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许氏一路拉着梁杏到了花园的游廊里。有下人路过,只当母女二人是在花园内赏花,打了声招呼便离去。等他们消失在游廊转弯处,许氏望着院子里缤纷的花,眉头凝了起来。
许氏虽说三十岁的年纪,但长相秀美绝,瞧着倒像二八年华的少女。不过因长年与深宅打交道,浑身早有一缕沉稳从容,包绕在华美衣衫外,透露出一股陈旧的美。
如此的面容,不禁让人想起那位朝堂正得势的光禄卿许大人。据闻在他还年轻的时候,京都百姓便对这兄妹二人的好皮囊啧啧直叹。如今他在朝堂可谓平步青云,一身朝服衬得那俊逸面容早无当年青涩影子,而他这位早嫁作人妇的亲妹妹,与从前稚气未脱的青涩的模样,也是千差万别。
许氏正是当朝光禄卿的嫡亲妹妹,双字“心蕙”,取“兰心蕙性”之意。
不过让她头疼的是,女儿梁杏除了面相,气质上根本寻不出她半分影子。
“后日的重阳大会……”思及至此,她忽然抬眸,目光落在正心不在焉用拨动花草的梁杏身上,抓过她的手轻拍,语气无形中透出不容抗拒的压力,“你还是留在家里陪娘吧。”
梁杏本以为娘又会像往常一般斥责她姿态不端庄,并未多忐忑。可听到这句话,却是愣了一下,继而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她。
她皱眉,语气快得如火箭炮一般,“娘你怎么说话不算数?之前明明说好叫我去的,怎么能突然变卦呢!”
原本许氏说什么都不允许她参加重阳大会,还是她自己苦苦撒娇,才让娘勉强应允。梁杏望着许氏,一把挥开许氏的手,气呼呼地较劲道:“我这衣服都叫成衣店赶出来了,怎么能在这个节骨眼变卦呢?”
许氏淡淡看她一眼,一抹失望在眸里稍纵即逝。她本想告诉女儿有关侄女的消息,可看女儿方才在门口的举止,忽然意识到女儿的莽撞冲动。前段日子她虽没少在自己耳边念叨她亲表姐,可此刻若是知道那丫头的消息,指不定趁人不注意,会捅出什么幺蛾子来。
一旁的阿鹿见二夫人神色不大对,忙低头给小姐使了个眼色。
梁杏被她揪了一袖子,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
她差点忘记娘吃软不吃硬了。
“娘,你就让我去吧!”忙整个人攀在许氏肩膀上,任由许氏无奈伸手推她也推不走。八爪鱼一般,语气却娇嗔得像个要糖吃的孩子,“我保证不惹事,好不好?”
许氏轻叹一口气,眉宇尽是纠结。
可她到底还是用力拂开了她的手,深深看她一眼,佯怒道:“你这性子娘真是怕了,还是留在府里少惹事吧。”梁杏被她瞪的一时无言,正要再说什么,许氏倏然转头看向阿鹿,“阿鹿,没有我的允许,直到重阳大会结束,谁都别想放她出来。”
阿鹿不知在想什么,正有些局促不安地握着手。闻言忙应声。
“我知道你与你主子关系好,但你若再帮她,便是害了她,到时候我可不饶你。”
“知道了夫人……”
梁杏急得跺脚,双手忽然一个用力,手抠在了手中针脚如水的锦衣上。
而许氏已经摇头轻叹着,与贴身侍女走下台阶了。
“小姐……”阿鹿看了看梁杏的侧脸,见她俏丽稚嫩的脸蛋写满委屈,忍不住道,“奴婢方才从阿懦那里,打听到一件事。”
梁杏一股子闷气:“什么事能有重阳大会重要?”
阿鹿无奈看她一眼。主子这般殷切盼望重阳大会,是有心上人了,可惜她怎么打探,主子都只是羞红着脸支支吾吾。
想到方才听来的消息,她的眼神忽然犹豫起来。
好半晌才抬眸开口,“小姐……”
“您亲表姐,好像有着落了。”
“……什么?”梁杏一呆,以为自己听错了,霍然转头,惊喜地凝视她,“你说阿姐?”阿鹿正要说话,见她主子忽然把衣服往地上一扔,匆匆拎着衣裙开跑,顿时吓了一跳,“小姐您干嘛去呀!”
梁杏跑到假山后,正准备捋袖子翻墙,谁知身后一声憋不住的笑声。
“小姐。”
转头。
只见阿懦一脸无辜地望着她:“夫人方才吩咐过,若四小姐您翻墙,就家法伺候。”
“……”梁杏瞪他一会儿,陡然像被针扎破外皮的球,双肩一跨,泄下气来。之后,她看了眼抱着衣服赶过来的阿鹿,任凭阿鹿如何出声安慰也不搭腔。成泰十一年九月初一,她与许多人一样,一夜难眠。
翌日清晨,许久打着哈欠从寝殿出来,红肿的手还有些拿不稳棋谱。她背了一晚上的棋谱,困恹恹地,精神不济。
不过饶是这般,她仍发现了东宫的变化——几乎每个殿门都贴上了菊花枝叶。
今天是九月初一,那么后日便是重阳节了。
许久下意识握紧了手,顿时清醒起来。
约莫因为昨天那件事,整个东宫气息有些微妙,路上的宫女经过她时,都会停下来,恭恭敬敬唤一声“许姑娘”。许久起初觉得奇怪,但后面也就应了。倒是没架子。
到了何老住着的文轩殿,她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好书好书……不愧是《金环破》!”她觉得好笑,难得何老起这么早。正要进去,却见门口小太监一见她来,匆匆走下台娇,毫不含糊地弯腰行礼。
“许姑娘,您师父他特意吩咐过,他睡觉时谁都不准打扰。您的功课,等他老人家醒来再说……”
“师父不是醒了吗?”许久看了殿门一眼,那上面同样挂上了菊花。
谁知话音刚落,殿内突然安静下来了。
许久:“……”
小太监一个劲冲她摇头。
许久隐隐觉得哪里不对,挑了挑眉,只好离去。然而一转身,抬眸却看到一席熟悉的宝蓝色深衣。
她忙称呼道:“容王殿下。”却垂眸不看来人。
容砚倒不是刚来的样子,脸上下意识噙起一抹淡淡的邪笑,神色却显得有些疲惫。他看了眼许久手中的蓝皮书册,语气有些漫不经心,“不是金环破?”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可许久是个聪明的,眸光微闪,隐约明白过来一些东西。
敢情这尊瘟神神游在东宫,与何老有关。
别的再想琢磨出什么,许久却没有头绪了。
她昨夜一晚上未睡好,除了背棋谱,剩下的全要归功于这尊瘟神。挥去心中复杂,她正郁闷如何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走掉,便听容砚幽幽叹了口气,“帮我个忙。”
什么?许久傻住,霍然抬头。
却见容砚伸手揉了揉眉心,之后缓缓放下手,一双黑曜石般的眸盯住自己打量两番,眉毛一挑:“昨日救你一命,今日你帮我一个小忙,可以吗?”
“……可、可以。”许久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地答。然而话从口出,她张着唇却有些后悔。
不知为何,她心里对容砚的惧意,竟然消散许多。她有些诧异,不过并未将这丝诧异表现在脸上……
容王怎么会用这样的语气同自己说话?
吃错药了?
容砚压根不会知道第二次被人怀疑吃错药,见许久答应,眉宇一松,那骨子闲散便又从好看的眉间散开了。之后,他噙着一抹淡笑,又好整以暇地打量许久几眼,忽然觉得,之前还第一眼觉得这丫头像长不大的豆芽菜,现在倒是长开不少。
嗯……他没怎么注意女人。
不过,这丫头,明显是个小祸害。
许久霍然抬头,一双清澈的眼神紧紧望着他:“殿下有什么忙?”容砚一愣,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顺便看了紧闭的文轩殿一眼,“此处不宜说话。”
许久搞不懂他为何这么神秘,可被他给了个略带深意的眼色,恍惚了一下,下意识便抬脚跟了过去。
拐角是大殿背阳处,清晨里一层暗色铺就,落在身上有些寒凉。
“本王想问,你可有法子叫何老见我?”
/
片刻后。
“你们都暂时下去吧。”容砚在东宫御厨犹豫而担忧的眼神里挥了挥手,目光落在走入厨房后,便将他丢在后面的许久身上。
厨房里的下人们原本都在洗食材,忽然看见容王带着个丫头都过来,心里大惊。好在他们就是久经大难的人,没有惊讶到打翻菜盆闹出动静。如今看着那丫头走到灶台边,看了一圈食材,不禁眼神狐疑。
不过容王让他们下去,他们岂有对着干的道理?只得乖乖退出去了,其中一个极有眼色,连忙跑去禀告太子,以防厨房出事怪罪到自己头上。
等偌大的厨房一空,容砚抬眸略略打量了一下,目光有重新落在许久身上,忍不住扬眉,朗声道:“你要做菜给何老?”
许久看到食材便心安,握上一根茄子,只觉这几日而凝积在胸间的燥气,顿时清空。
由于在感慨东宫的厨房设备和食材的全面,她心不在焉,竟然十分找死的说了一句,“你怎么还不走?”反应过来身后是容砚,心里一惊,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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