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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当天傍晚,胡兰被李馨怡的开门声从走神儿中惊醒,她脸色暗黄,头发散乱,端坐在镜子前。李馨怡拿起梳妆台上的桃木梳,握住胡兰头发中间部分,一束一束慢慢往下梳理。胡兰看着镜子里的梳头方式感觉意外,她没想到馨怡妹妹的手法这么娴熟。奶奶在世时经常唱着梳头歌给李馨怡梳头,故而学会不少技巧。她每每想起往事都会感到心酸,在她心目中祖母的位置早已取代了母亲。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她唱着这首歌,忽然记起奶奶临终前,把她叫到床沿边说的话:“你刚出生就失去了母亲,奶奶一手把你拉扯大,算是尽了责任,只要你们兄妹幸福快乐的活着就是我最大的遗愿。”这些听上去极其平常的话使她刻骨铭心,当时她心里藏着不少倾诉,可是一句也没说。李馨怡和胡兰前往厅堂,远远的就听见李太爷在大声吵嚷,痛骂李元不应该像西安政府这般自不量力。李元急忙跪下来认错,生怕隔墙有耳,惹出祸事。刚走进厅堂大门,胡兰忽然感觉一阵反胃,转身往外跑。胡兰走到游廊下的雪地里,捂着肚子再也憋不住了,呕了几下,没呕出太多东西。刚刚转身欲走,她一惊,发现李馨怡站在身后。

  “嫂嫂是要一直瞒着吗?”李馨怡语气缓和的问,她不相信嫂子会这么做,“日子久了肚子是会显现出来的。”胡兰看看周围白雪皑皑的庭院,“能瞒一天是一天吧!”说完又轻又快的走回去,绣花鞋踏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李馨怡跟在胡兰身后,走进屋里听她笑着说,粗茶淡饭惯了,吃油腻的东西还真不适应。李太爷心中暗想,刚结婚就有喜不会这么快,也没有多加过问。李元自顾烦恼,更没在意。李太爷东奔西走折腾了一辈子,最终落下个家破人亡,他早已看透官场明争暗斗,不想让李家的历史重演,对于阅历深厚的他来说,平平淡淡才是福。

  “爹,您消消气,您不给我哥面子,好歹买我嫂子一个面子。”李馨怡如释重负的把李太爷搀到饭桌上,她知道老爷子大致闹完了。

  李元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中间的抽屉拿出纸笔铺开。胡兰在床上一针一线的缝鞋,她知道李元在天津有很多要好的朋友,八成又在互通书信。

  “我觉得公公说的话很有道理。”

  他在烛光下写了几行字,拿毛笔的手突然停顿片刻,过后又开始继续书写,“我不想让你跟着我一起吃苦。”

  “我嫁给你又不贪图什么荣华富贵,只想和你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这句话已经在她心里憋了很久。嫁进李家那天起,胡兰听惯了外面的闲言碎语,对于这个从窑子里赎出来的女人,谁也弄不清在这张漂亮的皮囊里,究竟包藏着什么样的心思,李元也是将信将疑。

  胡兰把一双黑色棉鞋送到他面前,“喜欢不?”

  “没想到你的手还挺巧。”

  “公公和馨怡的也快做好了,过些日子就送去。”李元眼睛很深情的瞅着她,“明天到政府报道正好穿这双。”男人有时候也需要女人的关怀,胡兰就是这样一个可以让他依靠的女人。关于胡兰的种种传言,或许在他心中早已不攻自破,哪怕被骗他也无怨无悔。

  第二天早上,李元急急忙忙来到自己即将当差的西安市省政府,可是,他还未收到政府的任命书,跟守门的人好说歹说,人家就是不让进,只好怏怏而回。他没走多远,迎头碰见了在戏台上唱戏的王文鹏悠悠荡荡地走来。猛地想起,他可能与刘主席相识,在政府里也许有门路,忙上前拦住他,笑道:“兄台是否要去政府?”王文鹏抬头“嗯”了一声,忙问:“刘主席可在里头?”李元道:“这个倒不清楚,我与他外甥单尚贤相处极好,昨日听戏我也在场。”王文鹏觉得事有蹊跷,问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实不相瞒,在下有事求见主席,谁料外面的守门士兵死活不让进。”

  王文鹏道:“你有什么事就对我讲,我把话给你捎到。”李元道:“我在外面等候,麻烦您进去通报一声,若让进我亲自找他。”王文鹏道:“这算什么,现在随我进去也不会有人拦你。”

  “还是通报一声的好,不然该说我没规矩。”

  “你在外面等着,我去去就来。”王文鹏哈哈大笑,差点把戏台上那套搬出来。李元忙道谢,“您真是我的贵人呐!往后还要仰仗您。”王文鹏笑着说:“不碍得!不碍得!”说完一溜烟地去了。李元蹲在政府门前等了足有半个时辰,王文鹏才得出来,把一张盖着红印的纸交给他,“这是任命书,你方可到直隶行政院报道。”李元见不请他进去,随即问:“难道没有别的事情要交代?”

  “以后见面的机会多的是,不在于一时。”抱拳以表敬意,转身而回。李元一刻也不肯耽误,拿到任命书就在路边拦下一辆黄包车。直隶行政院是由民国中央政府直接管辖的最高行政机关,其定义并不完全等同于陕西政府。黄包车直奔城东,大街上人迹罕至,车夫跑着绕了好几个圈,一个时辰之后方到达行政大楼。李元下车拐进一条偏街,街上有几家商店,墙上贴满了女子画报,李元走进其中一家,在柜台上排出六枚国徽铜元,让伙计拿一包大前门香烟,随后去了行政院。等他目光温和、表情喜悦的出来,太阳已经跑到天空正南。胡兰进门到现在,与李家的人混得都很熟。李元对她也是恩爱有加,从天津带回来的一些稀罕小物什,金银首饰、羊脂玉手镯,西洋钻石耳钉,都会拿出来送给她,让她觉得一家人就应该不分彼此,尤其是李馨怡和莲儿更是把胡兰当成姐妹。李元一出行政院大门直接去了紫薇轩听戏,回到家时,已是晚上戌时。胡兰这一刻正坐在床上继续缝制未完成的绣花鞋,听见李元进来,胡兰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做工。

  “事情办成啦?”

  “你咋知道?”李元躺到木榻上,“莫非你有预感?”

  “你进门时的表情告诉我的。”一边说,她把连着绣花鞋的那根线咬断。李元侧身看着她,“没想到西安的领导这么好讲话,一包香烟就可以搞定,要是在天津根本行不通,非得把咱的家底掏空不成。”胡兰把绣花鞋掖在枕头底下,“不是这儿的领导好讲话,这本来就是两头得罪的差事,干得好得罪人民,干不好得罪政府。”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床上紧抱着胡兰,“腿裆夹算盘,走一步算一步呗,总比全家人大眼瞪小眼的吃祖产强,岂不说你男人没本事。”胡兰像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绵羊,安静的躺在他怀里,“你真想干出力不讨好的活?”

  “那可不,如果你再给我生几个大胖小子,我这辈子就知足了!”

  “我又不是老母猪。”胡兰不屑的说。

  他在她脸上轻轻咬一口,“嫌多嫌少?”

  “哼,你还喘上了!”转过脸去不再答理。她本想说自己早已身怀有孕,不知如何开口,何况李元刚刚得到一份工作,怕他为此分心,只好瞒着。

  李元在政府做差已有半个月,先前的任务还不见一丝起色,刘主席总是对他时不时的发脾气,看不出他后悔不后悔接这个差事,但对李太爷的话还是认同的。男人认了命,也就拼命奋斗。胡兰比起刚嫁过来时瘦了许多,自己的丈夫每天早出晚归,几乎不归家,她一边照顾年迈的公公,还要操持家事。妹妹李馨怡去了学堂上课,关系也变得有些冷淡,莲儿发现她一个人独处,总是呆呆的,心里似乎在唱曲消磨。胡兰跟丈夫说:“你还是听公公的话把工作辞了吧!”这句话是李元最想做也最不愿意听的,攻入南京正需粮饷,现在辞工作西安政府岂能饶他。胡兰后来才发现李元不久就要随刘主席出征讨伐蒋-介石,或许这一去就永远回不来了,她变得越来越很少笑。这天她和李元去逛街,进了李家她是第一次陪着丈夫出来,李元说:“结婚这么长时间这是第一次陪你出来,知道今天为什么带你出来吗?”她问:“为啥?”

  “过些日子我就随刘主席走了,怕以后再没有机会。”这一句话一说出口,她心里酸酸的,说不出的感觉。胡兰是聪明的女人,假如她问他:“那你啥时回来?”他会说:“很快。”不如不问,她也不会让他说,正如李元宣称自己是个大骗子。

  李元陪着胡兰往家的方向走,正要跨过门槛进去,莲儿的声音在院子里叫起来:“老爷,有客人来了,太爷让你和夫人马上过去。”

  “你可知道是什么客人。”李元大步跨进门槛走近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听李管家说是太爷的老相识,姓王,也是从天津来的。”李元心中暗自思忖,李家与王家素无往来,那日大婚也没有听说派人前来道喜,怎么今日说来就来了,莫非有什么大事不成。胡兰看着他满脸莫名其妙的神情问:“有心事?”李元拍拍她的肩膀说:“只不过是老相识。”胡兰对他这一席话感觉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便多问,“好,我去房间换身衣服迎客。”

  “就这样去吧!你的衣服挺好的,不必换它了。”李元回答道。

  “你总是这样,迎接客人就应该穿得体面一点嘛!”胡兰抱怨道,但是她的脸上还带着笑容。

  “那你快去快回别让父亲等急了。”李元的一番话让莲儿都忍不住想笑,这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言听计从。

  “既然这样,咱们还是一起去吧!夫唱妇随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胡兰笑了笑,就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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