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游公公走后没多久,长生唤宫女取来象棋。
许久看他一眼,心想他和何老心境真高,与自己下棋都不觉苦闷。觉得光看他下棋定然会闷死,忙转头,冲那位欲退下的宫女客气道:“帮我取一支笔和一张纸好吗?多谢。”
宫女身穿一袭淡粉襦裙装,藕丝衫子藕丝裙。面相秀气可爱,有着不太明显的雀斑与痘印,看上去也是年纪极小。听她道谢,连忙行礼,恭敬地说了句不敢当。
垂头转身,从很快屋子里取出纸笔。
屋里有笔墨纸砚自然不奇怪,毕竟这是太子常用的房间。等宫女将笔递给她,许久接过,握着温凉舒适的玉石笔杆,倏然有些不自在。
……自己这糊里糊涂的,就来东宫了。
不由觉得重活一世,人生宛如更换了一般。
那小宫女也是近来才进东宫当职,对位高者心生惧怕,白天战战兢兢,好几夜都没睡好觉。眼见她毫无架子又语气客气柔和,顿时心存感激,低眉顺目道:“奴婢落霞,姑娘若有事尽管吩咐。”
许久笑,“好。”
垂下睫毛,握着笔杆子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条横杠。紧接着是一条横杠、两条竖道。
这是她无聊想出来的游戏。
可一个人玩实在没意思,她忍不住抬头。只见难得进了东宫未给她甩脸色的长生,正手握“将军”,望着楚河汉界发呆。
“师兄……”
“闭嘴。”话未说完便被他冷漠地打断。
许久语气平和,被他这般冷冰冰的打断,一时被气着了。她是个有主见且心智成熟的女孩子,突然头脑一热,忘记自己身处何地,竟将材质上好的宣纸猛然翻过来,拿着太子的紫羊毫,就气冲冲地画了只王八。
不过还是有理智尚存的,忍着没把纸糊他脸上的冲动,深呼吸,又在乌□□上画了几笔。
长生的余光见她将笔杆戳在砚台里动作粗暴,简直暴殄天物,暗道她不要命了。
他冷着脸正欲说劝告,许久忽然抬头,柳眉扬起,有些咄咄逼人的味道,“师兄。”
下一刻,“你看你长得像不像它?”
长生看她举起的那张纸,差点没气吐血。上面是一只乌龟,壳很小;心脏是黑的,头也是黑的。上面一个遒丽清雅的大字,“滚”,是对着旁边一个笑脸小兔子说的。
就她还兔子?长生暗气,深呼吸,鄙视地凝着她,厌恶地唤了一声:“许屏轻。”
许久像被千斤重的锤子击中后脑勺,大脑一白。
“一个话都不会说,将长辈活活气死的人,还想叫我给你好脸色吗?”
他说的是许屏轻。那个在许家,把许老夫人一句话气死的许屏轻。
许久呆呆望了会儿他,欲言又止,最后握了握拳,按捺住心头的愤怒与委屈。
那天明明……
全身力气犹如被抽空,她不想解释什么。
天下姓许之人何其多,他能看出她那时在撒谎,想必何老看出来了吧。如此,为何收她为徒,原因基本昭然若揭。
许久没想到有一天会卷入朝堂纷争,捏着纸的指悄然握紧,波澜不惊地望向长生,淡漠开口道:“那日许府发生什么,难道你亲眼看到了吗?”声音上扬,咬重了音,“世子。”
长生当然听出她在膈应自己,冷笑,“你若没有做,许家为何你赶出来?你若有德,还该在许府做千金小姐,而不是沦落街头寻口饭吃。”
这话太刺耳,一下子戳到许久的痛处,她恨不得将宣纸撕碎丢掉。
忍了忍,“耳朵里听到的未必是真。”
听她语气上升了几度,长生不耐烦地侧眸看她,一副她在狡辩的样子。可望着许久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盯着自己,倔强、无奈、隐忍,如剑一般射来,似要望进他灵魂深处,他心里忽然有点奇怪。
许久冷笑着,胸前一团闷气,几欲爆炸。她很想骂他。
人人都说宁王世子母妃死的早,父王又身体不好,从小心智成熟,分外争气。
可许久觉得,他做事一概以全,自以为是,常年被众人高捧,故而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然而她上世死得太狗血,这世即便心有憋闷,也只能将那些犀利的语言咽在肚子里。
她殊不知自己气得脸如熟透的西红柿,仿佛随时会喷薄欲出。
长生第一回看到有人气成这个样子。鬼使神差地,他扫她一眼,淡淡开口:“不过,师兄妹一场。你若能赢我一局,我以后不会找你麻烦。”说完则有些后悔。
他最厌恶不孝之人。而眼前这许屏轻,可谓是臭名远昭……
可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了,许久面无表情地看他,合着……还想找她麻烦来着?灵光一现,她没拒绝,扬眉飞快开口,“换个玩法。”便将宣纸放在往前一推,道:“这个叫‘井字棋’。”
这其实是她和梁杏,小时候在院子里拿枯树枝玩的游戏。
长生凝眉望着上面的格子。他玩的从来都是围棋、象棋,乃至格五六博、樗蒲塞戏……这般条条框框是什么东西?
许久像看乡巴佬一样扫他一眼,没打算开口解释。
长生聪慧,很快便明白怎么回事却,眉宇一拧,冷漠评价,“无聊俗物。”又开口,“我才不……”
许久终于忍无可忍:“是是是,俗!”
唇一弯,气笑了,“世子爷您天生高贵,平日里不出恭是吧?”
长生狠狠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你……”难以置信地盯着她,脸色又红又黑,飞快别过头去。许久一脸淡定,向他递来一根笔杆子。
宁王世子内心是抗拒的。
然而,几小时后,两人干净的脸蛋满是涂鸦,不堪入目。
长生咬牙:“再来,这东西难不倒我!”
许久一脸好笑:“你输我八局,我也输你八局,这局可要定胜负了。”
何有仲进门的时候,许久正好顶着满脸墨渍站起身,手里的玉笔伸向坐在对面闭着眼、拧着眉,一脸不服,欲再争强的宁王世子,心满意足地在他头顶画了个……
栩栩如生的小王八。
没错,她赢了。哈哈,宁王世子约莫觉得井字棋对他小菜一碟,又急于求胜,一不小心就被她的“障眼法”骗住了,输了她一步。
“你们在干什么?”陡然一声厉喝,两人具是吓了一跳。
长生猛然睁开眼,顶着头上的小王八站起身,“师父……”好像才反应过来什么,瞪了许久一眼。但里面的厌恶消散许多,多的是懊恼。
许久倒是不紧不慢地将笔放下来,仿佛对当场抓包并不意外,淡定地一笑,“师父,您来了。”何有仲瞪她一眼,“第一天便带坏长生!”其他的倒什么都没说,更没有借着师父的身份怒斥。
许久眸光一闪,颇有些意外。
何有仲眯眸,抚摸胡须,声音有些疲惫:“行了,我已和太子殿下说过,一会儿有人带你们二人去住所。我还要在东宫待些阵子,日后早晨记得来这里给我问安。”看了长生一眼,“这规矩你应该都知道。”
长生世子架子全消,赫然就是一个谦和有礼的徒弟,“是,弟子知道。”
何有仲接着看向许久,眼神一锐,有压力无形散发,“为师不知得什么时候才回何府。你初来东宫,定然不懂这里的规矩。若想不生事端,最好少走动。”
说到此处,霍然停下,仔仔细细看了看他们令人啼笑皆非的脸蛋,冷哼一声。
长生连忙开口认错:“师父,我……”
“罢了,兴趣相投有什么错?”何老摆摆手。长生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不过,瞥一眼桌上的笔,花眉顿时拧成麻花,“这是太子殿下最喜欢的一支笔,你们可真会找麻烦!”
许久正看着长生的脸暗觉好笑,闻言怔了一下,扭头看向桌子。
“不过也没关系……”突然,何老语气不耐烦,开始赶人:“臭丫头你走吧,长生留下。”明显是要与他说什么。
许久丝毫不在意他们私下有话说,毕竟他们的师徒关系才属实。应了一声,走出去,门外有宫女正在等她,之后便带她去安排的住所。
夜晚温度宜人,一身薄衣该是正好,但许久却觉得冷。她抿唇,颇有些忐忑地想着,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应该不会因为一支笔拿她怎样吧?
饶是这样安慰自己,许久依然忐忑。她默默走在卵石路上,叹气,暗暗告诫自己,日后要谨慎行事才行。
也不知何老几时回去。
在这里的话,她如何能在重阳节那天,寻个借口跑出去?
那是见梁杏唯一的机会,她不想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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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朗风清,容砚站在容王府的抄手回廊当中。空荡的廊庑略显阴暗,唯他在一顶火红灯笼下,身影落寂,被照出苍白的雍容□□。
黑暗中陪伴他的五更,忍不住道:“殿下,您又在想什么?”这几日,殿下总是望着王府愣神……他扫了眼熟悉的王府,也没看出与往常不一样来。
难道在想王爷和王妃?
他们都走一年多了……五更望着他的背影,心里一揪。正想说什么,便见容砚忽然一笑,状似吊儿郎当的开口,“五更,你家爷想保护一个人,可又怕把她吓着。”回头看他,“这种情况,你该如何?”
五更瞪大眼睛,迅速将这句话与他近来的异常串起来。他倍感惊奇,殿下有看上的姑娘了?
好一会咂舌道:“殿下,您要是看上哪家姑娘……娶了便是。”
闻言,容砚霍然皱起眉头,半晌又挑眉。
娶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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