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李太爷捏下一把关东烟末儿，装进烟锅里，划燃一根火柴边点边抽，烟香在口腔里足足闷了半刻钟，然后从鼻孔里缓缓返出来两股浓烟，惬意道：“好久没有享受到如此醇厚缠绵的芳香味儿，地道！”
“这是我的一位朋友从喇叭口刚进的一批新货，知道您老人家爱抽就顺便讨来一点。”李元手中拿着一件铜胎珐琅的烟盒，站在一旁。李太爷回忆道：“当年你爷爷去储秀宫觐见慈禧太后，据说她抽的是从南方进贡来的青条，老太后坐在炕上，那些宫女就必须跪下把烟管送到她嘴里。伺候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掉她身上一点火星儿，砍你的脑袋，你洒屋里一点火星儿，那是满门抄斩的罪。”长叹一口气，顿了顿继续说道：“再怎么说你爷爷也是大清朝二品大员，那些洋人说杀就给杀了！”
李元的爷爷原本是天津巡抚，光绪二十六年，八国联军从天津一路烧杀掳掠攻入紫禁城，慈禧太后协光绪帝匆匆逃亡西安，八国联军大发雷霆，把包括他爷爷在内的天津所有官员斩首示众，以此出气。为保全李家剩余的数十条性命，李太爷无奈之下加入了增援联军的威海卫华勇营，因为在攻占紫禁城中的勇敢善战，英国陆军部特别赦免了李家的死罪，李元的爷爷身兼重职，在劫难逃。
李元见李太爷又在为往事伤感，急忙自责道：“都是儿子不好，又让爹难过。”李太爷放下烟袋杆，“有事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李元笑道：“还是您最了解儿子的心思。”
“知子莫若父。”
李老太爷乃科甲出身，又是进津述职的外官，为了以后的荣辱浮沉，不得不跟本地官员搞好关系。一次，有客造访，晤谈之后，给李老太爷桌上留下一个纸袋，上写“《四书五经》一部”，里面看上去厚厚的一大摞，然后打开一看，蓦然发现里面并无圣贤书，而是银票一千两。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李元，很小就明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道理。
“我想成亲。”李元站到他面前。李太爷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李家不能在你这断了香火。是哪家的小姐？”李元跪下道：“不瞒爹，她是燕子楼的花魁，不过你放心她是好女人。”李太爷激动道：“咱们李家几辈娶的都是清白人家的姑娘，你奶奶是山西巡抚家的二小姐，那也是书香门第。你母亲更不用说，在美国喝过几年洋墨水，你二娘再不济也算是知书达礼。怎么到你这辈就娶那窑子里的妓-女，她能给李家生龙生凤？我若是同意了这门亲事，在百年之后哪还有脸去见列祖列宗。”李元道：“她也是清白女子，昨天晚上是她第一次被迫接客，不管爹同不同意，反正我已经把她赎出来了，准不能让她饿死街头。”李太爷训斥道：“你若是真把她娶进门，我们李家不但名誉不保，而且还会在街坊邻居中永远抬不起头，难道你想让别人指着鼻子骂我们？”李元神情坚定的说：“街坊四邻的嘲笑为了兰儿我不怕，为了她我情愿背上骂名。”李太爷心痛地道：“郭家的名声和祖宗的颜面，在你心中都比不过一个女人？”李元仰起头道：“我答应过兰儿必须把她拯救出苦海，儿子不能失信于人。”李太爷凄苦笑道：“好，好！你真是李家重情重义的好儿孙，往后的日子是你自己选的，过好过赖怨不得任何人。”
半个月以后，李家就开始迎亲了，黄土垫道净水泼街，院子里挂满了大红灯笼。一顶鲜红色的八抬大轿随着一声声的响器向李府方向赶来，李元胸口绑着宽宽的两根大红缎子绣球，骑着一匹枣红色大马走在最前面。满大街看热闹的人们脑子里各种猜想，在这大荒之年谁家娶媳妇这么隆重。爆竹声过后迎亲的队伍停在大门口，李元翻身下马，从身边李福手里拿过红边大秤杆，去掀身后的轿帘。接下去就看见来了两个身材消瘦的粗使婆子把新娘从轿子里搀下来。不久李福和李馨怡抬出来数筐馒头，让前来观看婚礼的灾民排队领取，李府门前一时间被围得水泄不通，人山人海。傧相站在大堂外大声喊道：
花堂设置多辉煌，五色云彩呈吉祥。
青鸾对舞千秋会，鸾凤和鸣百世昌。
随着傧相的进堂词声，新娘顶着龙凤呈祥刺绣红盖头,被新郎牵着往大堂走去。满院宾客纷纷往里张望，只见新郎新娘双双站在李太爷面前，傧相走到堂桌旁，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
寻得桃园好避秦，桃红又是一年春。
桃园仙鱼逐水流，只等渔郎来问津。
……
新郎新娘随着一声声的拜堂词，逐一行礼。
接着新郎新娘各持两条八尺红绸一端，在童男童女的前引下，进入洞房。新郎把新娘送至洞房后，起身前去张罗外面三教九流的客人，留下新娘独自坐在洞房里。
新娘坐在红木婚床上，上面撒满了红枣、桂圆、花生，中间放一对压床娃娃。李馨怡独自从外面走进来，站在床沿旁笑道：“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嫂子，我哥也三十多岁了，你年纪轻轻就嫁给他别觉得委屈，我看以后在这个家我哥最宠的人就是你。”她看看盖头下面一动不动的胡兰，在边上落了座，“你比我年长几岁，自当姐妹伴着，若有委屈之处只管对我说，别外道了才是。”胡兰隔着红盖头陪笑道：“我来了，自然与你们一处，岂有外道之理。”李馨怡站起来走到屏风旁，朝门外喊“莲儿。”莲儿应了一声“在”，她似乎等了很久。
“方才让你回房取的东西呢？”
“在我手里。”
胡兰屏住呼吸，满脑子疑问，想见识是什么东西。
“拿进来。”
“是。”
莲儿跨过门槛走进来，把一个方形小木匣交给她。李馨怡坐回床上说：“这些首饰是咱奶奶的陪嫁，她生前给了我母亲，现在又传到我这，平时我自己还舍不得用呢！今儿个我把她送给你，就当作奶奶给你的嫁妆，你收着。”把木匣放到胡兰的大腿上。盖头下的目光看着红缎子百褶裙上的檀香木匣，上面还点缀着几朵含苞待放的梅花图案，胡兰猜想里面的东西一定价值不菲，如果提前拥有这些，或许她的命运就不会如此。胡兰推辞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是万万不能收的，妹妹还是留着吧！”李馨怡道：“嫂嫂外道了不是，这本来就是李家的东西，留在李家为好。”她的意思好像是在说，等我嫁人了这东西就会沦落它处。胡兰双手很郑重的把木匣从腿上拿起来道：“既是妹妹美意，我也不能辜负，我就暂为保管，待你出嫁那日权当作你的嫁妆。”说着放在床头。
院子里坐满了宾客，正用餐期间突然听到大门外有人报道：“聚德烟草铺前来道喜，赠西洋酒一瓶，人参鹿茸各十斤。”随后，一个身穿西装，目光如炬，瓜子脸庞，眉如刷漆的青年男子疾步向厅堂方向走去。
“单兄！久违久违！”李元连连拱手，并做了一个里面请的手势。
“李老弟！恭喜恭喜！”单尚贤照样地做。
他们走过穿堂，来到这小小的三间厅房里，转过山水画屏风坐下来。不一会儿，来了一位单尚贤身边的年轻随从，站在屏风外守着。说话间桌上已摆了几个好菜，又倒了两杯美酒，李元捧酒敬道：“单兄是我的恩人，没有您就没有李某今日，同时也了却了我们李家多年来的一桩心事，这恩德我终生不敢忘，小弟先干为敬。”说完此话后，一饮而尽。单尚贤在桌子上拿起酒杯，笑道：“我可是你的大媒人，这杯喜酒你理应敬我。”说完此话后端起酒杯也一饮而尽。
“不过话又说回来，李贤弟此次返乡可有什么差事？”单尚贤放下酒杯。李元道：“在下正为此事犯愁，这一大家子人全靠我一个人养活，从天津带回来的那点家当还不够维持生计的。”
“不瞒你说，我舅父这几天刚调到西安任主席，如果你有兴趣为政府办事，我带你去投奔他。”
“那就有劳单兄多多周旋，在下感激不尽，来日定酬谢大恩，请再受小弟一敬。”说罢仰脖又喝了一杯。单尚贤道：“咱兄弟俩何来酬谢之说，我舅父这个人平日里最爱听戏，明日紫薇轩有一出好戏，我把他约到那，洽谈此事。”李元激动的再次敬酒，“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今生无以为报，来世必当结草衔环。”
单尚贤叹道：“贤弟什么都不要说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西安城里的老百姓为了生存到处卖儿卖女，每个人都不容易。”李元说：“往后在西安城还请单兄多多关照。”单尚贤笑道：“事情若是办成你就是政府的人，日后我还要求你呢！”李元说：“单兄真是说笑，为答谢单兄情义，我满喝了！”遂一连喝三杯。单尚贤也乘兴喝下三杯。
喜宴散场时近傍晚，客人都走光了，李元亲自送单尚贤坐上一辆黑色汽车，疾驰而去。
夜里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李元早早的就穿上衣服起了床，胡兰发觉他似乎要出门，散乱着头发躺在被窝里问：“这么早，你这是要去哪？”李元说有一件重要的事去办，关系到李家今后的命运。胡兰也没有多问就由他去了。胡兰心里明白，自己虽然与眼前这个男人只相处了不到一个月，从他的种种行为可以看出，他是一个专权独断的人，有些事情问的太多只会让他徒增烦恼，不如顺着他的脾气去做。李元来到紫薇轩，看见单尚贤已经站在戏院门口着急等候，天上飞舞着零星的雪花，这号寒啼饥的天气让他全身冻得直哆嗦，两人见面寒暄一番随后单尚贤将李元引荐至刘主席身旁悄悄坐下。
单尚贤把刘主席请到楼上厢座详谈，刘主席得知二人来意之后连连摆手，表示自己对此事无能为力。单尚贤深知舅父一贯作风，知道他不可能轻易答应。李元为了让刘主席对自己刮目相看，决定放手一搏，他先把南京国民政府大骂了一顿，在他看来中原大战之所以爆发主要是国民党内部茅盾激烈，蒋-介石裁军不裁己而导致众叛亲离的结果。随后他又把目前的时局作出了深入分析，“眼下蒋-介石实力雄厚，而我军方面还有很多陋习，比如说当官的不出力，当兵的不听指挥，有钱的人不舍得钱，没钱的人还舍不得命，这些陋习敌我双方都具备，哪一方若想取胜必须积极改正。”刘主席沉默不语，对于上述情况他比李元还了解，就是想不到合适的方案进行整顿。
坐在一旁的单尚贤表示完全赞成李元的说法，见机请求舅舅给李元安排个差事，好让他尽心为政府做贡献。刘主席怕别人说闲话仍心存顾虑，但又怕误失人才，只好勉强答应给李元在政府找个事做，“既然你这么想为政府分忧，我好趁机考验考验你的办事能力，办得好能提拔，办得不好可不是处罚这么简单。如今粮草督运一职欠缺，这个官职关系到整个军队的进程，可是一块烫手的山芋，稍有不慎你掉脑袋事小，我军的成败事大，你可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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