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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有家难归


  

  1

  爱上一个人要多久?半年。喜欢一位网友要多久?三个月。这是牧典蓝的答案。

  来上海认识舒茗悦有三个月了,牧典蓝赶在春节前与她有了一场从未有过的约会,算是网友见面,也不算,舒茗悦是网友,也可以说不是。

  这场见面在三天前临时说起。那天牧典蓝通过黄牛党抢到了回利音的春运火车票,他没有兴奋感,尽是矛盾感——离家出走前他说过狠话“只要我离开,就再也不会回家!”决不回家,不可能。他曾发誓要衣锦还乡,但他等不住那遥远的一天。回家,有时仅仅是为了一个人,他不想见父母,却特别想看看老去的爷爷。

  牧典蓝在爷爷身边长大,爷爷还记得他时,留给他的最后一面是却在落泪。那是高一寒假时,牧典蓝收拾行装准备去学校报到,被误诊成乙肝的父亲再次责怪他成绩不咋样,还不肯能回来做农活分担负担;母亲因他姐姐外出打工为他挣学费没有回家团圆而叹气,说全家人都在供他读书,看他今后怎么来报答。爷爷则说只要牧典蓝愿学就好,总比他父亲小时候宁愿被揍五十个屁股也不写字,还不学着做木活强。爷爷在乡里有威望,老乡都服爷爷精湛的木工活;爷爷在家里却没有威风,因为经常牛病不发马病发,而且他的老手艺在乡下已没有市场,徒弟都外出生产板式家具了。爷爷说说也就说说,改变不了牧典蓝经常遭骂的格局,就拿出积攒的两百元钱递给牧典蓝作零花钱。牧典蓝能猜到,只要收了爷爷的钱就会遭来父亲一顿奚落,不敢接手。爷爷就拿着钱追着要塞给他,他又塞回到爷爷手中,为了阻止爷爷,他甚至用上了“讨厌你跟上来”“谁稀罕你的钱”之类的话。如此这般,爷爷追到他上了村里的渡船,就把钱一把扔到船上,以为他会带走。牧典蓝一根筋地倔强,没想那么多,从船上捡起那把钱,一手扔回到岸边,有两张钞票被风吹入了河中,引来船上老乡的惋惜声。船开动了,爷爷吃力地捡起岸上大大小小的钞票抹着老泪哭了,牧典蓝当时没哭一脸冷漠,下船之后却偷偷哭了……等牧典蓝暑假回老家时,爷爷因在田里跌倒,导致头部受伤,已经不认识他,总说“蓝子没这么高”。那时,牧典蓝直后悔寒假没有收下爷爷那笔钱,如果收下,爷爷一定好开心,即使失去记忆,至少开心过,而不是伤心过。

  离家两年,牧典蓝两手空空,不敢与家人联系,回家成了心理承受力的考验。按老家的规矩,打工回家后要拜访亲戚,打发压岁钱这一头就让人吃不消,钱包不鼓的人回家是件四处丢脸的事。他已经让父母丢尽了脸,再也丢不起了。当他纠结在“与家人联系还是不联系”“回老家过年还是在上海过年”之中时,就向舒茗悦说起了这件烦心事。她的回复很简单:“想回家,没理由,又不是做论证题。”她体会不到他放弃大学再回家需要何等胆量。

  牧典蓝清晰地记得,读大一的那个春节,乡里那些狭窄的水泥路边停了好些挂有北京、广州、浙江等外省牌照的高级轿车和越野车,父亲对他说过:“看你这个高考状元今后开什么车回老家,如果是面包车,就别回来丢人现眼!你姐夫,高中文化,都准备去买八十万的挖车了!你姐夫再有钱,都投在工程上和牌桌上,没有牧家的份儿。牧家就等你来撑脸了!”无论怎样,牧典蓝还是想回老家看望爷爷,那个从不要求他成功与发财、从不要求他回报的爷爷,虽然爷爷不再记得他。

  眼看要离开上海,牧典蓝才鼓足勇气,提出在回老家前到华年网来看看舒茗悦,也看看华年网和专职编辑们的真实面目。舒茗悦却担心他见了网站,会像有的编辑那样从此消失,很是没趣,并不赞成见面。最终,牧典蓝把见面地点改到了他们上次相遇的易品城大门口,她才勉强接受邀请,算是实现他一个新年心愿。舒茗悦周日上午有安排,把见面时间定到了周六上午。牧典蓝想改期,因为周六中午有沪泰公司的团圆会,下午还有与客户的团拜会,他怕扫她的兴,只好同意了。

  易品城广场,大红灯笼高挂,三角串旗由点成面,萨克斯音乐《回家》飘荡,密密麻麻的人头,沉甸甸的包裹,涌动着过年的忙碌与喜庆。牧典蓝伫立在广场路边,等待舒茗悦的到来。阳光如绵,洒在他身上,寒风如手,拨乱了他的发型,也拨动着他欢快的心弦。他四下张望,目光停在身边大树顶端一个黑簇簇的鸟巢上,它空落落,孤单单,如他失去了爱的巢穴。他的巢穴什么时候会充盈欢歌,又会由谁来充盈?是舒茗悦吗?她好似一剂良药,缓解了他思念梁昀的痛楚。月升星落,时光悠悠,他们在网上聊起来有点滔滔不绝,他开始称她为“女神”,她称他为“蓝筹”或者“金筹”,这些都还不够,他很想真真切切地见见这位有些梦想、有些执拗的漂亮女神,和她面对面地长聊。

  牧典蓝约舒茗悦见面主要有另一层用意:当面向她道谢。

  自从牧典蓝意识到股票博客难以推广后,差点放弃。不过,没有自己的宣传平台和人脉资源,寻找客户无异于天方夜谭,牧典蓝不甘心与客户的通道就这么被堵死。他就在华年网上写了篇与股票有关的心情日志,装成一位操盘高手被很多客户咨询后有所感悟的样子,以吸引有炒股爱好的笔友关注。他还打算请舒茗悦网开一面,把这篇日志推荐到首页,达到软广告的效果。日志却未能通过责任编辑的审核,退了回来。牧典蓝处处被禁言,连华年网也不例外,束手无策,就找舒茗悦理论,质问:“华年网能发布编造的玄幻小说,为什么就不容他写篇幻想的心情日志?”舒茗悦看了那篇退稿,笑称稿子急功近利的心态跃然纸上,这里不是包容万物的博客,还是不发为好。牧典蓝诉苦他白天要上班,业余时间要充电,没空也没钱外出交朋友拉人脉,这样做是逼上梁山,能不能在首页帮他打一次软广告,等他有钱再付这次的广告费?舒茗悦一口拒绝,却也同情他的遭遇,同意帮他炒炒“王牌分析师”试试,与其眼睁睁地看他在别人的平台上受欺凌,不如帮他把个人平台搭建起来。就这样,十多天来,只要牧典蓝在股票博客上发布了新的股评,点击量能上四位数,留言量能达三位数,转发量至少是两位数,博客数据看上去光彩照人,完全可以在“金色蓝筹”股票群里公布出来让网友们看着眼馋了。

  不管那些粉丝数据有多少真假,牧典蓝对舒茗悦的感激没有假。怎么谢她?他准备好了信用卡,考虑到了好多家可能去的咖啡店、公园和电影院,没有别的地方更好。

  不过,牧典蓝从家里出发前才意识到,忘记包装自己,为此,他在家里折腾半天弄了个手忙脚乱,只比约好的见面时间提前一分钟赶到了这个见面地点。想起一早的忙乱,还有打扮敷衍的自己,牧典蓝不由忐忑起来。

  一大早,牧典蓝就在准备出发。穿衣镜里,他转来转去地看着那个穿着棉质军绿夹克的自己,头一次发现这件最喜欢的廉价棉衣有些泛旧。寻遍衣柜,他挑了件灰夹克,胸口皱着。他把皱处打湿,拿来不锈钢大盅子加入开水当成熨斗熨了熨,哪知盅子底没有擦净,不知哪来的油腻东西被熨了上去。他想临时抱佛脚去买件新衣服,这隆冬里的店铺不会那么早营业。他只有把那件弄污的夹克拿来洗,吹,干,那块看似洗净的污渍边沿却出现了淡淡的洗衣粉印子,放弃。他重新选出一件二折买来的休闲西装,从身后看去,胳膊肘的位置有两块装饰补丁,怎么看怎么难看,与裤子极不协调。他直怪自己不会服装搭配,单件服装买的时候都不错,集到身上就有了错,总显得土气。

  牧典蓝又取出那套远观像“金利来”工作服的西装,配上领带、皮带还有衬衣,顿时有了卓尔不群的味道,帅到自恋,不过,这是见美女的样子吗?是当操盘手去战斗的架势,是谈私募业务的架势!牧典蓝脱下这套服装,挂了回去。

  倒腾半天,没有一件可心的衣装,牧典蓝直后悔粗心了,忘记准备一件用来见面的外套。最后,那件军绿夹克回到了身上,这是他钟爱的一件,柔软、暖和而舒适,再穿三年也愿意。他又注意到外套里面的羊绒红毛衣,俗话说红配绿,丑得哭,怎么一直没发现?他在衣柜里翻了个底朝天,有的毛衣起球了,有的皱了,质地都没身上这件好。出门前还得整理头发,他恼火地发现,横梳竖梳,造型都不合意,头发好长,理发来不及了!他承认在穿着问题上严重失误,真是大意了!不是,是太忙了,为了加紧补上金融专业的课,尽早熟悉证券市场并了解其他投资市场,他每天的睡眠时间最多五小时,恨不得整天不吃不喝不睡觉。他把能挤出来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与舒茗悦漫聊去了,尤其是这一个月,视频里的他看上去什么都不缺,他也就真的以为什么都有。没有时间纠结打扮,他在光线昏暗的门前匆匆蹬上皮鞋出了门。赶到小区门外的一家花店,正愁不知给舒茗悦送哪种鲜花恰当,无意间注意到脚下的皮鞋:天啦,左脚是六成旧的鞋,右脚是三成旧的鞋,A 鞋配B 鞋!

  回家重新换好鞋,牧典蓝没有时间再去挑选鲜花,空手坐上了那趟开往约会地点的直达公交车。要过年了,上海与很多城市不一样,公交车上的乘客反而少了,路上的车辆也少了,许多人已从上海流向了全国各地。

  2

  牧典蓝赶到约好的地点,没有迟到。约好的时间过了五分钟,舒茗悦还没出现,难道她有不守时的小毛病?

  舒茗悦还有一个小毛病,牧典蓝不太理解,但他能够去理解,那就是舒茗悦不管不顾做华年网。最初,牧典蓝认为她太不简单,年纪轻轻就创办起纯文学网站,这段时间,方知她不是那么风光。

  舒茗悦中学时代就酷爱读中短篇文学作品,一写起文章来不由自主地会和名家相比,一比起来就没有信心写下去。读大一时,她突发奇想,要办文学网站收录精品美文,建成一座网络美文博物馆。她注册了域名、购买了虚拟主机、利用网站赠送的网页模板建起了“华年精品文库”网站,并到各大网站疯狂收集心仪的中短篇文章分类入库陈列。忙活了大半年,她发现网站主要是朋友在浏览,没有发挥“博物馆”的价值,有人还指出网站侵犯版权。她意识到要让网站、作者与浏览者互动才有生机,也就是要大家来写文、读文和评文,于是就邀请写手们去她的网站安家。没有名气的网站少有人光顾,难出精品,点击量可怜,门可罗雀。她只好一边寻找合作者,一边留意活跃的网络写手和其他文学网站的编辑,只等时机成熟就请写手们来网站安家。她办网站的想法多,标准高,能坚持下来和她一起全心做精品文学网站的人却没有,势单力薄的她眼见着网站积成了灰,却没有办法盘活,直到未艾的加入才有了质的飞跃。

  未艾从中文专业毕业后做过保险、快递、广告策划、网络小说枪手,后来在一家大型商业文学网站任专职编辑四年,做到了副总编一级。商业网站的运作模式一改再改,对能产生明显经济效益的岗位不断倾斜,副总编这种不能直接产生经济效益的职务成了只能吃草还必须产奶的工种。加之网站时常拖欠编辑工资,未艾一气之下带着方绪和佳嘉两位心腹编辑来到华年网,随着这三位而来的还有一大帮粉丝、写手和几位兼职网编。他们一致认为,数家大型商业文学站各占一壁江山,要么有千万甚至上亿的风险投资入注,要么被大公司收购,已经把商业文学地盘瓜分殆尽,华年网无力竞争,那么就走人家畏惧的路,占一片纯文学的江山,给纯文学爱好者一片纯净而稳定的天地。

  先前的“华年精品文库”属个人网站,功能单一、界面简陋、会员稀少。若要成为经营性质的网站必须要取得互联网经营资格的许可证,并对后台管理系统、数据库等进行大规模升级。为了让网站名正言顺地开展收费业务,舒茗悦找父亲资助注册了“华年文学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一百万元,取得了ICP 经营许可证,将个人网站升级成了经营性质网站,并改名为“华年美文网”。未艾和编辑们大刀阔斧地对网站进行升级改版,动员网络朋友把作品搬到华年网垫底,招聘编辑写编者按,引入长篇小说让读者欲罢不能,甚至制造争议吸引眼球……大家废寝忘食地忙活了几个月,网站面目一新,有了正规文学网站的标致模样。

  网站建成有三年多,正规运营不过一年,有了些人气,但现实问题让舒茗悦一筹莫展。网站每月基本运营成本四五万,主要的收费项目——长篇收费阅读并没什么盈利。靠明星作家提高订阅量?网站还没有那样的名家,“大神”作者热衷和大网站签约。未艾算是华年网推出的“大神”,粉丝有限。靠媚俗小说吸引订阅?网站从不推荐有低俗内容的作品,低俗情节太多的小说不能通过审核。另一收费项目就是让读者购买华年币、电子礼物和道具,可以送给心仪的作者。读者却很精明,会以最省钱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看最多最感兴趣的内容,懒得以举手之劳为喜欢的作品投一张免费推荐票或者点一个赞。在这个有免费就有市场的网络国度里,要靠网民付费来盈利,那得让网民达到上了烟瘾、酒瘾甚至毒瘾的程度才行,纯文学难以让网民如此上瘾。

  纯文学不能与商业文学抗衡,小网站不能与大网站较劲,如果要问困窘的华年网在赚什么,只能说在赚人气。网站的维持主要是靠另外两大经费来源:舒茗悦的父亲每月会提供三至五万的赞助资金,她戏称为“天使基金”;另一项是凭着网站的ICP 证发展挂靠网站,收取挂靠费,她戏称为“第三产业”。凭着这两大资金来源,其他五位专职编辑们暂能勉强度日,再多增加一名专职都养不起。纯文学网站很难“纯”起来,考虑得最多的不是提升写手写作水平,而是如何扩大网站知名度。由此专职编辑们也是专职写手和炒手,每天要用若干个笔名发布日志,用若干个马甲留言捧场,用若干个小号到处发布软广告,还要与众多写手维持好关系,让写手们也参与进来,互惠互利。牧典蓝明白,人气造假在网络界、文艺圈存在,其实在私募界投资界亦然:有的私募公司推销基金产品,会请人制造哄抢的假象,引诱投资者来筹资;有的新兴公司把真实融到的一千万风险投资炫耀成一个亿,以此引发关注,为下一次融资作铺垫。人气就是关注度,就是人脉,有时也是命脉,很多人都得打肿脸充胖子,牧典蓝也是其中一员,舒茗悦也是。

  舒茗悦解释过她对华年网的痴迷,她父母本意是想让她出国留学,但她除了做文学,没有别的兴趣,她自知天资平凡,只想一生做好一件事,那就是做好华年网。所以,她的新年心愿就是俗俗地发大财,包括得到风险投资家、文创投资家的投资,给网站升级改版,把网站建成高品质的纯文学平台,让那些写手和编辑们削尖脑袋都想来她的网站。牧典蓝懂她的苦心,很想帮她一把,实现她的心愿,但他还属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舒茗悦问过牧典蓝,很多人不理解她的这种做法,讥笑她不知趋利避害,为什么他从不笑话她?牧典蓝说,在北大读书的时候,有两类人印象特别深:一类是超级学霸型,他们除了拔尖的成绩,该有的却没有,没有朋友,没有笑容,没有生活能力;另一类是超级洒脱型,比如一些老教授,除了书籍,别人有的却没有,没有好房,没有名车,没有酒局,其实为人谦和的他们是专业领域的泰斗。如果说比尔·盖茨那样的世界级富翁兼慈善家一生是豪气,非凡人能及;那么,在校园长椅上读书的老教授则一生是诗意,用心做自己喜爱的事,这才是凡人可以达到的境界……

  3

  遐想间,一辆黑色奥迪A6 在牧典蓝面前停下。车门打开,蓝色调的舒茗悦从副驾驶室里站了出来。她的脸白里透红细腻如脂,眼影淡蓝,修身风衣孔雀蓝,白色毛衣上有条五彩-金线花丝巾也以淡蓝为主,黑色靴子衬着她笔直的腿,斜挎的白色软皮包上几条蓝线条简单勾勒出牡丹的轮廓虚虚实实。她的长发一圈一圈地盘着艺术发型,犹如绵绵云朵,头顶上还有一股小辫子从左耳绕到右耳。没有任何首饰装点的舒茗悦多了几分淑雅与端庄却不失华贵,眼里那股调皮劲依然呼之欲出。

  这已不是视频里那个简约的女神,而是亭亭玉立在眼前的华美女神。牧典蓝突生一种直觉:这是他生命中的女神!这么多年他想努力摆脱梁昀带给他的纠结思念,渴望遇到一位能拉他出苦海的人,这个人似乎找到了,她就这么翩翩地飞来了,好美的蓝蝶!这是他想要的女神!

  牧典蓝本想与她礼节性地握握手,但她不主动,他只有放弃。他向舒茗悦问了好,手脚不知如何安放才妥,就用手捋了捋随风乱飞的头发。

  “抱歉,我迟到了。”舒茗悦歉意地浅笑着,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我也才赶到。对不起了,我连一束花也没来得及给你选,就这么空手来了。”牧典蓝有点拘谨,直后悔没有送她一束玫瑰,那无关爱情,但能表达对她的喜欢,如同他给她发出的“玫瑰”与“太阳”表情。

  “有必要那么客套吗?”舒茗悦嫣然一笑,露出白玉般的皓齿。

  牧典蓝见那辆奥迪车离开了广场,记住了车牌号,有点疑惑:“还有朋友顺路送你?”

  “那是我的驾驶员冯师傅。”

  “你有驾驶员!”牧典蓝吃惊道,又觉自己少见多怪。一位网站负责人,有专车接送太正常不过,只是他惯性地认为还是大学生的舒茗悦、还在为网站资金发愁的舒茗悦出门应该和自己差不多,大不了偶尔坐坐出租车。

  “是啊,我胆小,还不敢开车上路。”舒茗悦观察着他的脸,似乎预料到他的反应,“结果还是迟到了,是不是很可笑啊!”

  牧典蓝暗骂自己老土,他掩饰着难堪,目光停留在她漂亮的发型上:“我能猜到你迟到的原因。”

  “你猜看。”

  “在美发店弄发型,耽搁了时间。”

  “你好厉害,猜到一半!”

  “还有一半是什么?堵车?”

  “我没去美发店,这是我自己做的发型。”

  “你有这样的手艺!见识了!”牧典蓝惊叹道,他无法想象那样的发型自己怎么去做。

  “中学的时候,我爸妈经常不在家,我一个人无聊,就对着镜子做好多种发型玩。今天想起再做做,手很生了。”

  “美极了!头顶这股小辫子是怎么辫上去的?看不到开头也看不出收尾。”

  “这是压发。”舒茗悦把那股小辫子从头顶取下来,给他看了看,又戴了回去,“从前我可以辫得这样好看,现在辫不出了。”

  牧典蓝怦然心动,她取下压发那个小小的动作,还有那无邪的眼神,有着贴心之感。女为悦己者容,牧典蓝感觉自己被她重视着,心花怒放,希望能被她喜欢,如同他喜欢上她,就说:“第四次亲眼见到你了,每次见到你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第一次,你是假小子;第二次,你是摄影师;第三次,你是刷卡族;这一次,你是美发师了。”牧典蓝边走边说,面前有相并而行的投影让他特别受用,形影不离的感觉真好。他想凝视她,却又羞于长久的对视,想抱她想亲她的念头腾腾往脑子里猛窜,这是梁昀曾带给他的感觉,这是久违的感觉。

  舒茗悦环视四周大包小包的路人,不知究竟要往哪里走,笑道:“你选这个地方好有创意,像是节前来扫货的。”

  牧典蓝的心怦怦直跳,头脑有点空白,不知说什么话才好,先前准备好的话题都被她的话题给打乱。股票分时图大起大落,资金大亏大盈也不会让他的心有如此振幅,如此的心动好多年都没有过,死去的心似乎复活过来。他不由自主地抓了抓头发,这是他缓解紧张的一种办法:“这里比我想象的嘈杂,委屈你了。这是第一个地点,起点,我说了算,我们先转转。接下来的地点,一直到终点,你说了算。”

  他们相视而笑,沿路并肩而行,没有客套话,没有鲜花,似乎是多年的朋友。

  牧典蓝再次看了看她的一身:“你的打扮和我猜想的不一样。”

  “哪些不一样?”

  “我以为,你会身着正式的套装,手拿名包。这才是网站老板的标准模样。”

  舒茗悦调整了下肩上的休闲挎包:“你也没西装革履嘛!我不喜欢名包,喜欢工艺休闲包。”

  “为了省钱办网站?”

  “好的工艺包也是奢侈品,不过怕磨损、怕污渍。名包的里外都有标识,就像一张高清大图上打满了水印,我不喜欢。还是普通的工艺包好,中看也中用。”

  “你的看法就是与众不同。”

  “对了,你给家里打过电话吗?”

  “还没有。”牧典蓝好几次给父母拨打电话,还没接通就放弃了,“唉,晚上再打吧!”

  “何苦这样躲着?”

  “躲一天少一天。我可不想被他们从今年骂到新年,过年的心情都没了。”

  “事情过了这么久,父母不会再计较了吧?”

  “他们会把我和别人相比,别人比我过得好,会计较的。”牧典蓝不指望舒茗悦理解自己的难处,想起她也将回成都过年,就问,“你的达芸姐在成都还好吧?”

  “芸儿姐都休学了,老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老说不愿成为大家的负担,不用管她。家人愁死了。”

  “心理医生能治疗吗?”

  “这病是精神癌症,治疗也没什么效果。我爸妈老骂我没上进心,太不像他们,看到芸儿姐那样,再也不说我了。”

  “是这样,经过比较才知道什么是福什么是祸。和健康的身心比起来,成败并不那么重要。”牧典蓝这么说着,但他成功过也失败过,深知那就是云与泥的悬殊境地。成功不重要,是成功者对失败者的安慰,是不成功者的自我安慰。说话间,他望了望易品城旁边一座高楼,那顶层有三百六十度观光咖啡厅,那是上海知名的咖啡厅,也是他考虑过的聊天地点,再昂贵的咖啡也要请她喝痛快,人生难得奢侈一天,今天就是不参加公司的团圆会和团拜会,不去看卢董事长的真面目,也要陪她尽兴。他侧过身,面对着她指了指那家咖啡厅,“去那里瞭望一下怎么样?外面有些冷。”

  舒茗悦的目光从咖啡厅转移到他外套胸口露出来的红毛衣,咬了咬唇,笑了笑:“还穿着这件心爱的毛衣啊?至少穿了四周吧!”

  牧典蓝看了看胸口,难堪一笑:“我还没添什么新衣裳,这件毛衣算是当家毛衣了。要不,陪我去逛逛易品城,我去换件新衣裳。”

  舒茗悦抬起左手,瞟了下手链似的表:“你顺路去扫货吧,我回家了。”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一起去选,你也选过年衣裳。”牧典蓝纠正道。

  “我不需要那些。见也见了,说也说了,你的心愿也实现了,我回去了。”

  “我不选衣裳了。我们这就去那楼上望一望。”牧典蓝又指了指咖啡厅。

  “我以前去上面看过,不必了。”

  “那,你说去哪里?都行。”牧典蓝听出她在推脱,着急了,怕自己一个闪失让她误以为他借故要提前脱身。

  “网站要升级,我还有很多事要回去办。”舒茗悦丝毫没有多留的意思。

  “我是不是得罪你了?如果是,我先说声对不起。”牧典蓝见她目光躲闪,感觉不妙,希望她仅仅是害羞或者矜持。

  “没有啊!你想多了。网站正在对服务器进行升级,再不扩大数据库容量,那些数据就饱和了,容易造成数据丢失。我没空,真得走了,再会吧!”舒茗悦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牧典蓝见她转身就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想留住她。

  舒茗悦停下来,睥睨着他:“我讨厌谁碰我!”

  “对不起!”牧典蓝松开了手,“我从来没与谁这样见过面,也不知道怎么说话为好,刚才说得不对的地方,你别生气。”

  “我能生什么气?”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生气了。我哪点没做对,你得让我明白啊!”

  “没有做得不对的。我真的有事,我还在学驾驶,下午要去练车。”

  “你从来没提过练车的事。真若有事,你不会让驾驶员那么走了。”

  “没走,冯师傅在这商场的地下停车场等我。”

  “别骗我,地下停车场在左后边,你的车去的是右前边。我肯定做错什么了,你才改变了主意。”牧典蓝说,其实他并不知道这一带哪里有地下停车场。

  舒茗悦很直爽,指了指他的红毛衣:“你穿它来见我,是对昀昀的不尊重,也是对我的不尊重。就这样,可以了吧!”

  牧典蓝张口结舌,支支吾吾:“我,我没想那么多……我,我还没有时间去选毛衣换。”

  “周末整天待在电脑前,还没时间?”舒茗悦不信,她掏出了手机打起了电话,“冯师傅,回来接我一下,就在刚才下车的对面街道。”

  “你真的这么快就走?”

  “春节快乐!一路顺风!”

  牧典蓝定下的约会起点,成了舒茗悦的约会终点。她的心已飞走,他的话都是徒劳。她步子轻盈,他心生悲凉。她的风衣如蓝蝶飞舞,他的眼里涌出了泪水。他仰天长望,让泪水被风吹掉。怎么会如此疏忽:她穿着蓝衣而来,自己怎么能再穿红毛衣!

  舒茗悦在街那头等车,牧典蓝就在街这头目送她。车流在他们之间划着六道分隔线,分隔着他们似乎相对,却不再交流的目光。这一刻,牧典蓝的心坠入冰窖,决定放弃回利音过年,寒酸如此的他,有什么勇气和胆量回家!他只想躲在某个黑暗幽静的角落,让世界把他遗忘。

  奥迪车来了,舒茗悦和它一起消失在车流中。

  牧典蓝茕茕而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了好远,他拨通了电话,气若游丝:“沈经理,你好!我……我头好痛。今天,我请个假。”

  “行。”电话那头回得干脆,挂了电话。

  牧典蓝眨巴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这个电话打得多余而可笑,他不过是可有可无的试用人员,团不团圆谁在乎?

  铃声响起来,沈奇的电话来了:“你头很痛吗?过年了,别大意,快去看医生。一年一次的大团圆,尽可能来参加。”

  “嗯。谢谢!”牧典蓝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掐灭了不参加团圆会和团拜会的念头,越是孤零,他越要逼自己进入一个圈子,没有什么圈子能像泸泰公司这样,还能容纳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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