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街上人云亦云,人声鼎沸。许久混在人群中显得无比渺小。光是擂台下呼喝叫好的声音,便能如海浪一般,将她吞没其中。
街边维持秩序的皇家禁卫很少,各个手持长矛,面色冷然,雕像一般伫立在街角,仿佛这一切盛大的场面皆与他们无关。
许久本想绕过抱酒楼去另外的擂台,落霞却愣了一下,在人群中连忙冲她喊道:“姑娘,您这是要去哪啊?那边是武艺擂台!”
武艺?
许久无奈了,她从来都没参加过重阳大会,对它竟然丝毫没有了解。
她皱了皱眉,“借——”正要对旁边的陌生人说一声借过,忽然有一群人从对面蜂拥而来,挤兑路人,满脸兴奋,旁若无人地往方才的擂台冲去。
“台上的那可是梁家三小姐,早听说长得像花儿一样!”
“唉……我求你池兄,你不是有你的小表妹了吗,怎的……”许久被这四五个人毫不留情地撞到,只皱眉看到几个公子哥飘飘扬的书生发带。
原来是一群考学的人。
许久被撞得险些跌倒,倏然有一只温温凉凉的手飞快握住她的手腕,“姑娘小心。”耳边也响起一道关切而洒脱的声音。
抬眼便看到一个身着白衣,风度翩翩的公子哥,手中缓缓摇着扇子,而后颇有君子风范的放开了她的手。
许久看他一眼,真诚道:“多谢这位公子。”
“白兄你墨迹什么呢,都快挤不出去了!”这时,不远处传来他同僚有些不耐烦的抱怨。
白衣男子闻言没有回答许久的话,而是略微颌首,收回目光,冲路边人温和有礼地说了句借过,很快消失在眼前。
许久望着他的背影,觉得他有些眼熟。但等对方彻底消失不见,她也没想通这种似曾相识之感从何而来。
索性不再想。
她转头,看到落霞不知何时挤到她身边来了,低垂脑袋,两手交握。然而许久并未看出她的异样,只当她在东宫待久,时常局促不安,看了看四周,好奇地问,“你能否告诉我,究竟有几个擂台?”
落霞飞快看她一眼,神情恍惚了一下,瞥了眼周围的人,又垂下头去,“姑娘,这里人太多,说话不方便。”
这时,身边有个孩童被冰糖葫芦扎了嘴,倏然开始嚎啕大哭,那凄厉的声音听得许久头疼。她觉得落霞言之有理,忙说了声好,俩人这便令辟小径。
到了拐角处,人烟果然涣散不少。
许久听落霞说起重阳大会,全程表情淡然,“……比文在东侧,比武在西侧,比歌舞才艺的则是在北侧,分三个小擂台……姑娘也许不知吧,每个擂台都由圣上命朝廷官员搭建,因此今年的擂台花样各异。奴婢听说东侧的是光禄卿许大人,西侧的则是户部尚书林大人,北侧的……”
许久怔了一下,恍如被针刺一般,霍然转头看她,“哪一侧?”
“啊?”落霞一头雾水,怯怯地回道,“姑娘您说什么?”
许久仿佛在自言自语,“东侧……”水一般光亮的眸,忽然在睫毛模糊的遮掩下,滚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骇浪。
她真想知道许茂康看到她,会是怎样一副表情。这仇是一世的,却在两世升华。她体内的血液仿佛在叫嚣,翻涌着复仇的欲望,亦有苦闷、疑问、无奈、迷茫……复杂额情绪交织成一片空白的大网,无形中牵扯住她的心脏,把她心脏提在嗓子眼儿,随时会呼之欲出。
与娘的相依为命全是因他,多年的苦难也拜他所赐。
跨过那道父女的鸿沟,许久隐去那丝心底的复杂,对久违的报复快感,十分期待。
眼前有一条河,她瞥眼望向远方,有什么在胸前汹涌澎湃起来。勾唇一笑,眸光潋滟间,脸颊酒窝漾起。
“走吧。”
不过没走几步,忽然停下,转头看向后方。
“你喜欢菊花?”大道两侧放满观赏菊,一旁是街店,一旁是河水,衬得街道金灿灿一片,亮眼无比。
落霞险些踩到她的脚,慌忙止住步子,一双手也连忙掩盖在袖子里紧紧交握,掌心满是冷汗。下意识答道:“回姑娘,奴婢……不是很喜欢。”
“那是我会错意了。”许久抱歉一笑,表情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我以为你是早看见这条街上的菊花了,所以才离我这么近。”
落霞心里一惊,颤抖着打量她的神色,最终心虚而愧疚地低下头去。
许久大步往前走去,半晌见她没有跟上来,挑眉,疑惑地看她:“怎么了吗?”落霞咬唇,摇摇头。
她方才……
其实想将她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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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日天气清,登高无秋云。然而即便不登高,天也蓝得不像话,了无秋云。
东侧擂台搭建得并不华美,灰砖红底,棕柱上高挂着一面土黄锦旗,上面是隶书写的一个“文”字。台上摆了几架相对的案台,上有笔墨纸砚,正有两名女子坐其上,一位衣着朴素自信沉着,另一位粉裙华美垂头丧气,持毛笔在纸张上垂眸书写。
少顷,击鼓声起,两名女子神态各异的停了笔。裁判给了旁边人一个眼色,那人便将文书取到手中,呈到擂台上方身穿官服的中年男人手中。
中年男人一目十行,很快伸手招来裁判,在裁判耳边说了一句话。
裁判便站在太阳底下,扯着嗓子喊:“郑莲衣胜——”
将近半小时的作赋,胜负已见分晓。
许久从拐角处走进来,便见台上有一女子跺脚下了台,满脸不甘。台下还有不少女子,混杂着看热闹的男女老少,声势浩大,为台上身穿布裙的女子鼓掌喝彩。
许久眼神紧盯那粉衣女子,双手倏然一攥。
她同父异母的妹妹,许屏澜。
没有过多打量她华美的刺绣长裙,她恍如被刺到一般飞快移开目光,放到擂台正中。那身穿朝服的人并不是许茂康。
说不清心里这期待又松了口气的感觉是为何,她抿唇盯着许屏澜离去的背影,袖中有鲜血顺着屈起的指头淌下,落地无声。
上世她死后,许屏澜托她死了的福,被封为了湘平郡主……
娘死的时候,何氏身为妾室,连虚情假意都懒得装出,只让许屏澜拿了一张休书给她。
那时她跪倒在火盆前,双眼通红,颤抖双手,无比茫然地往里面烧着纸钱。忽然一张字迹分明的纸从大雪中缓缓丢下,上面的“休书”二字无比闭眼。落入炭火中,立刻被烧出无法补全的窟窿。
她抬眼,看到许屏澜一脚踹翻了火盆。粉色裙摆好不靓丽。
她猛然将休书从火盆里抓起来,被火烧出水泡也,浑然不觉得疼。然后疯了一般扑倒在许屏澜藕粉色的衣裙上,疯了一样将小她两岁的她,揍得鼻青脸肿……
这东西太恶心,她不能捎给娘。
后来何氏抱着许屏澜向许茂康哭诉,逼着许老夫人当众掌掴了她一巴掌,才算罢。
后来所有人都觉得她这个嫡女人尽可欺,所有人都开始拿嘲讽岳氏商家女的出身当做闲谈。
可是她们也曾在岳家抬着百万白银的嫁妆嫁入许家时,捂着嘴笑得乐不可支。在岳氏腼腆一笑时夸她美丽动人。
最后却在一个八岁小姑娘面前,教会她如何欺辱长姐,赢得众人的赞赏夸赞。
台上出身卑微的郑莲衣,在叫好声中谦逊地笑了笑。
落霞灼灼盯着台上神采奕奕的郑莲衣,眼神迸发出羡慕的光芒,忽然不知想到什么,又一黯。
转头,突然发现自己一直跟从的许久不见了身影。她一愣,见她脚底生风般逆流而去,不知道要去哪里,忙快步跟上去。
机会,机会。
她只要抓住这个机会,从此便不必再看同舍宫女的白眼了……
她咬咬牙,眼里的懦弱被一股阴火代替,其中猩红灼热,恍如走火入魔。
擂台后有一酒楼,许久眼睁睁看着许屏澜气呼呼走了进去,可她站在墙边看了看,突然将手放在墙壁上,猛然紧握。随即闭眼、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须臾,再睁眼,眼里平静若水。
而楼内,粉衣女子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力挥手将桌上的茶具挥开。顿时噼里啪啦的响,“我苦苦准备了一年,竟敌不过那般出身的女人!”
服侍她的丫鬟流云,在屋外揪手犹豫半晌,终是没敢进屋。
然而没过多久,一个小厮满脸为难地在她耳边耳语了一句,她眼神一变,终是咬牙,踱步进了屋。
“怎么?”
她低头不去看许屏澜不悦的表情,“二……”意识到什么,连忙止口,改道:“大小姐……外面有人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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