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容砚觉得她也是心大。
为了不吓到她,他收回目光,修长的手随手抄起一个胡萝卜,挑眉问:“你要炒什么?”他有些诧异何老能被一顿饭菜收服,不过想到许久是她的徒弟,总不会坑自己。
许久见他不在意方才那句话,松了口气,顺着他答,“鱼香茄子。”想了想又补充,“九重米果。”最后四个字轻轻吐出,容砚忽然一顿,侧着深沉的眸子含笑看她,“这可是好东西。”
他淡淡的笑容懒散而刺眼,许久抬眼见到,恍如被针刺到一般,抄起刀,便握着光滑的茄子切成块。
容砚也不知想到什么,片刻才失神地转回头,将胡萝卜放到一边,倚着台子,望着她的背影。
他查了许久的事情。许府怎么说也祖辈为官,门楣光耀,这丫头是嫡出大小姐,五六岁却自己开始和娘学做饭。他不禁想,自己出生在容王府,吃穿用度从小便是大手笔,饭菜也从来是请厨子来做。若说到五六岁……那会儿,他恐怕还和白晋用泥沙追着扔。
难怪她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淡然沉稳。
许久如芒在背,旁若无人地往里面洒酱汁。右手还有些红肿,她几乎连铲子都握不住,全靠左手别扭地将饭做着。
不知过了多久,空气弥漫着一股咸香。她没有办法将炒好的菜盛入碗里,正托着盘子皱眉,身后忽然伸来一只大掌,替她抓住那个盘子。那只手臂就这么从她胳膊后面伸过来,她呆了一下,侧头,脑门刚好蹭过容砚的下巴。
许久完全僵住了。
她握着铲子不知所措,正准备从俩人别扭的姿势中解脱出去,容砚见她拿着铲子发愣,不由低头看她一眼,眉毛一挑,另一只手又伸出来握住铲子。
……这下,许久整个人完全被他两臂禁锢在身前。
“是这样?”他的声音无比磁性,从头顶上方喷薄而出,一身檀香气息无比浓郁。
许久心中惧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情愫,叫她大脑空白,脸颊发热,心悸得不寻常。
容砚用握刀姿势握着从来没接触过的铲子,又用十分古怪的姿势,将鱼香茄子从锅里盛了出来。带着扳指的手无比好看,端着盘子放到一边,他终于松开了两臂。许久心慌不已,垂眸沉默。
盘子里的鱼香茄子炸至金黄,勾芡的浓汁包裹在每一条茄子上,隐隐约约散发鱼香。还铺洒了十几粒鲜红成断的米椒。色泽冲击与味蕾诱惑,令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容砚看了一眼,自己拿来一双筷子,毫不客气地夹起放入嘴中。
许久垂眸将给何老的那一份盛到饭盒里,放到一旁,再抬眸时,容砚恰好放下筷子,用极为认真地目光望着她,“要不要来容王府做厨子?”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许久差点没把饭盒盖子摔了——现在说容王没盯上自己,她都不信。
眼前这哪里是容王?变了个人一般!
按理说,根本不可能。
忽然,她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猛然瞪大眼睛。
“你……”可话到了嘴边,她又不知该如何问。容砚见她表情怪异,有些头疼,想起不久之前府里的惨案,不由淡淡一笑,“开玩笑的。”他觉得把她弄到容王府来更能保障她的安慰,总比在何老身边强。却忘了自己的名声还是那么臭。
慢慢来吧。
许久心道这一点都不好笑。她好半晌才按捺住心里的慌张,开始蒸米浆。
九重米果是在重阳节才会吃到的东西,用米浆蒸成后铺上九层,又称“九层米果”,表面蒙有细碎韭菜,色泽鲜艳,有表及里,层层可分。味爽香喷,嫩而不泥,油而不腻。
切成段的九重米果新鲜出炉,容砚垂眸看了一眼,去一旁池子里净了手,十分不客气地拈来一块开吃。
许久:“……”她可以表示嫌弃吗?
“吱呀——”许久将给何老的那份装入饭盒,这时,厨房的门被人打开,两人都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熟悉的小太监极有眼力见地看了看二人,恭敬地唤了声容王,又冲许久道:“姑娘,何老要检查你的功课呢。”还真是想不到什么来什么,方才这老人家还睡得正香,这会儿又派人来寻了。
容砚提起饭盒。
许久则有些不淡定。一是因为何老似乎不待见容王,而自己却给他出谋划策;二来是……她突然发现,方才那一幕,搞得她大脑空白一片,什么棋谱都不记得了。
她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恩情也报了,日后能不能让她少惹上这位阎王爷?
/
文轩殿。
“进来。”何老沙哑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容砚提着饭盒站在门口,见许久走进,正思考如何进能不再被赶出来,只听何老忽然冷哼一声,“许丫头,关门!”
容砚:“……”真让他丢面子。
许久深呼吸,垂眸回身,盯着门槛,将手放在大门上,认命地将门推上。谁料视线里突然出现一个黑底的皂靴,将刚要合上的大门抵住。许久哪里能扭过容砚的劲儿,一抬头,便见容砚似笑非笑地盯着大门,看她一眼,又往上瞧了些,似乎看着里面的何老。
何老坐在案子后面品着茶,不由暗骂一声无赖。凝眉一会儿,终是泄了气,“……算了,让他进来。”
许久立刻收回手,退到门边,看着容砚提着饭盒大步走进,仿若不是被拒之门外死皮赖脸进来,而是被恭恭敬敬请进来的。
不过他的表情,是出乎意料的波澜不惊。
盯着何老,淡淡一笑,“和老今日想骂什么,便骂吧。晚辈全受着。”
“恩师这里好生热闹。”突然,一道月蓝色的身影从阳光下步入略显昏暗的文轩殿,一时令此处蓬荜生辉。许久站在门口宛如门童,容玄天不由看她一眼,大约意识到了她便是昨个看到的何老徒弟,十分亲和地颌首。
许久愣了一下,忙道:“太子殿下……”正要行礼,却被他温和一笑,拦住,“不必了。”
许久也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位太子,不由觉得他十分亲民。
何老见门口的许久忽然有些局促不安,皱眉,时不时看看他,又看看门外,不由哈哈一笑,招手道:“丫头过来,正好叫太子尝尝你的好手艺。”许久一懵,登时抬头。
他们不是来谈政务的吗?
太子落座,看她一眼,温和道:“恩师这般说了,看来我不尝也是不行了。”
许久忙道:“师父说笑了,我这厨艺没您说的那么好。”她本想说自己的厨艺上不了台面,没有办法和东宫御厨们相比,可略微沉吟了一下,这话不是在噎何老吗?
她深呼吸,不由提醒自己做事要小心谨慎。
容砚挑眉看她一眼,只是那一眼颇为深沉。忽然他看向何老:“何老,您这徒弟是如何收的?”
看得出来,何老非常厌恶他,没好气道:“老夫为何收徒,与你有何关系?”方才因为太子出现而稍停的干戈,这会子因为容砚一句话,又开始打响。
容砚眯了眯眸:“晚辈只是好奇而已。”挑了下眉,“如何一个小丫头能入的了太子少师的法眼?如我没有记错,这丫头似乎姓‘许’……”言语倏然变得犀利起来,眼中刀子直逼何老,“您是想做什么?”
何老没想到,他方才还放低身段让自己尽情骂他,如今倒是换了个人般,替那丫头说起话来。
他不由深深看了许久一眼,这丫头好大能耐。
许久一怔,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里翻涌的幽暗。
何老误会她了。
许久忽然掐紧了手——她没想到容王会突然问出自己一直想问的疑惑。
她和他的交情尚不置此。这一世,她才和他见了不过三面,一次是街上,一次是柿子树下,还有一次便是今天。
他怎么会这么反常?
方才她还怀疑过容王是不是也重生,可又觉得荒谬。没错,实在太荒谬了。她是死后重生,可她上世魂散后容王根本没死,怎会跟她一起重活一世?可若说容王看上自己……完全没可能。一来容王不近女色,二来,她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吸引他。
桌上三人一时陷入沉寂,气息十分微妙。
只见太子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不过不难听出无奈:“小砚,你老实告诉我,你为何这么在意何老的徒弟?”又道,“方才你二人还去了厨房。”
“殿下,我只是……”许久心里咯噔一声,见他和何老的表情都有探究,想解释自己只是报答容王昨天的救命之恩。
何老冷哼一声,插了一句话,“在你容王殿下眼里,老夫是会拿徒弟做牺牲的那种人?”
许久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证实,如山崩塌。
“我明日便向皇叔请命去国子监。”容砚勾唇,扫了眼许久,漫不经心道,“不过我希望,重阳节之后,能再吃上这丫头做的菜。”淡淡道:“她做的是南方菜。而我母妃,也是南方人。”
提到容王妃,何老和太子都安静异常。一年之前,老容王和王妃都意外出事……
许久心绪复杂,她最惧最恨最怨的容王,居然在保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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