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艳福不艳
1
挣钱辛苦,那是没有找到挣钱的门路。找到门路方知挣钱快乐,快乐到不知吃喝,从早到晚只想做一件事,挣钱。
这晚,栗天劲回到紫竹苑就张开四肢仰面躺在铺上,闭目养神。他早餐就解决了午餐,一瓶自带水灌了一天,嘴唇仍是干裂。他闭上的是眼,咧着的是嘴,侃侃而谈,在憧憬中踌躇满志,他发现和那些业务老手比起来,自己的优势不但在于“新”更在于“帅”,客户们挺喜欢和他这样的帅哥打交道,人帅好办事真是一点不假。而且,他多次用行动感动了荣维外贸公司的老板,刚从这家公司拉到了十六个集装箱的单子,二十尺的,四十尺的都有,为他三个月的业务员入门期画上了圆满的句号。三个月,是业务员的一个坎,很多新手熬不过就会泄气、转行,而他却有了一位能来大单子的老客户,前途无量啊,前途无量。除此之外,各大银行像兜售大白菜一样地推销信用卡,他已搞到了若干张,轮番在POS机上套现,能解决部分周转资金问题,有机会还可以用去炒股、打新。
栗天劲狼吞虎咽地吃完牧典蓝给他煮好的鸡蛋面,精神恢复了些,坐到了电脑前。他的面前,不再是一张电脑显示屏,而是三张,那是牧典蓝习惯了用多张显示屏查看不同的K线图进行对比分析,也可把三张屏连起来查看一只股票历年的详细走势情况。
栗天劲掏出三张彩票,用中间的一张屏幕打开彩票网站,逐一核对手中的十五个号码。哼,一个尾奖也没有!他查看股票账户的心情也没有了,账户上的数字月月在增长,他越看越嫌穷。栗天劲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窘迫,他其实算得上阔少。他父母靠药品生意和门市出租属千万级富翁,但家里能抵押的不动产全都抵押出去贷款了,父母也不许他乱花钱,他有时会自称穷人。
栗天劲横在沙发上休息,见电视在播英文财经节目,指了指电视说:“十回有十回你都在放英文,你要出国发展吗?”
牧典蓝换成了体育频道:“不懂财经英语,基金经理都当不了,一辈子只能算个键盘手。”
“高手就在民间,我看那些人ABC都不懂。”
“你这样来比,还有花两元就中五百万的呢,你花五百万未必中得了两元的奖。”牧典蓝理解彩民,全民炒股的A股,让股票更像彩票。
“你咒我啊!”
“但愿你下期中大奖!”牧典蓝抱歉地解释道,“好多操盘手看的是英文网站,第一时间了解国际财经信息,多懂点英语总比不懂好,不然成了长着耳朵的聋子。”
“不学英文的中国人不是好操盘手,野心不小啊!”栗天劲诡笑道。
牧典蓝是有一点儿野心,他不想成为一只默默吸血的跳蚤,想蹦跶起来被别人看见,被沈奇看见,被卢加兴看见,被舒秉浩和舒茗悦看见。至于栗天劲看没看见不重要,就算看见了,对这家伙来说也不值一提。栗天劲在向其他朋友介绍牧典蓝是这样:“他做私募,绝对给你做好!”在牧典蓝面前介绍其他朋友是这样:“他爸是某局长,强势着哦!”“他大哥,亲大哥,在深圳那边的银行专管贷款!”“他大伯在做国际贸易,玩的都是游艇!”“他家房屋的砖都是钞票砌的,一晚输个十万都没感觉。”
牧典蓝一心想知道舒茗悦出车祸的事,为了不让栗天劲多心,就漫不经心地找了个借口说:“天劲,那天我去舒董那儿谈修改协议的事,舒董接电话咕哝了一句,好像在埋怨女儿出了车祸。你知道这事不?”
栗天劲忐忑不安地坐了起来,睁大眼睛小心地问道:“真的?舒董不会知道这事吧!”
牧典蓝一听舒秉浩都不知道,怕露出破绽,赶紧激将:“是不是你练车出的事,瞒着舒董?”
“胡说八道,我的技术当教练都可以,不可能出车祸!舒茗悦怕她爹生气,没敢说!”
“新手难免磕磕碰碰,有什么好怕的?”
“那车是她父母送她的十八岁礼物,也是送她的大学礼物,送她车并非要她开车。她遗传了她妈的缺点,手脚协调力不行。你肯定不相信,她连自行车都不敢骑上路!当年她妈学车的时候差点把车连同舒董一起倒入悬崖,那之后她妈就发誓不再学车,也不许她学车。这下,她驾车上路,出了车祸,哪敢吱声……唔,舒董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你在帮她隐瞒。”牧典蓝说。舒茗悦还有如此软肋,他竟然不知道,栗天劲却什么都知道了!
“我隐瞒什么了!你以为我是宰相,天天能见到皇上,见到皇上只知道打小报告?”栗天劲急道,哼哼两声说,“如果当时是我开车,才没那事儿呢!”
“你们真是在一起练车!出车祸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声,平时芝麻小事都要来骚扰我!”
“有什么好说的,一件小事,弄得我们窝囊至极!说到底,就是因你而起。”栗天劲沮丧了。
“这还怪了,关我什么事?”牧典蓝摸不着头脑。
“你住院那天,我借她的车到医院来看你,回去时出的车祸。没你,就没这事!”
“你开人家的车,出了车祸还在抵赖?”
“来的时候是我开,回去的时候是她在开,她出的事。我们被那伙混蛋给玩了,妈的!”
“找保险公司不就解决了?”
“想得美!遇到不对的人,倒八辈子霉!”
“怎么倒霉了?”
栗天劲假装专注看电视。
“我知道,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没脸说,怕舒董找你麻烦。”
“我有责任是王八蛋!”栗天劲依然看着电视,“我没那么容易上当!”
“车祸跟上当有什么关?”
“懒得跟你说。”
“不揭你伤疤了。你这性子,出点小事才知道厉害,不然以为真的可以当教练。”
“还要我怎么说?车祸,是她出的;当,是她上的!她不听我的,听骗子的……我是牙齿打落了往肚子里吞,说了白说!”
牧典蓝越想知道真相是什么,一再追问,才弄清了那次车祸到底有多霉。
2
舒茗悦拿到驾照后自以为是独自上路,那时开的是手动挡,有两回在人挤车多的路段吓得不敢动车,造成堵车,引来了不满的喇叭声。有天她在海运大厦等电梯上楼时,向原来那位驾驶员冯师傅请教目测距离的问题。栗天劲作为业务员会来大厦内的代理部,正好在一旁听见了,就说他正愁没车可练,只要他有空,她练车时可以叫上他壮胆,油钱他包。舒茗悦同意了,当她要去路段复杂的地方,就叫上栗天劲,胆子才大了些。
栗天劲得知牧典蓝做了阑尾切除手术后,第二天就借用舒茗悦的车去医院看望,也叫上舒茗悦去练车。他们说好,去时栗天劲开,回时舒茗悦开。
从医院回来,由舒茗悦驾车。来到一条两车道的小街,前面有辆三轮摩托拉着长长的不锈钢管慢悠悠地行驶着,舒茗悦就去超车。刚超过三轮摩托就得右转弯,舒茗悦担心被摩托车前面支出的管子碰到,就向前多开了点距离并加速转弯,转过去才发现对面有车驶来。对面的车刹住了,她手忙脚乱慢了一拍,与来车正面相撞。对方是辆深绿色尼桑逍客,它的前保险杠、引擎盖和左大灯撞变了形;奥迪受损部位也差不多,看起来伤得不轻。对方驾驶员是位看上去像高中生的小子,叫陆伟,认为责任在于舒茗悦没及时刹车,要求私了。栗天劲见两车在中线对撞,责任应各半,就催双方找车险和交警。舒茗悦报了案,陆伟偏不报案因为车主不是他。
交警赶来明确了双方责任各半。在舒茗悦和栗天劲的催促下,陆伟才给车险公司报了案。陆伟的车险公司与舒茗悦属同一家,财安保险,但由不同辖区分公司负责理赔。车险定损员代陆伟的车险分公司出现场,并叫陆伟也到指定维修点修车。栗天劲问起了两辆车的车损大概有多少,定损员说还要回去计算,到时就知道了。
第三天上午,舒茗悦按约好的时间去交警支队领取事故责任鉴定书,认为当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许栗天劲陪她。栗天劲建议她找冯师傅出主意,她却怕冯师傅向父亲告密。栗天劲就叮嘱她千万别让步,如果她不好处理就让他来。
陆伟却带着一个矮胖的光头男人来了。光头男人力劝陆伟不要在鉴定书上签字,车子修理了两三天,耽误了他们的生意,这笔账还没有清算。舒茗悦担心他们不签字就拿不到鉴定书,得不到应有的赔偿,想起自己没有刹住车才造成了这样的结局,她就退了一步,愿意承担70%的责任。经交警一再解释,证明舒茗悦让了一大步,陆伟才勉强签了字,承担30%的责任。交通事故管理系统中显示,尼桑逍客的车主叫黄禄,是保禧房地产开发公司的。
办完交警这方的手续,还得完善理赔手续。双方除了提供事故驾驶员的身份证,还要提供车主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复印件以及维修发票等。舒茗悦除了维修发票和订损单,其他需要提供的证件材料已经准备妥当,均交给了陆伟。陆伟却说他的所有材料都没带,得回去拿,如果舒茗悦愿意可以一同去。舒茗悦一心想把这事了结,就和陆伟打出租车去拿材料。路上,有人通知陆伟可以取车。舒茗悦考虑到对方急需用车就同意陆伟先去取车。她打电话问奥迪是否修好?没有。出租车到了尼桑4S店门外,陆伟主动给了出租车费,并说:“姐姐,你下车时注意后方有没来车。”舒茗悦为这个懂礼节的小弟弟而感动。
陆伟的维修费为3870元,他掏出钱包翻给舒茗悦看,说他是打工的,只带了一千余元,没有银行卡,只能支付这么点,其余的70%维修费得请舒茗悦帮他垫付,反正70%的维修费到时保险公司会打到她的银行卡上。至于舒茗悦的车,等修好后,他承诺说会把30%的费用支付到她银行卡上,有他的字据为凭,如果骗她就到保禧房地产公司找他。舒茗悦以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找得到黄禄的庙,就帮他取回了车,并收好了陆伟写的凭据。
陆伟的证件资料很快收集齐全,在舒茗悦的反复讲理下,才打通了车主黄禄的电话,让舒茗悦亲自找黄禄要资料,结果黄禄还没等舒茗悦把话说完,就回了句“打错了”。陆伟这才说出了实情:逍客车不是黄禄所购,而是别人所送。黄禄有车,把逍客车送给手下在用,未办理过户,并交代过,车子出了事故不许向保险公司报案。陆伟愿意等发工资后再来协商费用问题,理赔的事搁浅。
栗天劲得知这一情况,遗憾万分,认为舒茗悦已经身陷被动。舒茗悦认为陆伟写有凭据无法抵赖,做着房地产生意的人,不会在乎明年多承担点保险费。栗天劲笑她犯傻,那些人不是把文学当饭吃的人,而是把穷人和富人都当工具使用的人。他们连建筑工的血汗钱都会拖欠,怎么可能去承担他们认为不该承担的责任?舒茗悦认为陆伟彬彬有礼不是翻脸不认人的那类,他给人家开车,没领到工资作难也在情理之中;还有,陆伟见舒茗悦被黄禄拒绝后,惴惴不安,说是回去肯定要挨骂了,陆伟看上去是个涉世不深的人。
事情果然没有向舒茗悦期望的那样发展。奥迪车维修费是13000元,她认为这是漫天要价,维修价目表上看又找不出破绽。她拿着维修发票数次电话找陆伟,请他把奥迪车维修费的30%打入她卡上。陆伟态度很好,不是说“姐姐,我在出差,抽空就给你打过来”,就是说“姐姐,我太忙了,忘记带钱包了”,反正不给拿钱出来。如此这般一周就过去了。
舒茗悦越想越不放心,就到财安保险公司了解理赔细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车险理赔方式根本就不是她理解的那样。她以为保险公司指定了维修点,那么赔付款就是以发票金额为基数计算,结果是以保险公司的定损金额为准,保险公司只定损为8600元,超出的部分保险公司不管。她又以为她的车险公司会给她赔定损费金额的70%,剩下的30%由黄禄的车险公司赔付给她,事实上却是交强险和车损险有交叉互赔部分。她被这种奇怪的理赔计算方法弄得云里雾里,还没等计算出能得到双方保险公司各自多少赔付时,却被告之:陆伟提供的车辆维修发票无效,他并没在指定的维修点修车,尼桑4S店并非指定的维修点!这还没完,陆伟那方已经销了案,销案时间正是他取车的当天。对方销了案,意味着对方的车险公司不会参与理赔,她这头纯粹是在瞎忙活。
舒茗悦问工作人员,遇到这种既不提供资料,还要销案的人怎么办?得到的回答是:要么告他,要么也销案,毕竟自家的保险公司赔不了多少,还会影响第二年的保费。她又问当告陆伟还是当告黄禄,得到的答复是:这种总金额才一万多的纯车损小案子,不涉及第三方受害者,打官司得不偿失。她气得打电话找陆伟和黄禄,不接,就发短信给陆伟说第二天要去找他。陆伟回复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舒茗悦就叫上人高马大的栗天劲作陪壮胆,来到虹口区的保禧房产开发公司办公室找陆伟。没人认识陆伟,也无人认识黄禄!都说舒茗悦找错了地方,也找错了人。舒茗悦保存着黄禄的电话号码,就给黄禄发短信,声称她会在保禧公司再等两小时,仁至义尽,如果陆伟和黄禄再玩空城计、再踢皮球,她就把陆伟连同黄禄抵赖的行径向保禧公司甚至媒体公之于众,让大家来评理。
漫长地等了接近两小时,等得舒茗悦都想报警了。在最后十分钟,陆伟终于回了短信,说他在长宁区的一个工地上脱不开身,请她十三点之前到莺歌私家会所谈谈,他下午还要出车,又没时间了,他在大门口接她。
要从保禧公司赶到“莺歌”得要一小时车程,时间已是十二点,为了赶时间栗天劲壮着胆子开起快车来。“莺歌”是上海有名的高档会所,坊间传说这里只为会员开放,入会费最低一百万,最高一千万,一桌饭一两万算是简餐,一瓶窖藏红酒十万。会所的迷人之处还在于,这里不安摄像头无影像记录,还有五个出入通道,会员不用担心与熟人意外碰面。
密林深处的“莺歌”表面上就是一幢五层楼的精致小宾馆,四周用爬有藤蔓的黑色铁艺栏杆围着,外表并无特别之处。若说特别,就在于栏杆内停放的一排颜色各异、形状奇特的世界顶极豪车。舒茗悦的奥迪没有会员证进不了门,只能停在门外的临时停车位。陆伟已经在大门口等着,一脸稚气未脱的笑容,连声叫着“姐姐对不起”,很是热情。过来的路上,舒茗悦直后悔太相信人,声称再也不相信陆伟这号人,见到陆伟连连点头哈腰赔不是,认为他能在这样的娱乐会所谈事,应该不会在乎那点赔偿费,又升起了希望。
他们三人来到二楼一个有机麻的豪华包间坐好,舒茗悦取出奥迪车维修费发票说起了维修费用的问题,如果黄禄不便提供资料,那就私了。陆伟取过发票正在看,那天在交警队出现的光头男人进来了,说不关陆伟的事,不承担赔偿。舒茗悦拿出陆伟写的凭据,要求按凭据兑现30%维修费。光头男一把扯过凭据和陆伟手中的发票,干笑两声,把票据撕成碎片,朝舒茗悦的脸上撒去,说那些东西是个屁,车祸耽误了他们的大事,这个损失怎么算?赶快拿钱来!说话间,进来六个手拿铁棍和砍刀的人,个个五大三粗不比栗天劲弱,戴耳钉的、染绿发的、理着朋克发型的,手臂上都有相似的文身图案:骷髅头。他们在光头男人身后随意站成一排,一言不发,只是将凶器拿在手上把玩。
舒茗悦吓慌了,直说要和黄禄谈谈。光头男说老大没工夫来谈,并问舒茗悦还想不想把事情公之于众?还敢不敢请人来评理?赔不赔他们这边的损失?随即又从打手那里取过一把砍刀,比在舒茗悦脸上,问究竟怎么赔?栗天劲见状,马上掏出钱包扔到地上。光头男人捡起钱包,见里面就一百来元现金,没有银行卡,随即一耳光扇到栗天劲脸上。舒茗悦见这伙人要动真格,不得不掏出钱夹来。光头男取走钱夹里的五百多元现金,还有两张借-记-卡、一张信用卡,要走了密码,把它们交给了陆伟去提现。光头男威胁说,如果密码是假的,舒茗悦脸上就会刺上一个字;如果回去后报警,嘿嘿,二十四小时之内,舒茗悦这脸蛋就让硫酸泡一泡。五分钟时间,陆伟回来把东西还给舒茗悦,光头男冷笑一声,没有再纠缠,把手一挥,那帮人就撤出了房间。
舒茗悦已听到三条连续的手机短信提示音,那三张卡上的钱似乎就在会所被POS机弄走了。过后她从短信里得知,两张借-记-卡上的钱近二十万,分别在重庆的电器商场和哈尔滨的专卖店被刷掉;信用卡在北京的养颜会所被刷掉十万。这张信用卡她积累的信用值达到了十万的免息提额金额,第二天正好就是信用卡的记账日,相当于她碰到了最短的免息期,她必须在三周内要全额还回预支的十万。
操心十来天的车祸理赔,得到的是三十余万的损失。那么大一笔钱,自己没签上名字就被人家大摇大摆取走。忙不迭地赶来,又被劈头盖脸地威胁。头一次来到高档会所,头一次遭遇恐怖的黑帮。人家宁可花高价请打手,也不给她拿几千元的维修款。舒茗悦哭也没用,她怕父亲知道这事会急得犯高血压,也怕母亲又责怪她不听话,不敢声张车祸的事,也销了案。她和栗天劲约好,再也不提这次车祸。栗天劲过后问起信用款的事,她避而不谈。
善良,是善良者的镇静剂;卑劣,是卑劣者的养生丸。
牧典蓝想不出惩罚陆伟和黄禄这帮恶人的办法,又不好火上浇油:“你们没事就好。”
“我是不是太懦弱?”栗天劲惶惶不安。
“灾祸面前必须止损,在这样的匪徒面前,保全自身比保全钞票重要。”
“舒茗悦这么想就好了!……你无法感受到那种气氛,差点把我吓尿了。”栗天劲仍有奇耻大辱之感,用拳头砸在茶几上,“我迟早要出这口恶气!恨不得背包炸药把那伙人送上天!”
“送他们上了天,你也不值啊!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牧典蓝有些唯心主义,相信苍天有眼。但是,苍天看到这帮恶人了吗?
“我现在弄明白了,要在这种车祸中减少损失有几种办法:一是正当途径,就是主动承担全责,程序最简单,对方也愿意,不过影响第二年保费。二是变通途径,在全责的基础上,买通那个出现场的定损员,把定损弄高些,远远高出维修费,在车祸中赚钱都不成问题。三是非法途径,差不多算是骗保了,就是在对方不愿参与理赔的情况下,干脆伪造避让别的车辆而撞墙的假现场。妈的,保险公司当赔不赔,车主和它签协议,它让双方车主先斗智商斗手腕,它坐视自己的两位客户内斗,居然不管!简直是逼人骗保!”栗天劲像在作经验总结。
牧典蓝无心关心那些于事无补的理赔窍门,本来平静的心又因舒茗悦遭遇黑帮而突生波澜。命运如此捉弄,在她最危险的时候,他浑然不知,没有为她分担丝毫。他转而又想:自己一厢情愿做什么呢?她根本不需要他。
“她成天泡在网上,前后耽搁了那么多天,怎么就不拿出一天来,从网上查查别人的理赔经验?唉,我忙得也忘记去请教那些高手了……”栗天劲又叹道。
“人啊,有时头脑木木的,傻得自己都不相信。”牧典蓝想起舒茗悦那天在车上说过的话来。把事情想得简单的人,人们未必当成善良,而是当成蠢笨。
“她这种泡在心灵鸡汤里的人不犯傻才怪!社会是钩心斗角,她走出网络,面对的是从不喝心灵鸡汤的人,是喝人血也不眨眼的人。她以为生活是小说,一场车祸之后可以发生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友情,甚至爱情!”
“你总这么恶毒!”
“你想都想不到,她的大学毕业论文写的什么,叫《论商业文学与纯文学之现状》!凭她这能力去应聘,除了她爸妈的公司,其他公司没她的好日子过!”栗天劲断言道。
牧典蓝不能为她作任何申辩,一声不吭。
“算她命好,出身好,不愁后路。如果是个普通女生,三年都找不到好工作,哪怕她是名校毕业。她这种文科女生,又不热衷与名流交往,有个轻省的工作,挣点低微的工资,找个好男人嫁了,把老公关照好,把孩子教好,就够了!东想西想,都是空想!”栗天劲断言道。他经历过无数次应聘,笔试、口试、面试。和相亲一样,他看好的公司不太看中他,看好他的公司他又嫌这嫌那,难以双向看中。上海找不到中意的公司,他还去北京、广州、深圳、杭州找过,交通费、住宿费、应聘杂费,花得他痛心不已,发誓就在上海生根了。
牧典蓝也认为是。他见过女大学生、女硕士生应聘,万幸投胎成了男生,再不济流浪街头,还可以半夜酣睡在草坪。记得有位工科女大学生在人才市场面试,考官嘀咕了句:“啊!又是女生!”接着只说了四句话:“你多大年龄?”“平时住哪里?”“有男友吗?”“回去等通知”。想起自己应聘时所低下无处次的头,他真难想象单纯而理想的舒茗悦去直面现实的应聘时,会是什么情景。
3
晚上九点半,美国股市开盘,牧典蓝就去电脑前关注。世界股市中,美股一股独大,它目空一切,走势极少被其他国家所控制,却极大地影响着其他各国的股市,包括A股。美股暂无异动,牧典蓝就浏览起华年美文网,这里是舒茗悦精心呵护的文学家园,不沾染功利尘埃,有着他的美好回忆。他好怀念那段和她一起谈网站的日子,只因有她的陪伴,他的心情一度宁静。那静水深流的日子不再有,心里的难受无法言表,似乎被谁持续地揪着,成天舒张不开,又非疼痛难忍,还总是排解不掉。
华年网首页有推荐文集栏目,有一部文集是总编未艾的《有爱未爱》。牧典蓝将它点开,舒茗悦的评论很可能出现在未艾的文章下面。
未艾诗歌、散文、小说、日记都写,他的长篇小说有六部,最长的写了三十余万字,短的只有开头几章,内容以玄幻和言情为主,小说场面铺张,描写细腻,点击量和留言量出奇的高。不过这些小说都有头无尾,是典型的只有上半身没有下半身的太监小说。未艾看似成天窝在屋里码字的宅男,但从日记中能看出走出屋子的他就是社会观察员,会与任何人攀谈,上至开法拉利的富豪,下至小巷里拉客的发廊小姐,对方的谈吐举止细节都会被他捕捉,生活的大事小事触动着他敏感的神经,一切都成为他思考的引线,并从中得出一个结论,诸如“小的时候其实我蛮勤快的,可大人总说我懒,于是我就懒到底。后来遇到喜欢的人,每次对她好,她最后说我对她不好。我想想吧,不能辜负这句话,所以就再不对她好。人这辈子就是如此,如果我做的一切你看不到,那我就再不会为你做什么”。
未艾的一篇日记《来生有约——致悦海女神》闯入了牧典蓝的眼帘。
日记写于六月底,也就是牧典蓝住院期间,离现在有大半个月了。未艾用两千余字回忆了在网络上认识舒茗悦,并来到华年网的经历,表达着对舒茗悦生日的祝福,还有对她的敬佩与感激。
文中有段话牧典蓝反复看了三遍:“有晚,我问她在做什么?她发来一首音乐叫《死了都要爱》,叫我听听。正好我在写一部爱情小说,这首歌似乎是为小说谱写的插曲,那一刻,她成了小说的女主角。我借用小说里的话说:‘如果有来生,我们不妨来个相约——来生,让我与你牵手走过。’那刻,真的很相信很相信还有来生,真的还相信,有那么一条河,上面有一座叫奈何的桥,有位佳人,在那里等着我……”
这篇日记后有很多祝福留言,没有舒茗悦的留言。
牧典蓝浑身透凉,这天是舒茗悦的生日,他不知道,未艾知道。舒茗悦曾在未艾所在的商业文学网站以“花成茗”为笔名发布过许多文章,但文章现已无影无踪,他未读过,未艾读过。牧典蓝找来《死了都要爱》听了听,这首歌他曾听过几回,一度认为自己到死都会只爱梁昀,这次他想从中听出点别人的故事。舒茗悦提起这首歌是何意?未艾那句“等着我”是何意?牧典蓝能接受栗天劲带给舒茗悦幸福,不能接受这位给数位女笔友都写过日记的未艾与舒茗悦有情感瓜葛。
牧典蓝听完那首歌,不解其意,隐约猜到舒茗悦有着没有提及过的情感故事。他关掉华年网,来到客厅陪栗天劲看网球赛,心乱如麻。他的火气腾腾直冒,喝水的时候把杯子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引来栗天劲瞅了他一眼。
网球赛结束,播起剃须刀广告。栗天劲换了频道,骂道:“剃个胡子的洗脸台,比橱柜还长!盥洗间比客厅还大,这剃须刀不是人用的!”
另一个频道仍在播广告,一位欧洲版络腮胡男人将一辆豪车驶入一座玻璃大厦,引来一群中国版女人的爱慕回眸。
“这些女人,离了外国男人就不嫁了!”栗天劲骂道。
“人家看的是车,你吃车的醋啊!”牧典蓝笑道。栗天劲的前女友为了嫁到英国去过好日子,才和他分了手。
广告最后出现了黑底银光闪闪的四环形奥迪标识。
牧典蓝注视着那个标识,五味杂陈,它象征着一个人。再看栗天劲,栗天劲竟盯着他,眼神怪怪的。牧典蓝一阵心虚夹带一丝醋意,调侃道:“你比欧洲男人还酷!”
“这还用说!除了体毛没他们多。”栗天劲自信满满,“蓝子,等周末了,我借舒茗悦的车带她去兜兜风,你去不去?”
“让我当灯泡啊!”牧典蓝不自在,把茶几上的一张楼盘宣传单拿起来折叠着玩。
“什么灯泡啊,就是出去郊游,我叫她也把闺密带上,大家认识下,热闹下。她都说了,你帮她爹赚的钱,有一部分就是提出来给她办网站,她很感谢你。正好你们可以认识一下啊!”
“我没空。你告诉她吧,如果股票盈利是按百分比提出来给她的网站,那么,网站还会有更多的资金。”
“把钱花在那网站有意思吗?”栗天劲不以为然,想了想又说,“我感觉,那次车祸之后,她对我的态度和从前明显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
“她都说了,如果我白天跑业务急需用车,可以找她借。”
“以前流行借书,现在可以借车。这等好事,别错过了。”
“总不能白借。账上才五十多万,花起钱来都心疼……等你做到六十万,我送她一个能拍小鸟的超长焦镜头,至少五万起,即使她不收,可以找我借。那炮筒样的镜头是男人玩的,哪是女人玩的东西!要不,送个折返镜头。”栗天劲有着内行般的优越感。其实他用单反相机拍出了卡片相机的效果却认为自己很懂摄影,好在他那帅帅的摄影姿势能倾倒很多人。
栗天劲推了推双眼无光面色失神的牧典蓝:“在想女朋友吧?”
牧典蓝顺水推舟:“嗯,我正为这事发愁呢!”
“好啊——有女朋友也不说声!谁?啥时让我见见?”栗天劲来了兴趣。
“沈经理要给我介绍女友,我不知应当见还是不见。想起好心烦。”
“见吧,又不损失什么。”
“其实应该算早见面了,我认识那女子,经常遇到,一直没有感觉。有感觉我还心烦什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不是故意伤人家的心吗?”
“相见算什么,要相处才会有感觉。只要人不丑,你先交往一段时间再说。”
“如果不爱,在一起多费时间!”
“她很难看吗?”
“不,身材如模特儿,模样如大明星。”
“哪来的桃花运啊,你!爱不爱,摸摸先!”栗天劲坏笑起来,“教你一招,怎么搞定女人。”
“知道你的老把戏,见到漂亮的,就阿谀奉承,把人家夸成牡丹,把其他女人踏成野草。”
“错!那种逢场作戏,没特色,吸引不了女人,但女人会把我那话记一辈子。”栗天劲坐端正了,摆出义正辞严地样子,“真正喜欢的,得耍酷!女人就喜欢坏坏的男生。不坏的男生基本没什么情趣。”
“你现在怎么个耍酷法?我学着点。”牧典蓝苦中带笑,不知栗天劲是否已经把舒茗悦迷住了。至于情趣,牧典蓝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更不知道什么才是别人想要的情趣。
栗天劲蔫倒在沙发上:“在舒董千金面前耍酷,找死!她是个例外,她像个修女,教堂里那种修女,比我还会耍酷!我和她说起话来,像外交词令,说不到一块儿,少了点情趣。”
“我也怕这种。”牧典蓝暗自松了一口气,不想再提及舒茗悦,“我相亲的这个,漂是漂亮,只怕她整过容,有过男友,或者比我年龄大许多,也怕她看不起我这个乡里人。”
“你这人,是奇葩……”栗天劲点了点牧典蓝的额头说,“好想有部能跑业务的车。到时,我们都把女友带上兜风。你快把那女人搞定!”
“车嘛,我买,你用。”
“那就来个奔驰,没档次的车少来!”
“你开大众,人家当你是做微利业务;你开大奔,人家就知道你在做暴利业务。要了面子,丢了单子,值吗?”
“你这外行,车越好人家越信服你。就是当骗子去骗财骗色,借辆大奔也比开着自己的大众出面,成功率高百倍。”
牧典蓝不由笑了,手中那张宣传单已被折成了彩色的蝴蝶,他让它飞到了茶几上。
“笑啥?”
“我想起一件事了。有回,我说,那些中了五百万的人,除了买房,怎么花得完那笔钱啊?人家笑话我说,一听你这话,就知道你是没花过钱的人。”
“精辟!你这穷包子,有钱都不知道怎么使!”栗天劲笑起来。他没想到牧典蓝所说的“人家”正是指的舒茗悦。
4
给别人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牧典蓝同意了沈奇的安排,周六中午在亚带那海鲜馆与布莱兹相亲。
步入海鲜馆犹如闯入宫廷皇家宴会,高大的朱红色餐椅靠背把一张张餐桌分隔成了半开放式的小雅间,低低的轻音乐不知从哪里隐隐约约飘来,就餐者们小声低语着,似静非静。牧典蓝和沈奇坐在一头,布莱兹坐在他们对面,他们各自点了海鲜等待上菜。这里的菜品总共才四种,种种都是世界顶级海鲜,别无选择。一看单价,心都抖两抖,那是以十克为计量单位、以百元人民币为计价单位的价格!
布莱兹的披肩卷发变成了金黄色,头顶架着一副太阳镜,耳架上是香奈尔标识。牧典蓝的目光总是停留在她头皮那截冒出来的半厘米黑发上,虽然她的脸更好看。他会反话正说,恭维道:“你这头发好有个性!”
“漂亮吧!这是花了一千多烫染的,我还没烫两千多的。”布莱兹欣喜不已,从室外刚进来的她从桌上取了张纸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身着咖红色的职业裙装,戴有小钻石坠子的耳环和项链,她的打扮从来都一丝不苟,似乎衣裳中的每条褶皱都做了精心设计,每缕发丝都有寓意,每个举止都有考究,不容许任何人去打乱一丝一毫。
牧典蓝顿时矮了一截,他理个头发上了三十就心痛。他大气不敢出,不然显得粗鲁;脊背不能松弛,不然显得佝偻;声音不敢放开,唯恐唾沫会溅到她脸上。当与美人儿共赴美餐也显得庄严的时候,就是美人儿不那么可爱的时候。是的,布莱兹很美,她略显苍白的脸找不到一颗瑕疵,五官轮廓有致,有着西方人的洋气。他承认她是他近距离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如果他是女人都会嫉妒上帝对她太过偏心。但他对她一直没有爱的感觉,转过身就不再想念,即使现在这样与她对视,也如同远远地欣赏绝世美景,毕恭毕敬,叹为观止,却不打算在美景里安居。
牧典蓝不由想起约舒茗悦在易品城相见的情景,她的自然而然才让他一见倾心。他提示自己,不要去比较什么,布莱兹就是布莱兹,她和别人本身就不同,应该有不一样的可爱之处。他努力去寻找布莱兹的优点,去欣赏她、喜欢她。他已经得知布莱兹本姓李名仕琴,并查过她的英文名Boulez,有位法国指挥家和作曲家就是这个名字,却是个男人。他对她如此取名很奇怪,就问道:“你的英文名挺好听,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呢?”
“嗯,我高中时特别喜欢SarahBrightman的歌,也喜欢她的中文译名莎拉·布莱曼。我就把她的中文译名稍加改动,成了布莱兹。大学时才知道布莱兹是位欧洲男音乐家,但布莱曼的英文Brightman,就带有一个man,也有男人的意思,不是正巧吗?两位音乐家不经意间集于我一身,很好啊!”布莱兹说,然后问道,“你喜欢听莎拉·布莱曼的歌吗?”
牧典蓝不知这位外国歌手是谁,就说:“外语歌,听不太懂。”
布莱兹有点不解。她见用贝壳盛着的黑色鲟鱼鱼子酱送到了面前,用带细密花纹的欧式瓷盘托着,就把盘子翻起来看了看底部的英文标识,兴奋起来:“这肯定是Bernardaud!”
牧典蓝不知其意,一只饭店的瓷盘有什么好兴奋的,它可以用来盛顶级海鲜,其实也可以用来放吃剩的鲫鱼骨头。
布莱兹笑道:“Bernardaud,柏图,法国顶级瓷器品牌!正是这种风格的花纹,没标识也看得出,这盘子可能是定制的!”
牧典蓝不懂法国瓷器,哪肯一开场这不懂那不懂被她小觑,就接着上个话题说:“恩雅的歌不错,她的《OnlyTime》有种历史的脚步缓缓而来之感,让人安宁,像教堂里诵着圣经。”
牧典蓝提起的这首歌最先是从舒茗悦的QQ空间背景音乐里听来的,他头次听这首歌就超级喜欢特别有感觉,曾反复播放着听,连歌词都记得。其他外语歌他最多记得调子,记不清歌词。
海鲜都已上桌,大家开吃。
布莱兹熟练地用瓷汤勺将鱼子酱涂抹在苏打饼干上,又舔了舔饼干上的黑鱼子酱入口,用牙齿将鱼子轻轻咬破,享受了一下纯真的美味,点了点头:“真好吃!Enya?她是爱尔兰人,是世界上最有名的女音乐家之一……嗯,你不懂英语,不可能吧?”
“我最怕外语,就知道you之类,别的都还给老师了。”牧典蓝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夹了片生鱼。他点的是份冰镇挪威三文鱼片,色泽橙红的鱼片带有漂亮的条形鱼肉花纹,十二片鱼被摆放成了两朵花形,花心是用来蘸鱼的绿色山葵酱。他的胃口对生鱼片有抵触情绪,还不得不逼自己体验一下所谓的极品海鲜。
“布莱兹会英法双语,给你指导不是问题!”沈奇尝了口金枪鱼生鱼片趁热打铁,然后又对布莱兹说,“把你的号码告诉他,他好找你请教。”
布莱兹迅速说出了手机号码。牧典蓝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给她:“我的号码就是这个。”
布莱兹的手机响起了悦耳的铃声,她从身边拿起红黑相间的香奈尔提包,掏出一只用彩色水钻装饰着的手机:“好听吧,这就是莎拉·布莱曼最经典的歌《斯卡布罗集市》,《ScarboroughFair》,响彻世界各个角落的经典音乐。”
这歌终于响彻到牧典蓝这个角落里来了,它真的动听,以前就没听过,现在也听不懂。牧典蓝唯恐暴露孤陋寡闻,赶紧指了指她手机背面的标识说:“苹果牌呀!”
布莱兹把手机封面朝牧典蓝一亮:“都用一年了,还没换。”
牧典蓝见那手机封面是布莱兹与劳斯莱斯的合影,不知当谈什么才好。夸她漂亮吧,多余;夸豪车酷吧,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夸苹果手机吧,自己的国产手机就相形见绌。他只好夸点别的:“这款提包好漂亮,特别配你这身服装。”
布莱兹的这个提包牧典蓝见过几次,无论她穿什么颜色的服装,都配着这个包,似乎只有这一个包,提包上面体操吊环似的香奈尔金属标识特别醒目。
“这是香奈尔,Chanel!在法国买的,正品,三万二,在国内至少卖四万八。”布莱兹将手机放在桌上,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钱夹晃了晃,“这也是香奈尔的,你猜我买成多少?”
牧典蓝在易品城用信用卡套现遇到她那回,见过这只皮夹,看样子它有着难以想象的价格,就冲破胆说:“至少也要一万吧!”
布莱兹笑道:“在国内至少也一万八。我买成一万三,从法国带回来的。国内的香奈尔假冒货太多,要不太贵,我从不在国内买。”
牧典蓝惊愕了,他全身上下换了新,加起来也不上五千,这还是吸取了见舒茗悦的教训,为相亲忍痛奢侈了一把。他看着她钱夹上那个显眼的标识,想起舒茗悦在火车站评论名包的话来,就说:“如果上面那个标识不那么明显就好了。”
“不明显,谁知道它是香奈尔啊!”布莱兹不解。
“好比你,即使不带耳环,也比那些戴着吊环似的大耳环的女孩子,有气质吧!”牧典蓝说。
“标识有无形价值,和耳环怎么能相提并论?没标识等于没身份。我的衣服和化妆品全用这个牌子,我喜欢成套的,不喜欢那种脸上是Dior,包包是LouisVuitton,服装是Versace。混搭成杂牌,最掉价!”
牧典蓝一听布莱兹出口又是英文,分分钟能感受她的逞能,就想看她还能炫耀些什么出来,就明知故问:“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呢!”
布莱兹把包收拾好放在身边:“我忘记了你不太懂英语。刚才我说的是世界上最出名的品牌,迪奥、路易斯威登和范思哲。这些是大型商场里很容易见到的时装品牌啊,没注意吗?”
“我看汉字去了。”牧典蓝说。
“不过那些商场的款式只算人家的三流货,基本款。”布莱兹说。
“你经常出国?”牧典蓝问。
“国内走得多,国外只去过缅甸和泰国……我得省钱,这些都是托朋友带的,比国内的便宜。我的好多同学在国外当随行翻译,有的当导游,连迪拜都去过几次。我算是最不能干的一个,我爸妈不许我离他们太远,要靠我养老。”布莱兹遗憾地叹道。
“在服饰方面,你眼光独到,很有档次!”牧典蓝笑道,自觉奉承得很突兀。把钱轮斤数就能买到的档次无须什么眼光,谁说香奈尔没档次那就是谁不懂档次。
“大家一直都是这么评价我的!”布莱兹张开左手的五指,自顾自地欣赏起贴有水钻的桃色美甲笑了。
牧典蓝有些失望,低头吃起三文鱼片。这道誉为“冰洋之皇”的世界顶级菜品被描述得不吃似乎就白活一场,没有讨得他的喜欢,人的胃口有时特别顽固,与名气、价格毫不相关。
安静了会儿,布莱兹说:“奇哥,你这块PatekPhilippe,很贵吧?”
沈奇看了看手腕上那只黑色机械表,笑道:“你知道这表?”
“百达翡丽,名表之首,谁不知道啊!多少钱?国内买的还是瑞士买的?”布莱兹问。
“瑞士,折合人民币五十万。”沈奇说。
“我可以买十多个包来配衣服了!”布莱兹夸张地瞪大眼睛捂住了嘴。
“把一部豪车戴在手上了!沈经理好霸道!”牧典蓝也惊住了,他第一次知道了沈奇这只表的真实价值,只笑自己太不识货。
“上千万的表都有,这是一般的。”沈奇表情淡淡,仿佛那就是一只普通不过的表。他拍拍牧典蓝的肩,“你努努力,这表不成问题。”
“等我发了财,先去买房,再买好表。”牧典蓝喜欢有力量感和精度感的手表。
“买房是搏傻,只管七十年。租房才实惠,上海这边的住房租售比高达1:600,也就是说买房需要出租六百个月,就是五十年,才能回本,回报周期太长太长,买不如租。租房才自由,到哪里工作都不愁,想换就换。”布莱兹似乎颇有研究。
“是啊,不必当房奴!”牧典蓝佯装赞同,短期他买不起房子,租房是迫不得已的选择。像沈奇那样不买房,虽说住得更自由却未必更自在。鸟有窝,人有家,没有安定的房子,就算是女友同意,女友的父母可能有意见。还有,得给孩子一个安定的根,不能总处于寄人篱下的感觉之中。
“不如省下钱来买普拉达、阿玛尼什么的。”布莱兹憧憬着。
“对,下午你带小牧去逛逛,他找不到地方。”沈奇趁机说。
“如果我买一件,和其他服装不相配;如果我买一套,和原来几套反差又太大。如果把钱都花在这些大品牌的基本款衣服上去了,我住哪儿啊?还是吃住要紧些。”牧典蓝不便打击布莱兹爱奢侈品的积极性。他曾逛过普拉达之类的专卖店,瞟一眼那些不打折的标价就默默地走了,试都不曾试穿过,他无法接受一件衬衣就得拿一个月房租去交换、一套西装差不多可以买一平米房子的价位。
“一套一套地攒,正式场合穿就是。”布莱兹说。
牧典蓝拉了拉胳膊上的蓝格衬衫短袖:“我喜欢国货,中国工人生产出来的东西,如果中国人都不买,那些工人岂不饿肚子?”
“中国制造,是粗制滥造,WTO一进来就完了!”布莱兹鄙夷着。
“也有工艺精湛的国货,物美价廉,我很喜欢。”牧典蓝不能否认她的看法,但国货有好有坏。
“在中国才有物美价廉的说法。在欧美,就连在日本,要么物美,要么价廉,只能占一头,不可能两头都占。”布莱兹说,“不比不知道,一比就知道国货差远了。所以,我讨厌国货。”
“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你是大家出来的闺秀,有家人关照。我是乡村跑来谋生的牧童,还得照顾家里人。我在世界品牌专卖店里多站一会儿,就像农家的白鹅混在天鹅群里那样,优雅不起来,浑身不自在!”牧典蓝说。
“别误会,我注重生活品质,但不会花父母的钱,我不是啃老族。”布莱兹吃着带鱼籽的饼干说。
“真佩服你!”牧典蓝心想法语翻译的收入也太高了吧,把奢侈品当标配了。
“挣钱总是为了花,是吧?为了旅游,为了赌博,为了房子,为了投资……我呢,就是为了打扮。”布莱兹说。
“你少买一个包,就可以亲临你喜欢的法国了。”牧典蓝说。
“只怕到了那里,我什么都想买,就更寒酸了。”布莱兹有些挫败感。
“法国的鲜花窗台啊、教堂啊,还有凡尔赛宫,比衣服耐看多了。”牧典蓝说。
“那些风景,在电视里和网络上看得还清楚些。不如省下来买一款新上市的香奈尔套装。”布莱兹说。
“你用香奈尔,香奈尔都沾你的光。它就怕被普通人用,会失去光彩。”牧典蓝是这么看待奢侈品的。
“有人不喜欢让女人过得精致,认为女人就是下个厨房上个厅堂。”布莱兹带着复杂的表情笑了,“女人要爱自己,要过得精致,这是尊严。我从不像有的女人那样,依靠男人打扮自己,全靠自己。”
牧典蓝真想说,他要的女友就是下厨房上厅堂,而不是从名牌那里获得尊严感的人。
布莱兹的手机铃声响起来,她看了看号码,捂着嘴不好气地接起电话来:“我没在家,在海鲜馆。还找我做什么啊!我早出晚归,从没在屋里开伙,衣服基本干洗,洗澡是去同学家里,晚上只是回屋睡个觉。我没用那么多水电,不可能帮那么多人付费!……再说一次,我最多只承担一吨水费,十度电费。”
牧典蓝见她挂了电话,问道:“你住的是合租房吧?”
布莱兹点点头说:“这些房东,以为我有钱,想怎么骗我就怎么骗,我见得多了。”
牧典蓝想象着她身着顶级品牌,住在昏暗杂乱的合租房里,计较着水电费的情景,不知道她所说的“精致”在哪里。他朝沈奇轻轻瘪了下嘴,表示这不是他喜欢的类型,随后用勺子品着花瓶造型的咖啡色花粉冰淇淋,心都凉了。
沈奇想活跃一下气氛:“对了,下周二开始,剧院有三天的大型3D歌舞表演,叫《洛神》,据说不比中国版的《猫王》差。票嘛,我找熟人给你们买,贵宾席的,我请客。”
牧典蓝问:“猫王?还有这样的名字?”
布莱兹笑道:“应该是中国版的《猫》吧?”
沈奇意识到了:“对,对,我记混了。猫王是个歌手。”
牧典蓝认真地问布莱兹:“什么猫,还中国版的?”
布莱兹和沈奇面面相觑,嗤嗤地笑了。
布莱兹诧异道:“《猫》,是世界上最最经典的音乐剧,你没看过,难道也没听说过?新闻上也播过啊!”
牧典蓝脸一红,自我解嘲:“我这人,嗯……对音乐啊、美术啊一点儿不懂。当年看别人练钢琴,就不知道在弹什么。”
“不急,好剧一辈子也看不完,慢慢去看。”沈奇解围道。
“我也是沈经理这么想的。”牧典蓝说。
“奇哥,看你把手下管得好严,在这里也经理、经理的叫你,等级也太森严了吧!”布莱兹笑道,“现在流行称哥。”
沈奇想了想,对牧典蓝说:“这种场合,叫我沈哥算了,也可以叫我奇哥。”
牧典蓝说:“你是我的教练,怎么可能称你为哥?叫你沈老师可以吧?”
沈奇给牧典蓝递了个眼色,示意打往,转而说道:“本周上映的电影有几部不错,你们下午或者晚上可以去看看。”
“有没有欧美大片?”布莱兹问。
“我不喜欢看电影。”牧典蓝没有与她一起看电影的兴趣。
“国产片才没看头!剧情弱智不说,谁最当红,谁就是满街片子的主角,演什么角色都是同样的眼神和表情,分不出究竟是在演哪出戏!”布莱兹深恶痛绝地说完,又兴致盎然地问牧典蓝,“欧美电影你喜欢哪几部?”
又来一道考题!牧典蓝直想抹汗,他知道一些电影名字和故事梗概,却未曾有时间和心情去看一部经典电影,包括网络版的,如同他知道很多中外名著的故事梗概,却极少读过全本。他只觉与布莱兹有着中国西部农村和欧洲艺术之都那么遥远的距离,他干脆把自己贬到最低,为这场相亲画个句号,给她留点面子:“小时候,我成天玩;高中时,我成天做题;现在我得充电,对电影没怎么关注。我啊,是个很多都不懂的人。”
“人嘛,千万不要太完美,完美的人会招天妒,下场都不太好。”沈奇说。
“我也这么认为。月满则亏,花满则谢,因为不完美,才有期待。”牧典蓝深表赞同。
“奇哥没说错,做你们这行的人,基本是没有爱好的人……好像只有你们才最忙!”布莱兹勉强地笑道。她从包里掏出湿纸巾擦了擦嘴,正襟危坐,随即用英语与沈奇说起来:“slikeheknowsnothingaboutarts!(我是有品位的人,不会只注重相貌和收入,这种不懂艺术的人,简直无法交流!)”
沈奇说:“sobadasyouthought.(他还不习惯,多交往些时间就好了。)”
布莱兹说:“atokay?(我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我想提前走了,可以吧?)”
沈奇说:“ThenIwillarrangeyouguysmeetagain.(那,改天再约你们聚聚。)”
布莱兹说:“stisnotmykind.(对不起!不用了。这种没有生活品质的人,与我不在一个档次。)”
沈奇没有再挽留布莱兹,瞟了一眼那只名表,又看看桌上还剩下的一点儿海鲜,对牧典蓝说:“布莱兹说她今天还有事,两点得赶到一家公司领份文件,要先走一步。今天没吃痛快,改天我再请你们吃大餐!小牧,咱们两个留下来慢慢享用。”
布莱兹站起来,露出八颗牙齿微笑着朝牧典蓝伸出右手:“帅哥,不好意思,我得去办点事,失陪了!”
牧典蓝并不起身,用标准的英语回答说:“wanythingaboutarts.(对不起,我这不懂艺术的人,不能弄脏你有品位的手。)”
布莱兹大吃一惊,收回了手:“Youarespea-kingEnglish!(你居然会讲英语!)”
牧典蓝说:“’tlikespea-kingwithanotherChineseinaforeignlanguage.(中国人用外语交谈,我不喜欢。)”
布莱兹把太阳镜从头上滑到眼上:“!(会讲英语很好啊,还算你有些文化。拜!)”
5
目送布莱兹走出了海鲜馆,牧典蓝扭了扭身子,放松一本正经的坐姿,跷起了二郎腿。他无意苛责谁的生活方式,无权干涉别人喜欢不喜欢哪个国家,但他相信,一个对教堂、凡尔赛宫和鲜花阳台都没兴趣的人,不算懂法国。
“有胆啊,你——,装傻,我小看你了……”沈奇气急败坏地点着牧典蓝的鼻子,表情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调头,拍了拍牧典蓝的肩说,“好小子,不愧是北大的!来,接着吃,不能浪费了。”
牧典蓝端起那杯已经融化的冰淇淋,歉意道:“对不起沈经理了,我没完成你的第三桩媒。真的很感激你,敬你!”
沈奇把杯中冷饮一口干了,低声问:“不喜欢?”
“我是不是穿越了,我在法国和外国美女侃世界艺术……好不习惯!”牧典蓝可不想把日子过得跟考试一样。布莱兹如果像宣纸上的水仙,多有仙韵啊!非要把自己弄在帆布上成油画,一点儿仙气都没有了,却自认为有个金边浮雕油画框装饰着,高档。
“你一点儿准备都没有!有你这么相亲的吗?”沈奇说。
“我准备过的!‘你好’说成‘笨猪’或者‘傻驴’,‘谢谢’说成‘没喝C’,‘再见’说成‘我喝乌瓦呵’。她没考我法语,还没派上用场。”牧典蓝说。
“不知重点!”沈奇恨铁不成钢,“女孩子家,要哄,哄着哄着就听你的了。”
“我不是洋气的人,总不能拿五谷杂粮来哄她。沈经理太高抬我了。”牧典蓝自嘲道。有人说,媒人给你介绍什么类型的对象,就是把你当成什么类型的人。
“真可惜她了,Letitbe……”沈奇遗憾片刻,找到了后备人选,“还有位可能才适合你。小珂,她名花还没有主。这个不只是作女友,是要做老婆的。”
“同一公司的,不考虑。”牧典蓝连连摇头。小珂,就是办公室的陈珂,那个在他阑尾炎发作时给他买过药的热心同事。牧典蓝来公司面试时,也是陈珂引导他去贵宾室的,那时她是客服大厅的实习生。今年她刚大学毕业就坐进了办公室,直接享受正式文员待遇,没有试用期一说,据说她大学假期在公司都实习好多次了。论模样,没说的,她素面朝天的娃娃脸粉嫩粉嫩的清纯,低头时她那螺旋形短发长的那一端会盖住半张脸,属于看着很顺眼的那类人。不过,牧典蓝不喜欢,也不敢喜欢,因为田弥喜欢陈珂。
“那些年我只顾挣钱,错过了好时光,现在后悔莫及。我得提醒你,好好珍惜这二十来岁,一晃就再也没有了。”沈奇说,见牧典蓝还是没兴趣,又说,“别以为小珂工资低,她的家境不差哦!女人嘛,要拿高工资会失去很多。”
“我家境不怎么样,有什么资格要求对方?我不是为这个。”牧典蓝说。
“你阑尾炎发作去医院后,我听小珂说,你像一位韩国明星。人家对你有好感,明摆着。我来顺水推个舟。”沈奇神秘地对着牧典蓝的耳朵窃窃私语,“实话告诉你,小珂来路不凡,她是卢董的外侄女。”
“啊——,我更不敢接近她了,别人说我另有所图。”牧典蓝恍然大悟,难怪她待遇特殊!
“别人根本就不知道这层关系,你知道就行,不要对别人讲。这是个机会。你若和小珂好了上,卢董肯定会器重你,你有实力。小子,现实些才能走捷径,有卢董助你的话,平台就大了。你完全靠自己,干一辈子都难成气候。”沈奇说。
“靠女人,靠攀亲作跳板……太猥琐了!”
“你当是为了小珂而奋发图强!”
“出发点本来就不是这样。”
“老实交代,小珂哪点不好?”
“没缘,就这么简单。”牧典蓝说。他不喜欢陈珂另有原因,那就是她喜欢否定别人的话。你说“天气真好”,她会说“昨天的天气才好”;你说“得加强锻炼了”,她会说“锻炼未必好,我家亲戚在锻炼时发病了”;你说“人漂亮,穿什么都好看”,她会说“不会打扮的人,再漂亮都没气质”;你说“现在的房价好高”,她会说“还不是最高,肯定还要涨”;你说“这利空消息好突然”,她会说“不是吧,这事儿早就在争论了”等等。一个闲聊就让牧典蓝败兴的人,生活在一起不知还有多败兴。
“什么有缘没缘,日久生情,懂吧?其他人我还不会牵这红线。你定个时间,我约小珂出来。”沈奇热情不减。
“要不,介绍给田弥,他的家庭条件比我强千万倍,与陈珂门当户对,这才是良缘。”牧典蓝更想成人之美,不知道陈珂认为美不美。
田弥的祖辈和父辈有先见之明,在二三十前就全心投资商铺,这么多年积累下来,家中商铺总面积有一百余平方米,年年靠坐收租金就过得相当滋润。若不是田弥父母沉迷豪赌小赢大输,田弥坚信自家的商铺面积不下两千平方,家产会上亿。田弥的人生辞典里,暂时没有“缺钱”二字,不过他对父母有赌博嗜好有危机感,担心父母会突然把仅有的几个铺面全输光,更不想成为“家道中落”的接盘人,所以骨子里仍有暴富的想法。田弥的人生辞典里有个“缺爱”,他喜欢的几个女孩最终因不可忍受的缺点草草收场,正在力争摆脱“缺爱”的现状。本来,田弥从参加沪泰公司面试那天起,就对实习生陈珂心波荡漾,为此快快乐乐地在客服大厅等了五个小时,还以介绍家人来买理财产品为名要走了陈珂的QQ号。近来,田弥追求陈珂越发明显,好多次请陈珂吃饭都被拒绝,有意讨好陈珂也被爱理不理,说点上海方言耍酷还被陈珂称为了“外星人”,就开始怀疑爱追星的陈珂不喜欢他的国字脸,国字脸是他最没信心的地方。
“田弥?他就吃个大学老本,没什么长进,我不放心。”沈奇明显不满意,他见牧典蓝意兴阑珊,又问,“说实话,你喜欢什么样的?娴静的,还是风骚的?”
“能来电的就行。”牧典蓝看着桌上精致的法国瓷盘,心想,如果介绍一位像舒茗悦那样的女孩子还差不多。忽然,他想起舒茗悦的一句话来,又问,“沈经理,公司那个双龙盘是不是赝品?”
“谁说它不是真品?”
“电视节目里说,‘康熙御制’四个字,第一个字的笔画会决定后面三个字的笔画。这个盘子的款识笔画与真品不一样。”牧典蓝找了个借口。
“盘子都能仿制出来,这几个字还仿制不了?”
“御制品不可能流传在市面上吧?如果是赝品,郑重其事地放在那里,多滑稽!”
“难道你不知道,清朝末年,很多太监和宫女把一些御制品带到宫外去了?它放了那么久,没人认为它有问题。”
“人家不好说罢了。”
“你这乡里娃,也研究收藏?”
“我只知道这一点。”牧典蓝解决了最后一片三文鱼,肚子还饿着。他想起一件事来,“沈经理,我拜你为师好吗?跟你系统地学上几年。等哪天,我给你专门敬拜师酒,就称你为沈老师了!”
“徒弟不是好当的!”沈奇一笑,“这里面有行规,你知道吗?”
“不知道。有什么规矩,我遵守就是。我想在沈老师这里修完我未完成的大学。”牧典蓝心怀虔诚。他听人说起过,要拜沈奇这类基金经理为师,学到最核心的操盘术,得付超高学费,究竟有多高,那得老师定规矩。虽说沈奇是牧典蓝的教练,那不过是作些简单的指点,皮毛上的东西,是尽份职责。真正地拜师后才能学到老师不轻易传授的“秘笈”,那与死板的理论不可同日而语。
沈奇并不表态,就像没听见一样,转而说:“我得提醒你,你刚才那样相亲可不行。”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告诉你……”沈奇招了招手,等牧典蓝凑近了,才说,“下次和小珂相亲,千万别说不当房奴的话,要说成‘再贵我都要买房’。听我的不会有错。”
“我是外地人,现在哪有资格买房,今后不知还能不能买得起。”牧典蓝为难了。没有上海户口的外地人在上海买房不是不可能,而是要同时满足很多条件,那基本要长达七年十年的积累才能获得那么一个资格,等到有了资格,不知有没有购房的实力。
“买不买房,都要说成一定买!这是女人的定心凡!”沈奇的手机震动起来,他一边看一边起身,“我去接个电话。”
6
黄泉路上无老少,奈何桥上无早晚。数天后一大早,牧典蓝和另四位同事参加了市场总监李含父亲的葬礼。沈奇没有来,脱不开身。
高大的李含跪在父亲的墓前直哭“子欲养而亲不待”,平时的无限风光荡然无存。
李含早年在国内外求学,又在各大城市当股票分析师、操盘手,少于与父母团聚。半年前,他把父母从小城市接到上海来安享晚年,父亲心满意足地说死了也不回老家,就葬在上海,下辈子投胎也要投到大城市。前段时间,父亲身感不适,在医院输了五天液仍未退烧,不知何因。第六天,父亲想吃家乡的剁椒鱼,母亲就先和保姆去了菜市场,想多买几种菜回来给父亲弄些好吃的补补身子。父亲上午独自去了医院,中午母亲去接父亲时,父亲却进了重症监护室,当晚父亲就撒手人寰。医院有理有据,坚决否认这是医疗事故,只是象征性地赔了五万作安抚。李含想起父亲不明不白地走了,既后悔没有早点把父亲接到上海,又后悔那些天在外地出差没有陪过父亲,连父亲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葬礼结束,亲友们安抚着悲恸的李含往回走。牧典蓝跟在一旁,看着四周成排成列的坟墓,想起这里埋葬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或长或短的悲喜人生,不由悲从中来。这些有过爱有过恨、被人爱过也被人恨过的人,多年后,谁还记得他们?
路过艺术墓地,这里的墓碑形状各异,墓地旁有一块开有睡莲的太湖石假山池塘。池塘边有块雪白的心形汉白玉墓碑引起了牧典蓝的注意,那墓碑边沿刻有凸出的万寿纹,碑下依着一圈火红的花环,是用彼岸花编织的。这种有点儿类似百合花花型的彼岸花,俗称龙爪花,牧典蓝在老家的山恩寺附近见过,在成都的青城山也见过,有红有黄,传说是开在黄泉路上的花,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这种花不太吉利,很少有人见到它、认识它,即使有首流行歌叫《蔓珠莎华》,很多人也不清楚它就是彼岸花。
谁会向逝者送如此艳丽而稀有的花?牧典蓝俯下身去看花环上的落款,字迹被水珠晕染开去,像黑色的泪流了下来,是用书法钢笔写的行书体,还能辨认:第二年的问候,安息!——悦海女神。
难道舒茗悦才来过?牧典蓝的心提了起来,以为花了眼,又定睛细看,是那个让他敏感的名字。花环很新鲜,明显是才放上来的,他张望四周,寥寥数人,冷冷清清,并不见她。他没见过舒茗悦的手写字,既不能确定那几个字是出自她之手,也不能确定那是别人代写的,很难说这位“悦海女神”就一定是舒茗悦。他又有着直觉,花环可能就是舒茗悦献上的,一个对生者比较文艺的人,对逝者同样会很文艺。何况这墓碑很文艺,逝者应该是位文艺人。
再看碑文,碑文不是电脑刻字那种死板样式,是手写手雕的隶书体,带有个人风格。逝者叫杨爱渺,遗像英俊,生卒年显示其去年三月去世,去年九月才满三十三岁。墓碑看不出是谁为他立的,上面没有“爱子”“夫君”之类的称呼,也无家人的名字,此人仿佛是一个只有去路没有来路的人。墓志铭也独具一格——闪电,何曾击穿黑暗。
此人究竟想击穿什么样的黑暗?牧典蓝猜想着,不由为此人扼腕叹息,却又迷惑了:为什么会用彼岸花而不是菊花?如果这花环是今天献上的,为何今天既不是此人的生日,也不是卒日?那个“第二年”,从祭日上算,还不足二年啊?那个“问候”,是什么意思?今天究竟是他的什么日子?今天是农历七月初七,离七月半的中元节还有那么几天,今天来祭祀没有理由啊!传说里,不该来这里的时候,就不能来,这会惊动土下安睡的灵魂。对了,七月七,鹊桥相会,今天是中国的情人节,难道……不可能吧!此人去年就三十三了,而舒茗悦去年才二十一二……
同行的田弥见牧典蓝对这块墓特别关注,推了推眼镜催道:“有什么看头!太晦气了!”
“匆匆来人间走一遭,带着遗憾或者痛苦而去,真不如不来。”牧典蓝叹道。
“把地球的历史当成一天计算,我们人类也不过是晚上最后一秒才出现的。咱们来到这世上,和没来过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和那些鸡鸭鱼是一样的。”
“是啊,万事皆空。好好地活着,就是福气。”
“别虚伪,你那么讨好沈经理和李总监,还万事皆空!”
“我参加个葬礼就算讨好?你不是也报名来了,别自扇耳光好不好?”牧典蓝听出田弥有揶揄的口气,怪怪的。
所谓报名,就是自愿报名参加这次葬礼。李含的父亲从外地来上海定居不到半年,去世后在这边没有什么亲友。李含的朋友多是与经济打交道的人,忌讳丧事,加之李含长期出差在外与交易员私人交情也说不上很深,这几天又是交易日,大家不便请假,昨天的追悼会,前来吊唁的人只有零星几个。李含的母亲见老伴走得不热闹,伤心不已。李含只好请沈奇出面帮他叫五位同事参加今早的葬礼,让母亲好受一点儿。沈奇直接就点了牧典蓝,其他人则自愿报名参加。大家已经为李含送过了礼金,不愿意在休息日早早出发来参加葬礼。昨天沈奇作了好些工作,才勉强凑足人数。
“我最后一个报名!”田弥强调说,五十步笑百步,“咱们一起来公司,你都来了,我能不来吗?今天是七夕节,以为我想来这种鬼地方啊,我是被你逼来的!”
“沈经理让大家自愿报名,谁逼你了?”
“他当然要说自愿,总不能逼人到这种地方来。你并没报名吧?沈经理一来就直接点了你的名,根本就不征求你的意见,就知道你乖,不会反抗。”田弥歪嘴一笑。
“他直接点你,那就是在请求你,你也不会拒绝。”
“有的事我会服从上司,有的事,我有原则,才不像你这样会委屈自己,讨好上司。”
“我们老家,只要老乡走了,大家都会去送一程。这有什么好委屈的?”
“问题是,这里不是你老家啊!你情不情愿,你自己才知。我就不情愿,如果谁命令我来,我还偏不来,我是有骨气的人!我是看你来了,大家都不愿意来,才来充个数。”田弥说。其实他充这个数说到底是受陈珂的影响,陈珂当时问过他“你闲着也是闲着,怎么不报名啊?”
“你想得好复杂!沈经理直接点我,那是当初我冒名顶替来面试,本来没有资格进公司,却是李总监把我留了下来。李总监有恩于我,我不去谁去?”
田弥无言了,镜片中透出怀疑之光,他哪里知道这其中还有原因,牧典蓝注定会来。
牧典蓝相亲那天,沈奇接到的那个电话是卢加兴打来的,通知沈奇说李含的父亲去世了,最好趁周末去殡仪馆给李含的父亲敬香。牧典蓝得知沈奇马上就要去帮着料理后事,本打算跟去,被阻止了,说是这种事能不参加就不参加,更不能主动去,一旦败运全年都缓不过气,何况当天牧典蓝是来相亲的,更不能用那样的方式去收尾。牧典蓝说,他与李总监虽然少于见面更没有说过什么话,但面试那天,是李总监给了他留在公司的机会,这个恩他记着。加之他因阑尾炎住院那回,李总监在外地也打电话来问候过他,他好感动,这下正是报答李总监的时候。沈奇叫牧典蓝今后换种方式报答,即使公司统一收份子钱,也不必送太多,做他们这行不靠丧事发财。所以,当李含需要人手时,沈奇首先会点到牧典蓝。
牧典蓝回到家,带着那个强大的疑问在网上搜索“杨爱渺”,没有结果!他又从QQ上查找网名昵称叫“悦海女神”的人,除了舒茗悦,没有第二个。他几乎能确定,送花环的人就是舒茗悦。他忍不住给舒茗悦网上留言:“女神,请谅!无意间发现了你的秘密。你为何在今天这个本应浪漫的节日里,给一位姓杨的人送彼岸花?”
许久,舒茗悦回复道:“我高兴!”
“彼岸花不是现在开吧?”牧典蓝记得彼岸花的花期没这么早。
“空运而来。”
“那人一定很非凡。”牧典蓝看着那头发来的文字,心情复杂,他们之间好久好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
“对。”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送彼岸花吗?”
“不会。”
“因为我平凡?”
“你比我活得久。”
“愿你比我活得好。”
“你怎么去了那种地方?”
“天意。”牧典蓝回道。他真希望那头能源源不断地发来文字,大段大段的文字,他读着那些文字如同听见她的细语,但那头再也没有下文。
(https://www.tyvvxw.cc/ty105954/7594060.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