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文昊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车开回公司的。
经过办公大厅的时候，几个年轻的女职员正嘻笑着谈论什么，他用目光扫了她们一眼，那几个小姑娘看到他脸色阴沉得可怕，吓得赶紧低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出，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大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秘书小杨本来有事情准备向他汇报，瞥见他面若寒霜把自己关进办公室里，也不敢冒然去敲门。
文昊坐在窗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仿佛一个幽灵般漂浮在袅袅的烟雾中。
他的意识集中想着一件事，她嫁人了！她快做妈妈了！他彻彻底底地失去她了……他万念俱灰，心脏深处有一根神经在那儿不停的抽搐与痉挛，那种难以忍受的绞痛不断地向周围扩散，慢慢蔓延至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试探性的敲门声唤醒了他痛到麻木的神经。
“进来。”他把手里的烟头狠狠地、辗转地摁灭。
门开了，他感觉有人慢慢走近自己，直到一片阴影遮住了光线，他才慢慢抬起头来。
来人是刘强。
刘强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脸上写满关切，疑惑地问：“昊哥，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这些年来，刘强与他共同创办了“浩南”广告公司，两人白手起家，并肩作战，他们既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更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和兄弟。
文昊抬头看他，眼神暗淡无光，嗓音嘶哑，“我今天碰到兰兰了。”
原来如此，难怪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刘强在心里暗暗叹息，三年了，他还是忘不了他的前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一次婚外情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老婆走了，情人靠肚子里的孩子成功上位。再婚后的他，生活过得一团糟，家里整天闹得鸡飞狗跳。他整个人都变了，沉默、忧郁、不苟言笑，除了工作，任何事情他都提不起兴趣，经常借酒消愁，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好几次自己开车送他回家，一路上都听到他嘴里喃喃地叫着前妻的名字。
“她一个人吗？”刘强小心地问。
“不是……她结婚了，而且有了孩子，我看到那个男人了……”文昊把头埋进膝间，双手捧着头，手指深深插入头发中，痛苦万状，“那个男人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嘲笑我……我尊严扫地，你明白那种感受吗？
刘强对文昊油然而生出一种深深的同情，他把手压在他肩上，安慰道：“也许，这只是你的主观臆想。”
“不！”文昊绝望地揪着头发，“我是一个失败者，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我当初脑子被虫蛀了……我亲手毁掉了一切，亲情，爱情……我妈到现在都肯不原谅我，小妹也和我疏远了很多，我最爱的女人现在每天晚上躺在别人的怀里……我一想到这些，就锥心地痛！我这辈子都毁了，永远都不会快乐了……”
刘强在心里叹了口气，用一种诚恳的语气对他说：“昊哥，你振作起来吧！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再这样下去，身体都垮了！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都过去三年了，儿子都两岁了，你还放不下，还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吗？你心里也清楚，就算若兰还没有结婚，你们之间也回不到过去了。既然这样，还不如祝福她，不是说，有一种爱叫做放手吗？”
文昊的脸上浮上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别人身上，这些话我也会说。”他又点燃一支烟，深深地抽了一口，再喷出来，烟雾弥漫在两人之间。
“昊哥，你别抽了！”刘强一把夺过他指间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拽着他的手臂用力往上拉，仿佛想把他从痛苦的深渊里解救出来，“别愁眉苦脸了，走，我陪你吃饭去。”
文昊直到晚上九点半才回到家。
吴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锁响，连忙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赵总回来啦！”
“嗯。”文昊问：“褀褀呢？睡了吗？”
“刚刚带他去小区里玩了一会儿，现在已经睡着了。”
“她呢？”
吴姐瞅了他一眼，小声说：“下午就出去了，还没回来呢。”
文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说：“你看电视去吧。”
“我煲了海带排骨汤，我去给你盛一碗吧。”
“我刚吃了饭，一会儿想喝我自己去盛，”他边说边朝书房走去。
吴姐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这对男女哪象夫妻啊！简直是势不两立的仇人，一见面就吵，要不就冷战，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要不是看在褀褀和钱的份上，她早就呆不下去了，她带了褀褀两年，这孩子聪明乖巧，又特别粘她，真要离开，她还有点舍不得。
文昊坐在书桌前，长长在叹了一口气，晚上经过刘强苦口婆心的一番劝说和开导，堵在他胸口的愁云惨雾才逐渐散去。
刘强说的对，爱不是占有，而是成全和祝福。
他认命了，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忘情水，只愿时间能够冲淡一切。
他决定从明天起，试着和张凌菲和睦相处，毕竟他和她有了孩子，褀褀聪明伶俐，长相更是集中了两个人的优点，眉清目秀，人见人爱。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习惯性地点开E盘，突然发现E盘里那个加密的文件夹不见了！里面存了几百张他和若兰的照片，这是她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了。
怎么会不见了呢？他大惊失色，明明前几天才看过。
他慌忙返回桌面，打开回收站，回收站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仔细在电脑上搜寻了一遍，其他资料都在，唯独那个文件夹不见了！
事情显而易见，是有人故意删除的。
他几乎立刻就排除了吴姐，她在这个家两年了，说话做事一向很得体，并且从来不会乱动自己的东西。
除了张凌菲，他想不出还有谁会做出这种下三滥的事情，这女人简直欺人太甚！完全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把鼠标重重地往桌上一拍，脸上瞬间结了一层寒霜，胸腔里燃烧着一团熊熊的怒火，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沉重起来。
他关了电脑，径直走到客厅外面的阳台，点燃一支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
吴姐见状，不声不响地关了电视，回自己房间去了。
半个小时后，张凌菲终于回来了。
她穿着白色的紧身T恤和低腰浅蓝色牛仔短裤，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蛮腰和修长的双腿，头发绑成马尾，打扮得象一个充满青春活力的少女。
文昊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冷冷地看着她。
张凌菲手里拎着几个大纸袋，嘴里哼着小调，对文昊视而不见，当他是空气一般，风摆杨柳似的往自己房间走去。
文昊怒火中烧，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站住！”
张凌菲仿佛没有听见，扭着腰继续往前走。
“我叫你站住！”文昊提高了声音。
她这才停了下来，转过身呵呵一笑，“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我问你，你是不是动过我的电脑？”
“哎哟，你眼睛瞪这么大干嘛？要吃人啊？”张凌菲用细长的桃花眼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动了又怎么样？你的电脑我不能动吗？是不是里面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呀？”
“这么说，真是你干的？”
“是又怎么样？”张凌菲抬高下巴，用挑恤的目光看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个文件夹里全都是你前妻的照片？还加密，上锁，我忍了你很久了！早就想给你删了！”
文昊暴怒，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死死地盯着她的脸，眼睛里射出匕首般的寒光，“你凭什么随便删我的东西？谁给你的权利？”
“凭什么？”张凌菲甩掉手里的包，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凭我是你老婆！凭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凭我是褀褀的妈！”
“你还知道你是褀褀的妈？你去照照镜子，你有没有一点当妈的样子！孩子不管，整天在外面鬼混！裤子短得连屁股都遮不住！你穿成这样，是不是还想出去勾引男人？”
张凌菲冷笑，“怎么？你看不下去啦？你终于注意到我啦？这几年，你不是一直当我是空气，当我是摆设吗？你不是宁愿守着一个破电脑几张烂照片也不愿多看我一眼吗？鬼知道我这几年过得是什么日子！简直就是守活寡！我他妈受够了！告诉你，就算我出去勾引男人，也是被你逼的！”
她话音刚落，只听“啪”地一声，文昊抡起手臂，闪电般地扇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他下手又重又狠，张凌菲被打得眼前直冒金星，左脸颊火辣辣地疼，她下意识地用手捂着脸，张大嘴巴，惊愕地望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她。以往两个人吵架，无论她怎样挖苦他、嘲笑他，或者用最恶毒的言语攻击他，他都从来没有对自己动过手。
她象着中了邪似的杵在那儿，半晌，才醒悟过来，狂怒地把手里的纸袋往地上一摔，发疯似朝他扑上去，双手扯住他的衬衫领子，嘴里尖声叫着，“赵文昊，你居然敢打我！男人打女人，你算什么东西！你这个孬种！畜牲！人渣！垃圾！你有种就打死我好了，反正这种日子我也不想过了！”
文昊用力抓住她的手腕，紧抿双唇，一言不发，死死地把她往客厅里拖。她拼命挣扎，又抓又踢，“赵文昊，你想干什么？放开我！你这个卑鄙无耻的王八蛋！”
他一直把她拖到沙发边上，用力一摔，张凌菲便跌倒在沙发上。
他愤怒地盯着她，怒斥道：“骂够了没有？闭嘴！你这个疯子！”
张凌菲朝他怒目而视，歇斯底里地喊道：“你骂我疯子？对！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的！赵文昊，你扪心自问，这三年，你是怎么对我的？不理不睬！不闻不问！哪个女人能长期忍受这种冷暴力？不疯掉才怪！赵文昊，你太无情了！太冷血了！既然你这样对我，以后大家都别想好过！”
文昊冷冷地看着她，“你觉得我们经常这样闹有意思吗？日子过成这样，有必要维持下去吗？”
“你想怎么样？”
“离婚。”文昊斩钉截铁地从嘴里嘣出两个字，神情出奇地平静。
“离婚？”张凌菲坐起来，用手抚了抚零乱的头发，冷笑了一声，“你终于说出这两个字了，你早就想离了是不是？离了婚好去找你的前妻是不是？”
“这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不过看在我们做了三年夫妻的份上，赵文昊，我好心提醒你，你当初背叛了你的前妻，你觉得她还会要你吗？说不定呀，人家已经有了男朋友，或者已经结婚了，早就把你忘得一干二净！而你呢？还对别人朝思暮想，念念不忘！呵呵！我觉得你真够可怜的！你前妻晚上跟别的男人在床上亲热的时候，你却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电脑面前守着几张旧照片，你这样做有用吗？一点用都没有。有种去找那个男人呀！把你的前妻抢回来呀！你不敢，也不能，对不对？赵文昊，你就是一个只会打女人的窝囊废！”
“你给我住口！信不信我再抽你！”文昊怒吼道，他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与羞辱，脸色铁青，面目狰狞，眼睛里燃烧着火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象一头狂怒的野兽，仿佛随时会扑上去将她撕成碎片。
张凌菲的瞳孔闪过一丝惊惶和恐惧，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可怕的表情，因此不敢再继续激怒他，不然的话，吃亏的肯定是自己。她急忙话锋一转，口气瞬间变软，“这日子确实没法过了，好吧，既然你提出了离婚，我成全你，我张凌菲不是那种死乞白赖的人，你把你的衣服收拾好，随时可以走，我绝不会拦着你。”
“我走？你有没有搞错？”文昊冷笑，“这个房子是我的，是我的婚前财产，要走也是你走，还有，褀褀给我留下！”
“你放屁！你休想！”张凌菲气得浑身发抖，不知不觉又提高了声音，“我不会把褀褀给你的！”
“这不是你说了算！褀褀是我的儿子！我要定了！”
“你做梦！”张凌菲歇斯底里地喊。
文昊面无表情地说：“我给你买的车你可以开走，另外，我再给你二十万。褀褀必须跟着我！如果你同意，我们就好说好散。你要是嫌少，我们就法庭上见，到时候，说不定你连二十万都拿不到！”
“赵文昊！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再给你说一遍，褀褀是我生的，不可能跟着你！你要是再逼我！我们就鱼死网破！”
文昊皱皱眉毛，厌恶地看了她一眼，“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说完便不再理睬她，径直走进客房，“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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