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人世的路太长了
面容明艳的女子独身坐在马背上,饶有兴致地舔舐刀口残留的血液,红色的衣袂向后翻飞,卷出背后满院杀红眼的侍卫与一片横飞的血肉。
他心下绞痛,几欲与晏魂音同归于尽之时,却见八个阵角的法器依次闪起金光,光芒愈来愈盛,向心合成一个隐隐浮起的八卦阵,乐清蘅遥遥施力,阵法如同巨大的金色牢笼,眨眼便将晏魂音和一众妖物都收拢了进去。
院内一时寂静,夜迟绷紧的神经陡然放松,脱力地瘫坐在了原地。
蓝衣的年轻国师神情淡漠地慢慢踱步到他身前,八卦阵内的草木精怪们受到压制,几乎在一瞬之间现出原形,阵内的晏魂音气喘不匀,生生被逼出一口鲜血。
“国师,此间,此间……”拂落涔涔的冷汗,叶池抬头去看自己身前那个逆光的高大身影,“这就算是将她捉住了么?”
乐清蘅并不言语,沉默一阵,才看着阵内狼狈的晏魂音,嘲弄地扯着嘴角笑起来:“晏姑娘大抵想不到,有朝一日会栽在我手上罢?”
擦一擦嘴角的血,晏魂音也缓缓发出了笑声,几近妖邪狰狞的低笑,好像能一丝一缕地渗透进人的灵魂,生生世世不放过对方:“国师就这么点儿伎俩?你这阵法困不住我,你们既对我起了杀心,我便是迟早要杀了你们的。”
话罢,她的手再次握紧刀刃,锋利的尖刃撑开还未痊愈的伤口,血流顷时如注而下,枯败的草木摇摇晃晃着站起来,又有了抬头的迹象。
夜迟一慌,下意识地绊住身侧人的衣角。
“公子莫慌。”乐清蘅淡淡地安慰过他,才重又抬头去看晏魂音,“我当然知道,那对付妖怪的阵法困不住你。”眼底闪过一片寒光,他噙着冷笑又在阵外多加上一道符,“那这个呢?”
朱砂撰写的符咒,红色的符文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一般,一刻光芒大盛,带着八卦阵内那道蜿蜒的金光也摇动起来,仿佛被唤醒的金蛇。
草木成兵的精怪离不得地,触及地上的符阵,纷纷抱头弯腰,身形亦尖叫着消减了下去,不过须臾,便恢复了原先的样子,徒留一地枯枝败叶。
晏魂音不甘心,故技重施重又放血,血液滴滴答答流到地上,竟再无半点反应。
“不可能!”她大惊失色,“我的血从来都不会——”
“在中原有一种符,烧成灰调匀了,下到他人的吃食里,再以同样的阵法驱动,就能压制住对方的能力。”蓝衣青年掸一掸衣袖,打断她,“师父说这是下三滥的招数,但我想对付你这样的异数,本也就是不必遵循常理的。”
院内一时之间安静如死寂,许久,晏魂音慢慢笑起来,再抬起头时,双目皆成血红——
“我晏魂音,今日便与你们同归于尽!”
被夺了撒豆成兵的能力,失了草木精怪的庇护,晏魂音除去武功尚在,便与寻常女子再无什么不同之处。
打斗几个回合下来,终究亦是寡不敌众。
“公子。”眼见晏魂音大势已去,乐清蘅倾下身扶起夜迟,将掉在一旁的匕首稳稳放入他手中,“此事由公子而起,自当自公子结束。”
“我……”碰到青铜匕首,夜迟指尖冰凉,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依凭着身边人勉强站立,他颓然苦笑,“无论如何,都是我毁诺在先,现如今,现如今倒要我……”
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眼前的人。
红衣的女子被一众侍卫围在中间,早落了下风,发髻歪朝一侧,身上也多多少少负了伤,可舞起刀来,依然是凌厉万千的。
就像他初时所见一般,像极了北疆海棠盛开时落在花蕊上的冰雪,明艳得不可方物。
一片腥凉的风声里,他痛苦地叹息:“她此番……是来嫁予我的啊。”
仿佛只是犹豫之间的一个错落,耳畔马蹄声哒哒,白衣的青年手持方天戟,纵马一跃,便落到了众人眼前。
勒紧缰绳,马跃起前蹄长嘶一声,青年俯身一捞将晏魂音揽入怀,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走。
乐清蘅目光一凛,箭筒里抽了三支在符水和□□里交替淬过的箭羽,抬手便射。
夜迟想也不想便是一拦:“国师!”
千钧一发的瞬间,箭矢被夜迟撞得歪了方向,一支擦着树插到了墙上,一支从晏魂音腰腹穿过,还有一支——直直穿入了汤承离的胸膛。
将弓一甩,乐清蘅怒道:“妇人之仁!”
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他顿了顿,旋即又冷笑:“中了两箭,也走不远。”
“追”字令下,擦着黄昏残阳红色的余晖,汤承离驭马飞驰,觉得自己心口的地方烧着疼。
“阿离……”艰难地揪着他的衣服稳住自己的身形,晏魂音有好几次,几乎撑不住自己不断下坠的身体,“找个地方停下来,乐清蘅……乐清蘅在箭上涂了符水……不出半刻,你就会……”
汤承离皱了皱眉,将她抱得更紧,却没有停下来。
“你现在带我回北疆也没用……”晏魂音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哑着嗓子苦笑,“我流血太……太多了,何况乐清蘅既然敢对我下杀手,就必然是……是……”
口中翻涌着血气,她咳了几咳,才将将把那口血压下去:“……他那样的人,必然也已在晏家……做好……做好了部署。”
“阿离,你……你不要回北疆。”艰难地伸手拔掉他胸口的箭矢,晏魂音听到了轻微的破碎声,再抬眼,以鬓角为中心,汤承离开始飞快地长出皱纹,迅速变得苍老。
抬手捧上他的脸,良久,她徐徐笑出了声:“对不起。”
“我太不负责任了,让你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好像如今又……又要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黄昏的驿道上没什么人,汤承离独自纵马,铁了心要带她回家。脸上蓦然贴上一阵温热,他愣了愣,继而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
“你不能说话……”手掌一转,她纤白的指尖停在他的脖颈处,“我把我的声音给你……”
手指一路向下,滑到胸口,他白色的外衫早被交融的血液染得斑斑驳驳,她如同濒死,缓慢地眨眼,“你没有心脏……我把我的心脏给你……”
汤承离口不能言,却觉心下莫名慌乱,只能将她拥得更紧。
“做晏氏长女,我活得够了……”晏魂音靠在他胸口,缓缓闭上眼,笑着叹息,“我有过所爱的人,认认真真地活过,临终还有人为我送行,已经很满足了……”
马蹄哒哒,汤承离不自觉地慢慢停下来,低下头去看她。
映着明澈天空中一片血红的暮色夕阳,青年的脸庞变得有些模糊,目光深情而专注。
风声一点一点地轻和下来。
她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回光返照般地眼眸一亮,在他怀里笑得如同小孩子:“阿离,你是妖,为什么却也要摆出了人的表情呢……”
为什么你现在看起来,也这样悲伤呢。
“此去……不知道要多少世才能再见。”
“人世的路太长了,你……你要好好过。”
“我们……我们以后说不定……”
“说不定能……”
驿道上残阳如血。
身后的追兵行马惊起了林中栖息的倦鸟,一道一道白色的影子扑棱棱地从背后的晴空之中飞过,宛如百鸟归巢,蘸着霞光画出一片壮丽江河。
寂静的时间里,马背上苍老的身影慢慢伸出骨瘦嶙峋的手,捧住怀中人的脸,缓慢而虔诚地吻上她的额头。
好像在恍惚的错落里,从铺开的万卷河山之中掬了一捧霞光,亲手奉到她眼前。
山河入怀,五岳来拜。
模糊混沌之间,晏魂音身上浮起一丝一缕的白色雾气,轻轻浅浅地将汤承离笼罩了进去。几乎一瞬,他脸上的皱纹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褪了下去,消隐不见。
黄昏的驿道上,有白色的梨花,一朵一朵地旋转着从头顶落下来。
一寸寸佛落的日光里,白衣公子抱着怀里再无声息的人,声音低沉而沙哑——
“来日方长,我等你回来。”
***
米晨是被汤承离的敲门声叫醒的。
卧室木门是空心的,敲上去笃笃响。青年立在门外,喊她吃早餐。
她遥遥应了一声,伸手将放在床头的那个蠢萌的闹钟拖过来一看,才发现竟然已经八点半了。
恹恹地趴在被窝里眯着眼发了一会儿呆,米晨不太想起。
缓慢地在脑子里回忆了一遍昨晚那个奇长无比的梦,她觉得自己明明是像缕游魂一样站在一旁看完了全程,心却没来由地跟着揪成了一团。
好像那些没有问出口的问题,突然都有答案了。
——因为她分分明明长着一张,与晏魂音一模一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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