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许久动了动脚,感觉脚腕处有一根筋抻着,动一下便有些疼。
她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可比这次严重,那是她被许家赶出来后无处可去的时候。整个京都都在传她的恶名声,她担心被人认出来,曾在树上睡过。
犹记得第二天一早,几个髫岁孩童在树下嬉戏玩闹,她清晨迷迷糊糊翻身揉眼,一不留神从树杈栽了下去。后来在孩子们的惊呼声中揉揉腿,她看看左右,发现没人,又爬了回去。
忍受饥饿到半夜,她才在夜深人静时上山去了落佛寺。走到山上的时候,原本肿胀的脚腕都疼得没有知觉了。
如此,她现在没什么值得矫情的。
旁边的青衫少年忽然道:“这里没有你什么事了,走吧。”也不知道是该叫这位青衫少年“宁王世子”,还是“师兄”,亦或“长生”,如今他一身弟子打扮,语气之强硬却是世子的气派。
许久看都不敢看他旁边那座瘟神,正松了口气,扭头就准备走。
“本王难得做一回好人,帮人帮到底。”容砚看宁王世子一眼,眉毛一挑,目光落在了许久身上,“容王府上有红霜露,稍后我派人拿给你。”
许久愣了一下,飞快道:“殿下,可我这点小伤用不起那么——”她忽然觉得“用不起”三个字不大妥当,仿佛有讽刺之意,顿住。
容砚竟是没生气,懒洋洋地挑了下眉,“用的起。”他愉悦地暗叹一口气,怎么会用不起?他可算找到赎罪的好法子了。
可惜这丫头太规矩,要不然将容王府倾家荡产只剩一块地皮的时候,只要她想,他也可以卷了送给她。
然而,此时的容王没有想到。不久之后,他会赠她十里红妆,与她盟订齐眉,琴瑟万里。
……连自己都卷着铺盖送给了许久。
不过,这都还是后话。
长生觉得他脸皮太厚,赶都赶
不走,只好抿唇冷冷看了许久一眼。
许久被他瞪的莫名其妙。自己怎么了?明明是容王他出门不带脑子,把大名鼎鼎的御用祛疤露,当跌打扭伤药送给她。
看了容王一眼,她闭紧了嘴,没打算找死。
某人压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药,忽然像想到什么,眯眸看向跪在一边的宫女落霞,“你为何还在这?”
落霞飞快看他一眼,看得出来对传闻中的容王也是极怕,紧张地抓了抓手,才一脸胆怯的看向许久,“奴婢想跟随姑娘。”
许久皱了皱眉,再松开眉宇,面上忽然有些冷清。她淡淡道:“落霞,我不是主子。你搞错了,我带不走东宫的人。”
方才她便听出来,落霞在太子面前故意说那段话,并不是纯粹的帮她,而是想让别人误会她与自己是同一根线上的蚂蚱。
她眸光一闪,心脏仿佛被浸在寒水中冰冷一把。
皇宫之人,不论看上去如何单纯懦弱,到底也有些心机。
长生冷眼旁观,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师父想睡懒觉都难。”看向许久,淡漠地催促,“走,去找师父。”
说完,理也不理容砚便走。许久顿了一下,跟了上去。不过想到脾气怪诞的何老,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她的这个预感很快灵验了。因为一进门,她就听到屋子里扔掉书本的声音,其次是鼻腔里重重的“哼”。
“许丫头,过来。”沙哑而含怒的声音。
“何老……”许久还算平静地抬头,见何老好似没睡醒,但手里却拿着一个教尺,顿时暗呼完了。
听到她的称呼,何有仲花眉一拧,瞪道:“怎么,惹出这么大的事情,心虚了,连师父都不会叫了?”
“……”天大的冤枉。
“长生,你来。三十下,一下都不准少!今天本打算指点这丫头的棋艺,看来是不用了。”
许久握了握拳,只觉得憋屈。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忽然见何老一脸硬气,“打完之后,教教她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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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久用别扭的姿势走远后,容砚缓缓收回目光,中途有锐利一闪而过,看向仍然跪在地面的落霞。
他见她开始发抖,没有什么反应,却淡淡地问:“你拉她下水有什么目的?”
落霞眼睛睁大,惶恐地道:“奴婢不想害姑娘,只是想……想……”她永远都记得承徽娘娘在惩罚下人时冷漠的表情和眼神里的狠厉。上一次,一个与她要好的宫女月鸾不小心打翻了水,便被拉出去打了二十大板,至今还躺在床上发着高烧……
“哦?”容砚缓缓看她一眼,警告道,“既然是东宫的人,就别打她的主意。”语气虽含笑,却似阎王爷在宣告死期,落霞全身颤抖,头都不敢再抬。
少顷,空气一片寂静,她才敢抬头。
面前已经没有人了,她却浑身冷汗不停。
天下好景与她们这些奴仆无关。每个人都是一片浮萍,一只蜉蝣,栖水无根,落地无声,只能任由这片天地不太平。
东宫的确不太平。
这一夜,温和重情的太子自认有愧恩师,派人送了东西给何有仲和许久。
这一夜,承徽宫彻夜灯明,玉阶落了一道孤影。
“殿下他……”
夏姑姑摇头。
一时寂静。
这一夜,何老女弟子掌心红肿,被打得连笔都拿不稳,可她还是和师兄在一张纸上奇怪的圈圈画画。
许久想到今日种种就静不下心来,尤其是容砚那不太对劲的眼神。可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许久无心下棋,只想速赢。
下一刻,她提笔画了个符号,谁料手腕霍然被人一把捏住,耳边响起又怒又冷的声音,“无耻。你把三角画的像圆,想混淆我。”
无耻?许久皱了下眉,也没在意,心不在焉地说,“你知道就是了,放手。”长生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将手收了回来。
“师父的规矩你听好。”
许久疑惑地问,“什么?”
“别人打你一巴掌,十倍打别人满地找牙。”
许久难以置信地抬眼,眼里闪过何老气呼呼的面容,突然噗得一声,手掩嘴唇笑得愉悦,熠熠光彩。
长生看她一会儿,觉得她笑得有些刺耳,垂眸,然后收了笔。
定定道:“你输了。”
而这一夜,更不太平的,是远在皇宫十几里外的梁家。
和珺长公主收到了四孙女的信。
梁桃是她最疼爱的孙女,从小养在外面习礼,好几个月才能一见,可谓是她的心尖尖了。
可这位年近半百却秀丽犹存的公主,兴高采烈地打开信封,一目十行后,唇边的笑容却凝住,表情沉重得如被乌云笼罩。
不一会儿她下令叫儿子和儿媳过来,儿媳柳氏一心念着女儿,坐立难安,“娘,我们桃儿几时才能回家?”说着帕子抹脸,竟是落下泪来,“便是教礼,也能在家教呀。说实话,娘……桃儿快及笄了,我这个做娘的只想她嫁个寻常人家。那些皇妃皇子妃……”
“你这是什么浑话!”话未说完,就被长公主沉着脸呵斥。
柳氏被呵得一颤,只能红着眼闭上眼。
长公主不耐烦地冲她挥挥手,这个儿媳她一直不是很喜欢,心太软,又没主见,也不知她儿子看上她哪点。
梁赫叹了口气,给了柳氏一个眼神,柔声道:“你先下去吧。”偌大的书房便只剩下他和他的母亲。长公主将信件递给他,“你看看吧。”
他看了一眼,没什么感觉。却听母亲道:“当初许家可是承诺过,如果得到岳家的东西,会分一杯羹给咱老梁家……”
梁赫一头雾水,“那娘的意思是?”
“写封信给许茂康吧。”和郡长公主眉宇一皱,语气淡了下来,“这许久的事情,别让四丫头知道,免得做出什么事来……”梁赫点头。母子两个又聊了一会儿别的,梁赫便一封信,叫人悄悄捎去了枯荷许家。
不久后,梁府后门走出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一身橙色素锦的少女与随身侍从狐疑地听在门口。两人手里拿着一些衣裳,像是刚从外面取回来。
橙衣少女瞪大眼睛,“那人怎么从我家里出来?”连忙大走几步看向门卫,“阿懦阿苏,你们没看见窃贼那?”
阿懦支支吾吾,眼神闪烁,“四小姐,那不是窃贼。”
阿苏只是傻笑。
梁杏才十二三岁,一双杏眼炯亮有神,掠过一丝迷茫和探究,猛然凝眉,叉腰逼问:“你们有什么瞒着我?”
“杏儿……”门内突然传来柔和的呼唤。
阿懦阿苏忙道:“二夫人。”
来人是梁杏的娘,三十岁上下,每一步都走的端庄大气。一身紫袄衬得她气质如兰,表情淡淡的,眉宇却有一丝为母的慈爱和严厉。
梁杏看见她,瞬间两肩松懈,蔫蔫地喊,“娘。”
岂料她娘没有呵斥她方才叉腰的不雅动作,像是被什么东西愁住了,左右看了看,轻拉住她的袖子进了屋。
“娘方才听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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