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容砚身后并未跟着随从。仿佛受了什么重击,他的头顶裹了一层纱布,渗出来的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偏暗。
许久清亮的眸子赫然瞪大,再垂了一下,见他腰间玉佩,顿时脸色发白。
昨夜果真是他。
一身宝蓝色深衣衬得他身材笔直,缝了祥云团暗纹的针脚光滑如水,在阳光下泛起珠光玉泽,也衬得他俊逸非凡。那一双微眯的眼略带邪气,噙着似有似无的笑,却昏沉如潭,让人心颤。他挑眉看向宁王世子,诧异了一番,“你也在。”
宁王世子扫他一眼,冷漠地偏过头去。容砚在他心中,就是个狂傲风流、冷血残暴,依附皇家的蛀虫。以往遇见这种事,他早该看够热闹,嗤笑一声,倍感无趣一走了之。
如今出现在这里,宁王世子有种不祥的预感。
莫非他想给李泰一个顺手人情,将他送进牢里看笑话?
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的意图。宁王世子倒吸一口气,恨不得再也看不见这位他厌恶的表兄。
许久慌神了。她眼睁睁看着容王走过来,停在她离她几丈处,似乎与上世的轻狂与狠戾并无二致。但她做梦也想不到容砚同样重生一世,只觉他仍是他,今早听来的故事陡然在脑海过了一番,许久的后脊有冷汗渗出。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被狗吃得骨头也不剩,这句话魔怔地回荡在耳边。她连忙试图挣脱了下绳索,但无果,只得一边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一边低头睨着二人。
宁王世子与她交情不够,铁定不会救她。
而容王……他若看出她便是当街打晕他的“擀面杖女”,不晓得要如何给她一个死法。
难道她当真这般惨?上世被棒槌砸死,这辈子要被他活活折磨死?
若在棒槌砸与被疯狗咬二者选一个,她情愿选前者给个痛快,也不愿被后者折磨得血肉尽失。
暗叹一口气,许久生怕眼神被容王察觉到,连忙将目光收回。匆匆掠过棋馆,忽然一顿。
长生怎么可能去偷都尉的东西?他明明一直在和丰棋馆。但事情不会空穴来风。亲勋翊卫要捉长生,何老捎信让二人动身寻他……眸光一闪,有什么东西霎时在脑海通透。
除非亲勋翊卫针对何老,要用他的徒弟拿捏他。
近日,朝堂是否有什么纷争?
许久静静地想,其他的都不是她现下要思考的问题。她有些懊悔,自己为何要去客栈喝那半杯茶。若早些回来,就不会当下深受桎梏,还遇上……
许久斜睨某人一眼,没能控制眸子里的痛恨。
还遇上这尊夺她命的瘟神。
容砚不动声色地将众人的神色,包括她隐晦但灼热的视线落入眼中,下意识摸了摸腰际。这是他上世在军营里养成的习惯,一边察言观色,便会一边摸摸腰间的盘缠,看看能否买通对方,买来几天好日子。
乍然间摸到腰间冰凉的玉佩,他恍如被锋锐的针刺到,修长的手一缩,眼神亦是暗下来。
就在众人因这位瘟神驾到而沉默时,李泰连忙上前两步,抱拳道:“殿下说笑了,卑职奉命缉拿窃贼,少顷便回去向都尉复命。”犹豫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开口,能让这尊大佛先行离去。
“哦?”容砚回过神来,缓缓扫他一眼,看向宁王世子,“窃贼?”
他嗤笑一声,声音冷下来,“这分明就是宁王世子,你说他偷窃,胆子不小!”
李泰心里一紧,忍不住看了几步外的少年一眼。沉吟一会儿,紧张道,“世子的确不像做出此事之人,但属下也是奉命行事,是非定夺,还得押回都尉府,由都尉大人……”
“李泰!”话未说完,便听宁王世子一声英气十足的冷喝:“方才你还说本世子手中令牌为假,如今却亲口承认,当真可笑!”
容砚抿唇望着李泰,眸光岑冷而骇人。
李泰被他盯得心里一毛,才发觉说错话。但说出的话便如泼出的水,对方又是簪缨世族,他忙开口辩解,“我……”话如闷雷,起初一个字颇显气势,可他额头冒出冷汗,半晌未“我”个出所以然来。
容砚猛然伸出黑靴踹他一脚,衣摆荡漾,随即缓缓收回脚,冷眼看他跌在地上,缓缓开口笑,“你瞎?”
李泰手底下有步兵、弓箭手五十来号人,但他为了维持面子,众目睽睽之下,腹痛无比,也强忍着将痛呼咽进肚子。
“殿下,即便他是宁王世子,你也惹不起三殿下!”
他不服气地瞪了容砚一眼,由于胸口憋闷,倒没注意到容砚眼底的猩红。
容砚还记得上世的遭遇。虽然那是他罪有应得,但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即便罢为庶人发配边疆,又如何能忍受被一群步兵抓住头发拳打脚踢,最后将他以下跪的姿势强行按下,逼着他去吃墙角的马粪。
那群人的嘲笑犹在耳边,尖锐而刺耳,他们就如眼前的李泰一般仗势欺人,自以为是。容砚猛然磨牙握拳,难以从那段记忆介怀出来。
好半晌,他才松懈下来,眉毛一挑,“你刚刚说什么?三殿下。”
上世的最后,太子被废,三皇子被立了储。
英帝的八个儿子与容长生一样,皆是他的表兄弟。可他倒不知道,一直扬言对夺嫡不敢兴趣的老三,原本早就有夺嫡之心了。
上世容砚没被怂恿出的谋反之心,但一世,夺嫡与他丝毫关系都没有。可他对李泰十分看不过眼,难出恶气便心不平。
“你是他的手下,可本王却与他留着同样的皇家血脉。呵……你拿他来压本王?”接着,他眉宇浮上一丝讥诮,语气轻慢而危险,“是该夸你忠心耿耿,还是该治你藐视皇族,大不敬之罪?”
李泰脸色一白,这才意识到自己多愚蠢。他不过是想到,三殿下龙章凤姿,日后必是受天命传祚之人。容砚虽然在传闻中名声可怖,却只是一个亲王世子。即便他在容王死后继位,也要给三殿下面子……
谁知被扣上如此之大的帽子。李泰暗暗咬牙,也不顾容砚那狠狠一脚踢得他腹部作痛,嘴中溢血,艰难道:“卑职有罪,还望殿下海、海涵!”
“咴儿——”这时,马鸣声冷不丁响起。
宁王世子用随身携带的刀,三下五除二割断了少女身上的绳子,拉过他自己的坐骑,作势要扬尘而去。
容砚缓缓看过去,见容长生拎麻袋般将那豆芽似的丫头拎了上马,不禁眯了眯眸。
李泰此刻已经冷静下来,心里正发毛。他对容王的雷霆手段略有耳闻,暗自懊恼,容王岂会这般容易就放过自己?为保小命,忙抱拳又请了一次罪。
本以为容王不会领情,谁料容王没有再为难她,突然大步走向另外一匹马,潇洒跨上,马鞭一落,便向宁王世子方向追去。
马蹄铮铮,两侧灰瓦土墙成影掠过。
许久被宁王世子扔在了马的后面,手头连抓握的东西都没有。正不管三七二十一要去抓他的衣服,颠簸一颠,身体陡然斜倾,眼瞅着就要跌下马——
“救……”
须臾间,腰间力道一重,一只炙热的手将她整个人揽了上来。一阵天旋地转后,她坐在了马上,身后却有阳刚之气霎时将她刹那间紧密包裹。随即,头顶响起略带嘲意的声音,“表弟,不与表兄说句谢谢?”
意识到这是谁,许久如被人当头一棒,脑袋嗡嗡作响,浑身僵硬。他生怕身后之人被她不小心触到逆鳞,一手掐死她。
而宁王世子置若罔闻,头都不回一下。
两匹马挨得很近,几乎并排。半晌,宁王世子才终于绷不住,侧头瞪他一眼。
容砚低头看了许久一眼,半认真半调笑地问,“王叔给你的童养媳?”
长生一脸古怪地看向他,嫌弃地吐出一个字:“滚。”
“喂……”但容砚只是挑挑眉,识趣地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胸前的头顶问道,“你们要去哪儿?”
许久分外惊喜,他居然没认出自己?之后,佯作冷静地看着风景,乖乖答道:“找何老。”
容砚恍如明白了什么,一脸若有所思。
之后,三人一路无言。许久就这样在容砚的马上,挺直腰板僵硬一路。直到马停在一座贝阙珠宫、金碧辉煌的深宅大院,她才忍着后背痛,缓缓从马上翻下来。
一抬头,她凝望着金光熠熠的牌子,呆了呆。少顷,诧异地眨眼。
她没看错吧……东宫?!
东宫内侍长早已在门外等候多时,看见三人到来,客气地冲容砚打了声招呼,又冲宁王世子客气道:“太子与何老正在议事,请世子爷先去偏殿歇息片刻。”最后,略带审视意味的目光落在许久身上,少顷不带痕迹地收回。
他还请容砚进去小坐。
容砚凝眉看着许久,这丫头入了狼窝,他又不能不管。
当即淡淡点头,“那便劳烦游公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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