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洪娘是苦命的孩子,七岁那年家里闹饥荒,父母都在逃难的路上饿死了。抱着还是个婴儿的弟弟,她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希望。
是南阳夫人救了她。
她曾经想,这一辈子都要忠于他们母子,做牛做马在所不惜,只为报答当年那一饭的恩情。
所以现在,这把刀抵在自己心口上,她也没想过要避开它或者退一步。
“你跟了夫人这么多年,时间远比我长久。”
是呢,已经这么多年了,她都长成了这般可以嫁人的年纪。
“你要做什么?”看见她抬手的动作,握刀的手瞬间进了半寸。
她羞涩地笑了笑,抬起的手落在发髻上的玉簪之上。白玉温润的触感从指间流进心底,沉稳而厚重,一如它曾经的主人。
“我跟了夫人这么些年她尚且舍弃了我。”想起辞鸽这急躁激进的性子,不由笑道,“何况是来路不明、一无是处的你呢?辞鸽,我在下面等你。”话音刚落,她便握着那刀柄上的手猛然朝自己胸口一送。
“噗呲!”是血肉被割开的声音。
辞鸽愣愣看着眼前人,洪娘的脸上不悲不喜似乎没有半分情绪,她是真的一心赴死。
“你、你若是服个软,夫人便会放过你。”
“咳咳!”血从喉咙里冒出来,流下唇角。她想起来,以前有一次吃饭咬了舌头,尝过这个味道,真是恶心透了。
她很感激夫人,也很感激王爷。母子二人都是她的恩人,她无从取舍,那个一心要跑路的娘娘明明知道自己是夫人安排在身边的眼线,只一次苦肉计便接纳了自己。
想来,她这十几年的运气还算不错,命途多舛,然多遇贵人。
“夫人能放过我,王爷不能,王爷能放过我,夫人便不能。若要怪,我只能怪王爷厚爱、王爷高看,他想着我能在夫人和娘娘之间游刃有余,可……我不能。”
和她说这些做什么呢?洪娘悲怆一笑,手上紧了紧,迫使辞鸽看向自己。
“你会死的!”辞鸽脸上显出几分惧怕的神情。
洪娘点了点头,她看着对方脸上的惊恐,表示理解,夫人只是要她来劝服洪娘,并没有明说要杀了她,现在她一旦真的死了,辞鸽无法回去交待。
“辞鸽,我们姐妹一场,你盼着我死盼了这么些年,今日里达成所愿怎么反倒害怕了?”
洪娘其实也知道,今天若是她乐意示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见到的听到的都忘个一干二净,便也没事。可是她能躲过一次,不能躲过这以后的千千万万次,今日她死了,夫人若还念着一点多年的情谊,她那还小的弟弟便能逃过一劫。
血不断的流出来,染红了雪白的衣襟,她挣扎着抬手抽出发上的玉簪,紧握在手里,神色温柔,目光流连,似乎在凭藉它思念着什么。
她就要死了。
然而一旁的辞鸽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确定了洪娘无力回天后,忽然松开了手。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轻轻擦拭着染血的双手。神色一寸一寸变得冷硬,漠然的神情与凌厉的眼色完全不复原先那个急躁势利的婢女形象。在洪娘不解的目光里缓缓回头:
“你不明白?”
洪娘睁着眼,想要开口,然而鲜血堵住了喉咙。
辞鸽轻皱了眉头,看着因失血而无力软倒在地的洪娘,嫌弃地提了裙边往后退了退,动作优雅,说出来的话却残忍而冰冷:“你放心,我们姐妹一场,你弟弟很快就会来陪你。”
弟弟?弟弟!洪娘猛然睁大了双眼,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慢慢地匍匐着往外爬。
“噗呲!”血刃入骨。
背后握着刀柄的女人嫌弃地看了看依旧还要挣扎的这具身体,反手一旋,刀刃在伤口里搅动着。片刻后,底下的人终于再没了声息。
她站起来,随意扔了凶器,揉了揉发髻,挑出几缕发尾散乱在额前,脚下慌乱地跑了出去。
午后暖阳,坐在窗口的赵相许被晒得有些恍惚。
不认识的女孩子进来的时候,叫了她好几遍,她都没听见。
“娘娘?”
“啊?”转头看过去,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站在门口,眉目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样子很讨喜。
她端着一盘果脯过来,趴在桌子上伸头过来,眨着一双大眼笑道:“以后我来伺候娘娘了。”
“你?”赵相许不解,她抬头向门外探看了一番:“洪娘呢?”
“洪娘回夫人院里了。”她回答道。
回宋明月那里了,赵相许愣了愣,怎么也不说一声就回去了呢?
女孩子在一旁等了很久,见赵相许似乎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委屈道:“娘娘不问我的名字吗?”
“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对于赵相许明显的敷衍有些不满,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回了:“利贞。”
“利贞。”赵相许在心里头默默又念了一遍,名字如同她的模样一般透着灵性。楼明阙身边真的是不缺好女孩子。
“我们以前见过的,娘娘。”
“是吗?”赵相许心里头还惦念着洪娘,愈发的漫不经心,既然是跟在楼明阙身边的,见过也是正常的。
利贞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么强迫着人家聊天很是没趣,嘟着嘴不再出声了。
赵相许也没管她,站起身来似乎要出去。
“娘娘去哪里?”
她很久没出门了,自从那一次从宋明月屋里回来后,便安分着,能在屋里呆着便在屋里呆着,靠窗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想去看看洪娘,上次她托我绣的双面绣我已经绣好了,既然她不再留在我这里了,我自然是要送去给她。”
从盒子里翻出一张绣着双面芙蓉的帕子,她便要出门,然而转身却看见那名为利贞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她笑意妍妍,伸了手道:“娘娘给我,我去送,这点小事都劳烦娘娘来做,王爷会不高兴的。”
“不用了,我想亲自去。”她右眼皮跳得厉害,心头也慌,手里紧紧拽着这方帕子,总觉得应该自己去走这一趟。
“让利贞去吧!”这时候楼明阙从屋外进来,趁着赵相许一瞬间的愣神,朝利贞使了个眼色。
利贞立马从赵相许手里接过了帕子,跑了出去。
赵相许看着空空的左手,握了握,叹息道:“这孩子一身功夫,放在我身边怕是大材小用了。”
楼明阙走近了,转头看见桌上摊开着一本楚辞。
“看了一整天书,不乏么?”
看着眼前人一脸淡然的样子,赵相许十分无力。从外面传来的消息里,有阿孟的去向,也夹杂着近几月来他南阳王的丰功伟绩。
是了,她怎么忘了楼明阙从来都是甘心吃亏的人了呢?
新上任南阳刺史是九皇子的表亲,原以为此次挫了楼明阙的锐气,捡了个大大的便宜,却没想到刚一上任城外便闹瘟疫,田地荒废,物价疯涨,贪官遇上了饥民,乱作一团。这还没完,紧接着东山闹流寇,悍匪一批一批地闹,抢了银子抢姑娘,好不欢快。
“这几日你吃猪蹄吃得厉害。”
楼明阙不声不响地问,赵相许却心头漏了一拍,眼角余光打量了一下他脸上的神情,寻思着是不是他知道了些什么,试探着道:“厨娘手艺不错,却每次不会挑食材,我只好让安琥亲自去挑。”
楼明阙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朝着赵相许身下的软榻靠了过来。
“你呀!”他跻身上榻,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手上用了点力气,赵相许便动也不能动,只能乖乖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上。似乎并不是试探?赵相许稍稍将心放下。
两人这么别别扭扭靠坐在一起,透过窗台懒洋洋晒着太阳,久了便也松懈下来。
赵相许眼皮一点点变沉,再一会儿就要睡过去了。
然而就是这么个惬意的时候,她忽然间从窄小的眼缝里瞥见窗外院门口似乎站着个孩子。猛然一惊,人清醒过来。
“怎么了?”看着忽然坐起的人,楼明阙跟着靠过来,从她的将头探看过去。
赵相许皱眉看着院口,“刚刚那里有个孩子。”
“孩子?”楼明阙伸头又多看了两眼,摇头道:“那里没有人,阿许!”
晃了晃脑袋,赵相许想着自己也许真的是累了。
楼明阙起了身,将毛毯拉上了些,道:“你睡会儿吧!我去书房,等用膳了再来叫你。”
赵相许点了点头,闭眼睡去。
出了门,楼明阙脸色倏然沉下来,回到书房,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跪在地上正等在那里。
“请王爷恕罪!”
身材高大的青年以额叩地,一只手却紧紧牵着旁边孩子的手。那孩子低垂着眼,脸色有些苍白,却一脸倔强。
楼明阙的目光在孩子的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这孩子就是洪娘的弟弟。
洪娘对于楼明阙来说,是跟在母亲身边最久的小丫头。他想如果他有一个妹妹,该当就是这般样子,机敏、聪慧还没坏心。母亲执念已深,他不想这丫头继续跟着她,所以当意识到母亲会安排一个人到阿许身边时,他便将人送了过来。
于是,理所当然的,现如今洪娘的死,他楼明阙要担一份责任也不是没道理。
“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孩子咬着嘴唇,眼底带着狠绝,一字一句道:“我要报仇!”
“找谁报仇?”
孩子猛然抬头,直视着他,道:“辞鸽!”
原来和他姐姐一样,是个聪明的孩子。楼明阙点头,“好!”
“王爷!”
然而此时,一直匍匐在地上的男人抬起头。
楼明阙无视了他眼里的不赞成,目光落在男人腰间别着的那只白色绣花鞋上,淡淡道:“仇,总是要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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