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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时光飞逝,三年后。

  赵文昊独自驾着自己的黑色奥迪A6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瞎逛。

  这个城市繁华依旧,车辆川流不息,过往路人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孤独,更无法触摸到他内心深处的伤痛。

  前方路口信号灯是红灯,他缓缓将车停稳,朝后视镜里瞟了一眼,看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苍白而瘦削的脸,眼眶深陷,眼神空洞,皮肤黯淡,整个人憔悴不堪,毫无生气,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今晚没有应酬,他反而不知该去哪儿?

  他不想回家,不想看到那个女人。

  昨晚,她又莫名其妙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和自己大吵大闹,尖锐又刺耳的哭喊声估计整幢楼都能听到,邻居们早就见惯不惊了,如果他们一个月不吵个两三次,反而还觉得不正常。

  脖子上有两道长长的血痕,是她用指甲抓的。他下意识地把衬衫领子往上提了提,仍然无法将它们遮掩住。

  他对着后视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种日子简直没法过了!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昨晚一夜未眠,他坐在客厅里抽掉了两包烟,他想得很清楚,与其这样两个人痛苦煎熬,还不如趁早散伙。

  三年前,他回到莱恩后,对张凌菲恨之入骨!要不是因为她突然出现在医院里,他会和若兰离婚吗?他会落得今天这种名誉尽毁、众叛亲离的下场吗?

  母亲得知他离婚之后,打电话把他痛骂了一顿,随后就气得住进了县医院。他从阿娟那里得知这个消息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去,然而母亲却连病房都不让他进,还叫护士赶他走,说自己没生过这样的儿子。

  就连从小和他关系亲密的妹妹也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他,“我怎么也想不到,嫂子对你这么好,你居然做出这种事情,你还是我从小崇拜的那个哥哥吗?”

  他无言以对,同时又感到无地自容。

  张凌菲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让他感到十分焦躁和烦闷。他不止一次心平气和地与她商量,劝她去医院把孩子打掉。他说:“是我错了,我对不你,但是我已经受到了惩罚,我现在连家都没有了,你还想怎么样?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我不爱你,没有爱的婚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孩子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能健康成长吗?你不要意气用事了,你要我怎么样补偿你都可以,只要你把孩子打掉。”

  而张凌菲却总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近乎卑微地哀求,“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你不要扔下我不管,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还有我们的孩子,我一定要把他(她)生下来。”

  那段时间,张凌菲频频出现在他公司,不顾众人侧目而视的眼光,在他的办公室里自由出入,象一块怎么样都甩不掉的牛皮糖。

  她帮他整理办公桌,给他冲咖啡,替他订外卖,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低声下气地讨好他。

  到了下班时间,她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穿过办公大厅,在众目睽睽下往外走,每个员工都拿眼角的余光扫着他们。

  没过多久,他离婚的事情就在公司里传得沸沸扬扬。

  有一次他从洗手间里出来,看见前面有两个女职员在走廊的窗户边交头接耳。

  他往前走了几步,听到一个女职员的声音。

  “……听说赵总以前的老婆又漂亮又有气质,哎,可惜了,再牢固的婚姻也经不起第三者的插足。”

  另一个说:“是啊,现在的小三靠怀孕总可以成功上位,这个世界可真够乱的……”

  他轻咳了一声,谈话戛然而止。

  两名女职员转过头来,惊愕地看着他,尴尬地叫了声“赵总”,便匆匆而逃。

  他非常难堪,感到浑身不自在。

  吴世豪听说了他的事,专门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先是假惺惺地对他离婚之事表示惋惜,随后的又以一个大哥的口气,语重心长地对他说:“文昊啊,你知不知道男人最怕的是什么吗?是情人怀孕!你怎么那么不小心,怎么能让张凌菲怀孕呢?你看看人家李总,还有王总,外面情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回到家还把老婆哄得服服帖帖,你没那个本事,就别出来混!现在遇到麻烦了吧,这种女人很难缠的,想甩掉都不容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真要和张凌菲结婚?这种货色,玩玩就可以了,真要娶她做老婆,还不整天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说不定哪天,还整个绿帽子给你戴头上。”

  文昊能想象出吴世豪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他默然挂了电话,心如寒灰。

  古人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非常有道理。

  从那日起,他逐渐疏远了吴世豪,尽量减少与他之间的来往。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还是被吴世豪说中了。

  三个月后,迫于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他和张凌菲领了结婚证,张凌菲挺着大肚子,正式搬到了他和若兰曾经的住所。

  婚后,文昊整日沉默寡言,脸上看不到一丝笑容。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他就是被动的,不情愿的,却又无法逃避的。

  张凌菲的母亲得知女儿怀孕结婚的消息后,急忙坐火车从老家赶过来照顾女儿。

  她母亲五十来岁,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从进门放下行李的那一刻,她就摆起了丈母娘的架子,开始反客为主,对家里的事情指手画脚,说话理直气壮,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另一个女主人。

  母女俩在这座一百五十多平米的大房子里住得怡然自得,没事就窝在沙发上看韩剧,一边吃着零食或者水果,一边热烈地讨论着演员和剧情。

  文昊与她们无话可讲,下班回家吃了饭就钻进书房,在电脑上看新闻,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第二年夏天,张凌菲在医院生了个男孩,孩子长得白白胖胖,粉雕玉琢,甚是可爱。文昊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赵煜祺,小名褀褀。

  孩子百日后,他瞒着张凌菲和她母亲,悄悄去莱恩市DNA亲子鉴定中心做了亲子鉴定。鉴定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报告单上清楚地写着:赵文昊的基因型符合作为赵煜祺亲生父系的遗传基因条件,父系可能性为99.9999%。

  他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放松下来。

  那段时间,他一看到躺在婴儿床上的儿子朝他挥舞着莲藕般的手臂,粉嘟嘟的小脸上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心中便油然而生出一种欣慰与感动。

  这是一个与他流着相同血液的小生命,是上天不经意间赐给他的宝贝。

  他和若兰结婚三年都没有孩子,也许,这就是天意,是命中注定。

  初为人父的喜悦让他产生了一种安于天命的想法,他决定面对现实,忘掉从前的事,调整自己的心态,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把儿子培养成人。

  然而,生下儿子的张凌菲很快从温顺的小绵羊变成了暴躁的母老虎。文昊这才知道,原来她结婚之前所表现出的楚楚可怜、逆来顺受、温柔体贴和善解人意,全都是伪装和演戏。现在的她动不动就乱发脾气,有时文昊忍无可忍说她几句,她就不依不饶,恶语相向。每当这个时候,她母亲就抱着孩子冷眼旁观,时不时冒出几句冷嘲热讽、指桑骂槐的话来。

  这样吵吵闹闹的日子让文昊感到烦不胜烦。为了躲避这母女俩,他干脆连晚饭也不回家吃,下班就约几个朋友去酒吧喝酒,或者去KTV唱歌,玩到很晚才回去,回到家洗了澡就倒在客房的床上呼呼大睡。

  有一晚,他喝得醉醺醺的,刚踏进客厅,便看见丈母娘满面怒容地坐在沙发上。看到他回来,她立刻走上前指着他的鼻子大声训斥,“赵文昊!我这当妈的实在看不下去了!你太不象话了!每天喝到三更半夜才回家,把菲菲晾在一边,孩子也不管!你说,菲菲年轻漂亮,哪点配不上你,啊?还给你们赵家生了一个儿子,就凭这一点,也比你那生不出孩子的前妻强!你还不知好歹,整天摆出一副臭脸给我们看,好象我们欠你的钱不还似的!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丈母娘放在眼里?你把我当免费的保姆是不是?你把这个家当成什么了?当成旅馆是不是?啊?你说!”

  文昊一听到她提起“前妻”二字,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象火山一样地爆发了,“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大吼大叫,你要搞清楚,这是我的家!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不用你在这里指手画脚!你不想做免费的保姆,你可以走!腿长在你身上,没人拦着你!”

  “赵文昊,你简直目无尊长!你说的是人话吗?你还有没有良心?我那么远跑过来,辛辛苦苦帮你们带孩子,洗衣服,做饭,我吃饱了撑着没事干啊?我还不是想你们小俩口和和美美的!谁知道你还不领情,整天拿脸色给我看!我受够了!我明天就走!你们的事我再也不管了,眼不见心不烦!”

  张凌菲听到争吵声,穿着睡衣从房间里跑出来,冲到文昊面前,不由分说扬手就给他一耳光,她尖叫,“赵文昊,你混蛋!你疯了吗?敢这样和我妈说话!”

  文昊猝不及防地挨了她一巴掌,酒也醒了。他脸上铁青,额上青筋暴露,深呼吸了一口,冷冷地扫了她们一眼,扔下一句话,“有其母必有其女。”然后走进客房,“呯”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一大早,张凌菲的母亲果然收拾了行李,不顾女儿的苦苦劝说和挽留,自己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回老家去了。

  丈母娘一走,家里立刻就乱了套。

  那几日褀褀不知为何,整夜哭闹,他们被搞得晕头转向,手忙脚乱,精疲力尽,连吵架的时间和力气都没有。

  有一晚两人一不留神,褀褀从婴儿床里翻出来摔在地上,疼得哇哇大哭。文昊心疼得不得了,第二天就去家政公司砸下重金请回一个保姆。

  保姆姓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精明能干,做事利索,还烧得一手好菜,最主要的是,带孩子非常有经验。

  保姆吴姐来了之后,张凌菲就彻底轻松了,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她那些姐妹出去做美容、练瑜伽、逛商场。

  文昊也懒得管她,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生意和儿子身上。

  有一次,公司承揽了一笔大业务,那晚他和刘总正在办公室里商讨签订合同的细节,突然接到吴姐的电话,说褀褀发烧了。他立刻心急火燎地赶回家,和吴姐一起把孩子送到医院急诊室。他在医院里接连给凌菲打了几个电话,她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经医生诊断,褀褀患了急性扁桃腺炎,等孩子输完液回到家已是夜里十一点,张凌菲仍然不见踪影,直到一个小时后才满身酒气地回来。文昊怒火冲天,上前劈头盖脸给她一顿骂,张凌菲听说褀褀生病了,自知理亏,解释说晚上在酒吧给一个朋友庆祝生日,手机没电了。

  手机没电了?文昊当然不相信,张凌菲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最清楚。

  他想起吴世豪的那番话,心中被莫名的猜疑和极度的愤怒折磨得彻夜难眠。虽然他对张凌菲的怨恨和厌恶已经到了产生不了生理欲望的程度,却无法容忍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遭遇任何一点点侵犯和践踏。

  那件事之后,他和张凌菲冷战了一个月。

  他时常想起若兰,不由自主地将两个女人作比较,他更加觉得自己当初脑子进水了,才会一头栽进张凌菲布下的美丽陷井,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和挣扎的力气。

  鬼迷心窍踏错一步,家无宁日悔不当初。

  暮色如同一张灰色的大网,无声无息地撒落下来,笼罩着整个城市,天地间混沌一片。

  文昊缓缓地驾驶着汽车,感到从未有过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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