速之客,震惊全城。我搜索到了,昀昀是你的高二班主任,叫梁昀,教语文。你是个连连给我惊叹号的人!”

  《学会遗忘你》是牧典蓝在门户网博客上写的第一篇日志,当时他想起梁昀送他红毛衣后,一个决绝地转身就嫁给了姓孟的人,不由边写边流泪,那泪水像失去了开关的龙头,哗哗而下,打湿了他的两条袖子。后来博客的十二篇日志连同留言一起自动搬到了华年网,舒茗悦在这篇日志后的留言写有:“问世间情为何物?一处相思,两处哀愁吧。世间的人都是为另一个人而来,愿你等到那个真正为你而来的人。”

  牧典蓝疑惑了,那篇日志并没提及“新房”“不速之客”,她怎么知道?提到这两点导致他“震惊全城”的是《利音都市报》上的一条新闻,他不相信她能从网上搜索出这条,新闻上没有点出他的全名,只用“牧某”作代替。他猜想她可能是看帖子时看到了有人转发的这条报道,就问:“那新闻你是怎么搜索到的?”

  “关键词用‘利音市理科状元’。”

  牧典蓝明白过来,报道上没点他的名字,但提到了“利音市理科状元”这一身份,这条报道一出,论坛上就有关于他和梁昀的各种版本。他辩解道:“那则新闻捏造事实,不是那样!”

  “从照片上看,是报道的那样。是有点匪夷所思,难怪你什么都不愿说。”

  “那则报道断章取义,夸大事实,只图好卖。人们只看到了表象,却不知就里。我没那么无耻,没有闹婚,我只是在她楼下求她不要出嫁要等我,时间最多十分钟。”牧典蓝不愿舒茗悦又把这陈年旧事翻起来并信以为真。报道上所配的彩色照片是他在单元房楼梯口侧身侧面抓住新娘胳膊的情景,新娘在高两步的楼梯上低头望着他,新郎在新娘身边张嘴朝他怒吼,四周有人围观。如果把这图配上文字,配成一段佳话很快会被遗忘,配成丑闻才有持续卖点。

  “到底怎么回事?”

  “我怎么甘心她嫁给一个不再爱的人,我想尽最大努力,劝她回心转意。”

  “她可能喜欢你,但你不能断定她爱你吧?”

  “我看得出,感觉得到。她不敢承认,她抵抗不过强大的世俗。”

  “如果她跟你去北京,很残酷的,很多博士也照样住地下室和隔板房,要不在北京上班,回河北过夜。”

  “我知道,她也知道。她屈服了现实。”

  “既然如此,不如放手,让她幸福。”

  “你一定没爱过。”

  “她究竟有着什么样的魔力让你宁可放弃北大?这里面一定有很多值得研究的课题和故事。”

  “没什么故事了,我和她曲终人散,全城都高兴了。”牧典蓝真想说,他何止是放弃了北大,连命都差点放弃了。

  舒茗悦发来拥抱的表情:“对不起,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也是用凡人的眼光在看你,和别人一样世俗。别人误解你,我不想误解你,每个人的选择都有深层原因。你也不想被那么误解下去,对吧?”

  牧典蓝莫名地感动,鼻子酸酸的,眼里涩涩的。没有谁来关心过闹婚事件背后的深层原因,包括栗天劲,她想到了;没有人关心是否误解他,栗天劲都骂他变态、脑子进水,她不想误解他。他点开视频,看着视频里自己那张不再幼稚的脸,想起当年成为高考状元的短暂风光,心底的苦涩泛滥成灾。人们更多地看到了他外在的风光,不知风光背后的悲凉。他靠在椅子上,注视网络那头的舒茗悦,她有着梁昀那般的温润气度,如果那头是梁昀,与他一晚接着一晚漫山遍野地说话多好,北京与利音的距离本来可以这么近这么近,近在眼前,打开麦克风连声音都能听见,但梁昀总是让他们隔着实实在在的崇山峻岭,鸿雁也难抵达,远不可及。他心若黄莲:“你有打探我隐私的坏习惯。”

  “不是所有人值得我去打探。事情过了这么久,可以解密了吧?有的敏感词其实就是普通词汇,你说呢?”舒茗悦在那头温和地浅笑着。

  牧典蓝想为当年的选择作个说明,不至于让委屈埋在肚子里生霉腐烂。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佛主重因,凡人重果。你有耐心听,我就告诉你这其中的因与果。”

  6

  故事太长,牧典蓝戴上耳麦,打开视频麦克风,讲了起来:

  “先从我的高中母校利音市第九中学说起,这也是昀昀的母校。昀昀是我的班主任,高考后,我和她打过赌,我如果成了高考状元,就叫她昀昀。我赢了。

  “去利音九中是因为我的家庭。我出生在利县的乌犀乡,是农村人,从我记事起,父母就在吵架,上午不吵就会下午吵,白天不吵准会晚上吵,他们谁也不让谁,非要争个输赢,好像谁也没争赢过。母亲嗓门特别大,吵起架来对面山上都能听见,乡邻有时像看露天电影一样,来我家院子里看热闹。有户邻居是一对知青组成的家庭,我从没听他们说过脏话吵过架,他们到我家劝架都温文尔雅,爷爷特别尊重他们。父母吵架,我有时会躲到这一家看小人书。两家一比较,我就羡慕人家,讨厌自家。我在乡里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父母外出打工,家里清静了,我很喜欢,一点也不想念他们。我,是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舒茗悦说:“我也讨厌吵架的家庭。还好,我父母从不吵架。你父母吵些什么呢?”

  牧典蓝说:“举个简单的例子,我妈煮了一锅稀饭。我爸可以嫌煮干了,煮成清水了,煮多了,煮少了,没加绿豆,绿豆加多了,没加猪油,不该加猪油时加了,没加蔬菜,蔬菜煮黄了、蔬菜切大了……反正,我爸总能挑出毛病来。他们就能为这事吵上半天,百吵不厌。”

  舒茗悦说:“你爸太过分了,他何不自己煮?”

  牧典蓝说:“我爸只下田,不下厨。这就是我妈回骂我爸的理由。”

  舒茗悦笑了。

  牧典蓝说:“我爷爷拿我爸妈没办法,经常这样骂我爸:你看隔壁那一家,人家整天想的是在院子里栽什么花,你整天想的是吵什么架!爷爷说得真对。”

  舒茗悦问:“后来呢?”

  牧典蓝就说:“初三时,我在镇中学读书。父亲得了肝病,乙肝,父母就不再打工,家里又喧闹起来。那时姐姐想跟邻家大哥外出打工,父母希望她跟上一个有文化也有钱的城里人,把一家人带进城。姐姐就打算嫁邻家大哥,一家人就为这事成天吵。可能是父母吵得太多的缘故吧,我不怕吵闹,再吵的环境都可以看书写字,但我很讨厌吵。于是,中考时,我坚决不考离家近的利县高中,不想每周回家见父母,故意报考了离家很远的利音九中,只在长假回家。九中在全地区高中学校排名第四,又是位于利音市城中心的老学校,我有把握,就报考了这所。

  “其实,我考九中还有个目的,就是鲤鱼跳龙门,要跳到利音市去。我的老家依山傍水,春天李花桃花盛开倒影在河面上,就像国画一样美。这世外桃源位置也特别偏,交通不便,走水路等渡船都得花些时间,桃子李子吃不完也卖不出去,只有喂猪,猪并不爱吃。我下田做农活,相信汗水能换来丰收,但我在灶台前做饭,恐惧的却是用大把时间准备好的木柴转眼就化为灰烬。我不歧视农村,但我不想在农村辛苦一辈子仍得围着锅边转,就连看电视也只能看中央一套,四川一套,利音一套。那时,乡里的大姑娘们能走的都走了,父母认为我老实,成绩不好,命中也不带财,怕我娶不到媳妇,中考后就要给我开亲,也就是订娃娃亲,这样可以把我和媳妇都套在他们身边,至少每年春节可以双双回老家。我打死不开亲,就怕被套。

  “父亲极力反对我的选择,认为我的成绩刚上录取线,考大学也成问题,跑那么远,花那么多钱去读书,不划算。加之那时父亲因病不能做重体力,就想把我留在身边做点农活,指望我今后来养老送终。只有爷爷希望我走远些,他怕我被父亲传染乙肝,今后娶不到媳妇,或者后代得肝病。父亲见我不听安排,就说,有本事我就别花家里的钱,去当贫困生领救济!我宁可去当贫困生。

  “我也没想到,父亲真的不给我学杂费,让我去申报贫困生,减免了学杂费。我没理由怪父亲,毕竟姐姐和男友顶替父母出去打工了,家人并不想贫困生的帽子一直扣在我头上。这贫困生并不好当,开学不久就是教师节,同学们给老师们送礼物,耿校长在早读课时却到学生宿舍给贫困生送慰问金。学生会的邰主席就提前提醒我,到时要微笑着表达感激之情,如果有校内外的记者采访我,一定要笑着说谢谢校领导谢谢九中。我说不想被关注和慰问,他竟然说我不懂感恩。随后,耿校长一行来了,校长握着我的双手,把慰问红包亲手交给我。我道了谢,感觉被一圈同情的眼光包围,就像我同情路边的乞丐一样,我怎么也笑不出来。邰主席离开前就质问我苦大仇深的样子是什么态度,难道两百元的慰问金还嫌少吗?他还说,我应该体现出九中学生的素质,就是装,也要装出感激来啊!我就特别讨厌这个比我高一年级的邰主席。

  “这个时候,昀昀还不是我的老师。你大概认为她作为我的高中班主任,年龄一定很大,其实不是那样。高一下学期,昀昀作为实习教师,到我们班上教语文。她的板书字像书法字帖一样,我的字受到她的感染,收敛了些,不再像干架的螃蟹。以前的语文课,老师再怎么讲,我再怎么背,始终不能融入文章之中。她讲出来,我才真正懂了文章的精妙所在。昀昀批评起人来很有趣,我和有的同学喜欢一边听课一边抖大腿,她装作焦急地说‘男生千万不能抖,越抖会越穷;女生更不能抖,把脸都抖得不对称了’。同学们好喜欢她,她让语文课有了乐趣。

  “高二,文理分科,也分重点班和普通班,我以五分之差去了理科普通班,六班,排在理科一百名之外,理科生那时有三百名的样子。昀昀呢,大学毕业就成了我的班主任。没有教学成绩就任高中班主任,在学校是绝无仅有的事,造成了争议。有人说耿校长任人唯亲,他曾任昀昀的初中数学班主任。问题的特殊性又在于,昀昀曾是九中的原学生会副主席,是学校的文科尖子生,毕业于上海重点大学,说耿校长任人唯贤也行。

  “这场阴差阳错的安排还因一个人,那就是我的高一同学江洪,高二时江洪去了文科重点班。江洪在中考时全市第一,他本是利音一中的学生,这所学校是全地区排名第一的中学。高一的年级主任章老师把江洪从一中挖了过来,想成为江洪的班主任,而且要把我这样的差生剔除他的班,把他的班办成重点班。耿校长认为高一年级不适合分普通班和重点班,加之九中有个回避政策,教师不能担任亲戚的班主任,章老师和江洪是远亲,所以没有同意章老师的意见。章老师认为耿校长在打压他,就拒绝当任何班的班主任,美其名曰要把班主任的机会让给其他老师,还四处说九中的优生流失,就因高一不办重点班,优生家长不放心。耿校长也许发了脾气吧,专门让新任教的昀昀来当高中班主任试试。”

  牧典蓝注意到舒茗悦满眼迷茫,神情呆滞,就停下讲诉,问道:“人物是不是太多,我是不是语无伦次,你没听明白?”

  舒茗悦回过神来:“听明白了。你逃避家庭考入九中,记恨学生会主席的挖苦,校长与年级主任赌气,让大学毕业生当了你的班主任,同班学霸与你各奔文理。”

  牧典蓝放心了,能听懂这一部分,才可能理解他的下一部分,就继续讲起来:

  “昀昀经过严格的公开选拔才进入九中高中部,为了不辜负耿校长的重托,她为我们这个普通班付出了好多心血,我也就开始走上了一条不平常的路。所有的不平常,开始于竞选学生会主席。

  “高二开学后,学生会换届,昀昀在课堂上动员同学们参加竞选。同学中成绩好的要么想抓学习,要么胆子小;胆子大的要么成绩不太好,要么没什么号召力。我见没人报名,私下对同桌天劲开玩笑说,我去竞选学生会主席算了!我恨那个邰主席嘛,既然要换届,不换他还换谁?天劲立即在班上嚷开了,说我要当学生会主席。我连班干部都没当过,同学们都把我当怪物笑话起来。昀昀并不奇怪,走到我面前就鼓励我去竞选,成功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尝试,有尝试才有机会,有机会才能成长。我哪敢去啊,当起了缩头乌龟。昀昀就说当年她内向得说话都会脸红,看人都不敢看眼,集体活动总躲在一边,是耿校长当年有意改变她的性格,让她去参加学生会竞选。她是初中女生都成功进入了学生会,我是高中男生还不行?这番话倒让我输不起那个脸。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为了不丢脸,半个月时间里,昀昀逼我反复修改演讲稿,反复在班会上演练,现场回答同学们的提问,课后要求我对着镜子练,我终于可以不在讲台上发抖和忘词了。竞选那天,我抽签是最后一个。邰主席呢,都高三了,还想连任,他的演讲很煽情,希望大家在他高三时最后给他一次机会,凭他的人气,我几乎不可能赢他。我都打算装病放弃竞选了,昀昀示意我最好即兴发言,说出今后怎么发挥那些参赛选手的特长开展好学生会工作,让邰主席全心迎接高考。果然,这样的临场发挥让那些认为我只会死背演讲稿,并无真实口才的人哑口无言。我赢得了最高分,全场哗然,很多人认为我不能胜任学生会主席一职。耿校长说,尊重选举评分,学校就当场宣布我当选……我第一次尝到成功的滋味,笑得合不拢嘴。我在台上看见,昀昀披着长发在台下望着我笑着,和我一样欢喜,她飘逸迷人,好美!是她给了我无限的勇气,让我发现了自己的巨大潜力,我可以不那么普通,还能更加优秀……真的,这是改变我命运的一天,从那以后,我对自己特别有信心,相信一切皆有可能。我,还有我的同学们,都相信自己能创造奇迹。我们六班,从那一天起,开始从丑小鸭成长为白天鹅。也是从那一天起,内心里赚我老土的天劲把我当成了好友。

  “当选后,我在学生会什么也不懂,又不敢请教别的老师,只好向昀昀请教。渐渐地,我越来越离不了她,一心想把学生会的事做好为她争光。她见我成绩下滑,又有些后悔,嘱咐过我,我这样的家庭出身,只有出成绩才有望改善命运。当时我自以为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不理解她的苦心。高二还没结束,出了校刊事件,我才意识到没人把我当个人物,就连我召回一份校刊都要说许多好话。我就辞职抓成绩,想在高考时成为让人仰望的人物,让昀昀记住我。结果,高三开学前,有人举报耿校长任人唯亲,导致很多优秀老师和学生流失。这封信涉及了昀昀,她离开了六班,去初中部教初一。我和她,从此隔着一幢楼。此时,同学们都知道我喜欢她,我成了一个饱受非议的学生。”

  牧典蓝没有去细说这中间的原因。那年八月,高三年级提前补课。牧典蓝听栗天劲说有人向市教育局举报耿校长和梁昀,梁昀可能要去初中部。为了这事,牧典蓝一边听着梁昀的语文课,一边在作文本最后一页乱涂乱画了些线条,并模仿她的字迹写下了她的名字,随后在下面胡乱地写了几句话:“我是向阳花,你是太阳,我固执地成长,只为朝向你的方向。不要说这是错,向阳花怎会背对生命的太阳。”梁昀讲课时会与学生们进行目光交流,学生开小差很难逃过她的眼睛,她见牧典蓝走了神,就请他起来答问,是关于罂粟花作文立意方面的,他急中生智答对了。等他坐下来,作文本不见了,这是栗天劲经常开的玩笑,他并没在意。下课后,作文本从另一位同学那里飞传回来,栗天劲接篮球一样地接到作文本,最后一页的诗露了出来,就顺口读了起来:“梁昀,我是向阳花,你是太阳……”诗就读了这么点儿,全班同学安静了,又惊叫了,口哨了……这堂课成了梁昀为牧典蓝上的最后一课,梁昀后来果真去了初中部。很多人说,梁昀去初中部是因牧典蓝出了问题;也有人说,年轻女教师本身就不适合教高中生。

  戴着耳麦的舒茗悦见牧典蓝不言了,问:“后来呢?”

  “后来,章老师成了我的高三班主任,他并非白白来接手普通班,事实上我们班与排名第一的理科班差不多并驾齐驱。那时,同学们常拿昀昀开我的玩笑,我干脆扬言,要为昀昀争取全市理科状元,让利音九中比排名第一的利音一中还要牛。这些话可能传到了章老师那里,高考前见我在他的语文课上补化学,他就用粉笔头扔我,并骂我说,我目中无人,就是考了个高考状元,也没有好下场,我也不可能考上状元!那时我根本不需要补语文了,我需要补差些的化学,能算我目中无人吗?

  “没有谁相信我会从全校理科年级第二,一跃成为全市高考状元,如同没人相信我竞选学生会主席能成功,连我都不相信。没有昀昀,我没有自信,没有动力,没有激情,我会很平凡,平凡得没人认识。

  “从一开始起,我就知道爱上昀昀不对,师生恋不道德,早恋被禁止,她有青梅竹马的男友,我是错上加错,但我无法摆脱。我在作高考状元学习经验报告时,说的都是表面的东西,深层的东西怎么能说,别人不可能有。没有谁能理解我在高三这年所承受的失去她的痛苦,以及无所不在的恶毒玩笑,我没有别的办法排解那些苦恼与痛苦,只有疯狂地学习、看书、做题,盼望着用不可匹敌的成绩作为我唯一的语言,传遍校园,让她在另一幢教学楼里能听见,让别人看我的眼神能正常一点。

  “高考后,我评估了分数,感觉良好,就找到昀昀和她打赌,只要我成为高考状元,她就离开原来的男友,要为我上大学送行,等我大学毕业回来娶她。不是我厚颜无耻,而是我不相信她男友真正爱她。有次我们班开展郊游活动,她男友开车来接她,天劲就用相机给他们合影。昀昀挽着男友,但那男友却反背着双手,叉着八字形腿,高昂着头望着镜头,身边的昀昀似乎不存在。我不相信这个男人真的爱昀昀。

  “昀昀不相信我能成为状元,就答应打赌。她赌输了,就在我去北京前赶到火车站为我送行,戴着黑洞洞的墨镜,用太阳伞遮着头,唯恐被别人认出。我们像做贼一样地见了短短一面,一刻钟的样子,但我却在火车站等了她两小时……”

  沉默。静谧。

  “她真幸福。如果有谁这样来等我,就好了。”舒茗悦说。

  “别让爱你的人久等。他会很痛苦。”牧典蓝说。

  “总不能因为有人等我,就得去见不爱的人吧?”舒茗悦说着,看出牧典蓝有些失落,又安慰道,“可能她有事,想来,却赶不来吧!”

  “她说,要开学了,学校在开会,她走不了。”牧典蓝回想着当时的情景,“这是真话吗?”

  7

  接下来的故事,就是红毛衣的故事。牧典蓝本想打住,舒茗悦却惦记着:“你去北京后,她就送红毛衣作为纪念了?”

  牧典蓝摇摇头:“不是。读到大二,我全心放在学业上,想用过硬的专业在今后安身北京,哪怕回利音也能有个好工作……元旦那天,昀昀头一次回复了我的问候短信,说她正好在北京办事,要来校门口看望我。她冒着大雪在校门外送给我这件红毛衣,就执意走了,说是有朋友等着她。我却傻傻地以为她只能顺便来与我约会,不便厮守。我对她说‘我还有二十多万的高考奖金,能让你在北京安稳地找工作。就算你和孟家订了婚,我愿意把这笔奖金用来为你退婚。等放了寒假,我就回来接你上北京找工作。你是教师,北京很需要教师!’……我真是个不谙世事的书呆子,过后我才明白,她挽着发髻来北京见我,是在向我告别,她将成为别人的新娘。”

  牧典蓝的声音弱了下来,陷入沉默,仿佛回到了那大雪纷飞的一天。

  舒茗悦说:“没有什么比无缘更让人无奈了。”

  牧典蓝想起了什么:“你读过徐志摩的《偶然》吗?”

  舒茗悦点了点头:“读过。很多写手喜欢引用诗中的‘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你认为这诗写得好吗?”

  “说实话吗?”舒茗悦想了想,“我认为不怎么样。比这诗好的,多的是。”

  “你一定没有经历过肝肠寸断的离别,没有在夜晚为一个人哭泣过。”牧典蓝说,“这首诗我在高中时读过,认为它直白如水,和你的感觉应该是一样。昀昀在北京告别我时,叫我读读这首诗,忘记她,就像夏天忘记冬天的雪花。她出嫁后,我想起这首诗,才懂了,诗句多么普通,却直刺心肺。没有什么比这更残忍,我们互放光亮,却各走一方,不再交会,还要相互遗忘……这和阴阳相隔有什么差别?”

  舒茗悦轻摇着头:“你还不懂什么叫阴阳相隔。活着就好,还可以相互怀念,遗忘不了。”

  牧典蓝心想,难道你就懂阴阳相隔?他接着讲起了得到毛衣之后的往事:

  “我天真地以为,我还有那笔二十来万的高考奖金作后盾,就可以带昀昀上北京求职,我们奋斗几年就能立足北京,远离利音城的飞短流长。结果,我以为的后盾,不过是釜底下的一块薪,可以助燃,也可能被抽走。

  “我的高考奖金绝大部分交给父母保管着。等到放了寒假我回到家就找父母要那笔奖金,只敢先要十万,借口是利用寒假和同学合伙在中关村筹建软件公司创业。我想,只要父母给了第一笔钱,那么今后随着‘公司’的发展壮大,就可以再把另外十万分批要出来。父亲不许,说春节不回家孝敬父母,翅膀硬了想甩掉穷亲戚,休想!并说合伙生意最不可靠,不许我读书期间创业。好话说了几天,父亲才摸出两千元来,说家里买了套房子,把状元奖金和家里这一年半开小吃店的积蓄拿去交了全款,没办按揭,家里拿不出多的钱了。

  “我一听这话,急傻了,直报怨买房子的事怎么没有告诉我,还要付全款!父亲就反问我:‘你不是说过,这笔钱我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吗?’我是说过这句话,那是我领到第一笔十万奖金后用来给父母在利音城里租房子、开状元小吃店时说的。当我准备去北大上学时,父母借着我的名气在小吃店为我办了三天学酒,收到了十万多的礼金,父母就不需要我的那笔奖金了。所以,我记住了母亲的一句话:‘奖金我们一分不会动,给你存着,今后你娶媳妇用。’”

  “我插个话。”舒茗悦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你父母开状元小吃店?生意好吧?”

  牧典蓝说:“有我的名气,生意从开张那天起就相当好。我母亲还专门去学过重庆小面的做法。”

  舒茗悦问:“可你父亲患有乙肝啊!短期不能根治吧?”

  牧典蓝明白了她的意思:“我都忘记说了。我读高一那年,父亲才知道乙肝是误诊,他患的是胆石症,做了手术。这不影响开馆子,更不会传染,而且我父亲不爱下厨,只是打扫卫生。”

  “这就好。”舒茗悦歉意一笑,“你的奖金拿不到手,怎么办呢?”

  牧典蓝说:“计划被全盘打乱,我就去找昀昀,没找着。我就叫天劲出面请昀昀出来参加同学会,再另想办法。天劲总是消息灵通,告诉我说昀昀明天要结婚了!我当时无力得眼泪都流不出,急得就跟疯人一样,什么都不管了。”

  舒茗悦插话道:“她专门等你放假才成婚?”

  牧典蓝说:“不是。她平时要教书,只有等放长假才适合办婚事。”

  舒茗悦问:“你真的就去闹婚?”

  “我没闹婚!……她结婚那天阳光明媚,却结满冰霜。我穿着她送我的毛衣,一早守在她的新房楼下。她从婚车里出来,挽着新郎的胳膊向新房这边走来,对我视而不见,她的脸上没有惊喜,没有无奈与悲伤,平和得如尊菩萨。我又气又急又绝望,见她要上楼,就冲到楼梯上挡住她的去路,这难免不会发生点争执……我就这样成了新闻头条人物。最可恨的是,我放开昀昀后,居然有人提议新郎抱新娘上楼,要做给我看……那些人好可恶!”

  “在新郞官看来,你也挺可恶的,让婚礼不顺利。”舒茗悦说,“唉,无人支持你,你也挺可怜!为了这,你就不读大学了?”

  牧典蓝说:“没这么简单。我瘫坐在楼梯上,想等昀昀下楼。天劲闻讯赶了过来,把我拉到了他家里。我哭得脸都肿了,不敢回家。本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第二天一早,天劲他爸晨练回来,黑着脸把一张《利音都市报》拍到我面前,赶我走,骂我坏了他家的风水,原来报道声称我闹婚时间长达一小时!报上那张我抓住昀昀的图片,是我唯一与她的合影……你相信宿命吗?我相信。我不可能和昀昀在一起,包括照片上也是。高二那年的班级郊游活动本有张班级合影,我就站在昀昀身后,但身边的天劲在定格的一瞬间做了个搞怪动作,大手掌刚好把我的脸挡住,合影里似乎没有我。传说中的有情人难成眷属,为什么偏偏就发生在我身上?我不服!””

  舒茗悦感叹道:“无缘就得随缘,你何必又放弃与北大的缘分?”

  牧典蓝说:“当时我根本没有想到弃学,不知怎么的,就被逼上了那条路。”

  舒茗悦不解:“谁逼你?”

  牧典蓝回忆着那回改变命运的抉择:“是啊,没人逼我,但事事与我过不去,我几乎快疯了……我上了报纸头条,不敢回家,如丧家之犬从天劲家逃往火车站,打算远离这座城。半路上,父亲打来电话,用乡下最狠的脏话骂着叫我回家。一踏入家门,父亲的皮带就抽了过来,我懒得解释和抵抗,这些都不算痛。我又被父亲推搡到主卧室面壁思过,我已两宿没睡,眼皮沉得要命,头痛欲裂,身上生痛,心身都累到极点,倒在床上就失去了知觉。等我从噩梦中惊醒,已是当晚八点多,我被父亲反锁,说是不开学不会放我出这间屋,我就吼道:‘只要我离开,就再也不会回家!’随后,父亲开始在客厅砸相框,专门砸给我听……知道吗,相框全是从状元小吃店里拆回来的,当年由我亲手挂上墙,那里面有我成为高考状元后的各种领奖照片、新闻报道和代言广告……这些炫目的荣耀,被我亲手摧毁了,被父亲砸烂了,被母亲扔到了垃圾堆。

  “我被囚禁在屋里过了除夕,过了正月初一,初二……初五这晚,母亲想放我出屋,父亲坚决不许,由此,父母从一致辱骂我开始转为对骂。我真的厌恶这个家,就背着简单的行李,趁着夜色悄悄翻窗,实施逃跑计划。多么可笑,这套出租房是用我的状元奖金租来的,却成了我的牢笼。逃离这个牢笼很简单,它在四楼,没有防盗栏,但楼下住户的窗外都安有防盗栏,格子形的防盗栏正好连成下楼的阶梯。称不上铤而走险,似乎不到两分钟,我就借着路灯从四楼下到了一楼。

  “走出那个租来的家,遥望天空中升起的串串孔明灯,我暗中发誓,不成功不回家。临行前,我再次来到昀昀的新房下面,新房没有一丝光亮,但远处有射灯射了过来,只见那间曾贴有红双喜的窗户上拉着红底白字横幅‘此房出租出售’。我身败名裂也就罢了,没有想到也害到了她,让她新婚蜜月也难在这座城市安身……我万箭穿心万念俱灰,恨死了这个世界。我一路狂奔,精疲力竭地停在利音城的老铁桥上。路灯照耀下的利音河宽阔地流淌着黑色的眼泪,悄无声息地带走了我对这座城市的所有眷念。一无所有的我对大学不再向往,对未来不再有梦,对人生没有迷恋。我叫喊着将行李一把投入河中,准备再把自己也投下去,要用最极端的方式向这座城市表达抗议,用最狠的方式报复伤害了我的人。

  “在我准备告别世界的时候,有位大哥拍了拍我的肩,问我是不是迷了路。他体型矮胖,身穿毛皮大衣,身后停有黑色轿车。我神情恍惚,对他不予理睬。他就把我强行往车的后座上推,后座上满满地堆着几箱参人堂枣杞酒,他给我腾出位置来。他要送我回家,我在后座盯着他左耳后的大黑痣说:‘我要去北京。’他真的让驾驶员把我送到了火车站,告别时还递了一沓钞票到我手上,并说:‘小弟,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大哥我只能送你这一程,自己的路还得自己走。’……世间的人是不是很怪?路人都这么有情有义,为什么,梁昀,还有父母,对我那样绝情?

  “我又把火车站想简单了,利音到北京的火车票正月十七都已售罄,我走不了。这时有人来退票,是半夜去成都的慢车站票。我只想尽快逃离这座城,那就去成都,去流浪,要用不可理喻的方式表达我的报复。就这样,我糊里糊涂地来到了成都,后来去了峨眉山,再后来到了上海……昀昀读大学时就在这座城市,内心里,我不喜欢上海。有时我会想,我的足迹可能正踩在她的足迹之上。”

  牧典蓝自顾自地讲完,陷入沉思,初恋不怕失败,却怕单相思。

  舒茗悦静默片刻,问道:“行李都被你扔入利音河了,红毛衣却一直带在身边?”

  牧典蓝说:“离家出走那晚,红毛衣就穿在身上,差点连我一起投入河里。那位不知名的大哥救了我一命,毛衣也就躲过一劫。我真不愿提及这件在元旦节得到的毛衣,它带来的力量让我遭遇了人生的台风,扫荡了我从前的一切光环,但毛衣却是那个台风眼,它一直风平浪静地伴着我到现在。”

  舒茗悦问:“你不恨这毛衣?”

  牧典蓝有点难堪:“毛衣是昀昀离别前留给我最后的温暖,与我一起流浪,同享两年悲欢,我恨不起来。我是不是特别没有骨气?应该把这毛衣碎尸万段才解这个窝囊气。”

  “记得有人说过,在心爱的人面前,往往是没有骨气和尊严的。你不顾一切地爱她,她爱你吗?”

  “唉,她从不说爱我,从不承认爱过我,但我分明知道她是爱着我的……我没有答案。”

  “她有男友,你却让她变了心?”

  “不叫变心吧。他们梁孟两家是世交,他俩从小到大青梅竹马。昀昀不忍心让双方父母伤心,只有辜负自己,辜负我。她以为,时间会改变我,只要我以后爱上了别人,一切就解决了。”

  “轰轰烈烈爱过的你,还会爱上别人吗?”

  “好像,爱不起来了,我心死水一潭。你会爱上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没有爱也没有恨的状态,才是最自然的状态,比如我们现在。”

  “昀昀与你还有联系吗?”

  “她从不主动与我联系。我找她,她也老在躲避。你不会相信,我的QQ上没有她,她从不通过网络与我有任何联系。我恨她,总是那么慎独。”

  “她是老师,背负的责任太多,要为人师表,不能做出格的事。”

  “如果是这样还好。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的感觉,她不愿等我,不理我,也许是嫌弃我来自农村,她不好实说罢了,怕伤我自尊。”牧典蓝反省着,又问道,“作个假设,如果你遇到了喜欢的农村男孩儿,会嫌弃他吗?”

  “这个嘛,没有经历,就没有发言权。我相信,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使命,有的人是为了生养你,有的人是为了磨砺你,有的人是为了成就你。昀昀是发掘你的人,章老师是磨砺你的人,一红一黑,成就你年少的辉煌,然后他们都离开。”

  “也许是吧。”

  “还有个问题。不把奖金用来捐款的事,你一直没有作解释,好像分文未捐,最后大家对你的评价都不太好。”

  “别人逼捐,我捐再多也换不回原谅……他们从不去想我为什么没捐款。我的乡亲们,有门路的大多去城市生活了。我父母靠我的奖学金才从农村搬进了利音城,父亲身体不太好,婆婆照顾失忆的爷爷,全靠家里的小吃店来养活一大家老人。姐夫在外地开挖车赚了些钱,他家还没解决房子问题,由于记恨我父母当年反对他的亲事,不愿意帮我家一把……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那时的我刚咸鱼翻身,有了家庭顶梁柱之感,还没想到穷人还要给穷人捐款。有人用恶毒的话逼我捐,我偏就不让他得逞。我若解释一个原因,可能就会招来十种骂声,他们会把我家的苦处拿去给最苦最苦的人家相比,我就是捐了一人还有十人百人巴望着,我又何苦?我当时不捐,奋斗到死,再裸捐,总可以吧!”

  “你看到的只是一部分人的指责,还有一部分人并没指责你,包括我啊!”

  “谢谢!”牧典蓝扫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多,“女神,你真是神奇的人,让我能一口气讲这么多,我好累好累。”

  “让你说出了你不愿说的秘密,你会后悔吗?”

  “我再也不会讲起这些,眼泪早已流干,层层裹住那些往事,它将沉入心底最深一层,化为琥珀,那是一滴坚硬的泪。”

  舒茗悦神情哀伤:“你的那些日志,我今天才算读懂了。”

  “你没有亲身经历,怎么会懂?感谢你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骂我、笑话我。”

  “每个人如同一种动物,都有局限。鸟儿笑话蝶儿飞得不高,蝶儿笑话鸟儿不知花粉的味道,是不是很可笑呢?”

  牧典蓝凄楚一笑:“谢谢你的理解。不说了罢。好累!”

  “你们都像一种花,为对方开得好荼蘼。”

  “我们都是对方的罂粟花,有人视它为邪恶之花,有人拜它为神花。”

  “我视它为神花。”

  “谢谢!晚安吧!”


  (https://www.tyvvxw.cc/ty105954/7594057.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