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祁清源这么一说，段奕倒是记起来了，他的确曾经想过要学点什么来着，于是犹豫着说：“我想学吹笛子。”
“笛子？”大概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祁清源愣了下，随即很快又笑了，“也挺好的，只要你喜欢就好。”
段奕越发困惑，这个“姨丈”，按照姨妈的说法，现在只是她的男友，对自己未免太关心了吧？
亦或者是热恋中的男人，爱屋及乌，为了讨好女友，特意表现出来的？他再聪明懂事，也不过才十一岁，实在揣测不出中年男人的想法。
董珊蹙了蹙眉头，不赞同地说：“小奕，笛子实在太普通太平民化了，你要是喜欢音乐，还是学学弹钢琴吧，比较优雅，也更适合你的身份。”
段奕不懂，自己究竟有什么“身份”？
他曾经读过一点《红楼梦》，大概是因为年龄小，当时很多东西都不懂得欣赏。
他一点也不喜欢哭哭啼啼的林妹妹，更读不懂文章深刻的内涵，所以并没有读完。
但他记得，林妹妹刚进贾府时，因为是寄人篱下，所以“不敢多走一步路，不肯多说一句话”。
他现在的心情，也是那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所以温和、顺从地说：“姨妈说的是，学钢琴我也是喜欢的。”
祁清源哈哈笑了，冲着董珊说：“小奕的言谈举止，还真像我小时候，一板一眼，跟小老头似的。是个好苗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董珊绷不住乐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似笑非笑地嗔道：“你这是在变着法的夸奖你自己吗？”
“我不值得夸奖吗？”祁清源颇为自得地笑。
“嗯，值得。”董珊说。
偏头瞧着段奕的侧颜，眼睛一瞬也不瞬，祁清源很诚恳地说，“我们小奕也是值得夸奖的，言行举止温雅大方，你父母把他教养得很好。”
董珊嘴角上扬，得意地说：“那当然，我父母虽然都是农民，没有多少文化，但他们都是很有生活智慧的人，对孩子的家教，还是不错的。”
“唔。”祁清源赞同地点点头，又热切地望着段奕，“除了音乐——钢琴，小奕还喜欢什么？想要学点什么？姨丈会给你找最好的老师。”
段奕迟疑着，没说话。
董珊说：“不要把你姨丈当外人，有想要的，尽管跟他说。”
“武术吧。”段奕小声说。
“武术？”祁清源似乎有点意外，慢吞吞重复。
董珊从后视镜里瞪了段奕一眼：“你还真是，笛子呀，武术呀，你就不能选个高雅点的爱好？学什么武术，现在比较流行跆拳道。”
段奕抿着嘴唇，没吭声。
几乎每个男孩的童年，看了《少林寺》之类的电影以后，都会有个武术梦。
“武术。”祁清源呓语般，再次重复了一遍，“武术流派很多的，可不仅仅是两个字儿，想学的话，还要好好选一选，看你对什么感兴趣。什么南拳北腿太极八卦……哦，还有气功。”
“你别理他，”董珊眉头蹙得更紧，“小孩子懂什么，电影电视剧看多了，以为学武术的，都能飞来飞去呢。强身健体，学学跆拳道就挺好的。”
“不是的，你们这些女人根本不能理解，”祁清源摇摇头，揉揉段奕的脑袋，眼睛里仿佛都迸射出愉悦的光彩，“我七/八岁的时候看过李小龙、李连杰的电影，那时候就特想学武术，感觉他们的动作很酷。可是我父母都不同意，硬逼着我学钢琴练画画，我现在还觉得遗憾呢。”
董珊诧然：“原来你小时候也挺幼稚的。”
祁清源一本正经地说：“谁规定的，想学武术就是幼稚，练跆拳道就是高大上？果然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吗？我觉得，我们的国粹武术，比什么泰拳、柔道、跆拳道美观实用多了。”
董珊哼了一声：“难为你们一老一小的，爱好还挺一致。”
“那是，”祁清源扬扬眉毛，“小奕的确像我。”
连始终充作隐形人，闷不吭声开车的孙兆阳，听了这话，都明显感觉到老板难得的好心情和得意，暗暗诧异，从后视镜里，不动声色地多瞧了段奕两眼。
段奕总觉得，这位姨丈说话有点古怪，可他又想不出来到底古怪在哪里。
董珊则微微勾起了嘴角，似乎是愉悦，又似乎是在讥诮。
*********
段奕和董珊生活了大半年，然后董珊便带着他，一起搬进了祁家老宅。
那是个晴朗的夏日傍晚。
天边燃烧着流光溢彩的晚霞，夕阳欲坠不坠的，半悬在天边。
祁清源和姨妈，一左一右，牵着他的手，走进祁家那栋只能用金碧辉煌来形容的三层小楼。
一楼客厅内最显眼的，是正中央那蜿蜒而下的流苏吊灯，闪烁着莹莹润润的光泽。
吊灯下，是长条的米黄色欧式沙发，那么宽那么大，比他睡过的单人床还要宽大。
沙发脚下，是漂亮的织锦地毯，花团锦簇的图案，色泽非常艳丽。
地毯上摆着个木制的茶几，茶几上的缠枝花瓶里，天堂鸟和满天星开得正绚烂。
斜对着茶几的墙角，有一人多高的绿萝植物，茂茂密密的，枝叶长得甚是繁盛，挂着五颜六色的小星星，白日里也一闪一闪的。
植物旁边，还有漂亮的小型吧台，架子上摆满了五花八门的漂亮酒瓶。
吧台紧挨着的，就是架螺旋向上的楼梯，楼梯扶手都雕刻着漂亮精美的镂空图案。
其实董珊个性比较强势，大多数时候，喜怒都不太形于色。
平日里她和段奕相处，也是淡漠疏离的，很少有亲密的言行举止。倒是祁清源每次看见段奕，都很亲切。
现在当然也不例外，祁清源拉着段奕，径自坐到沙发上，温和地说：“不要紧张，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了。”
段奕并不紧张，从姥爷姥姥家到董珊家，再从董珊家到祁家……他不过是从一个家，搬到另一个家。
虽然哪个家，都不是真正属于他的“家”。
但他除了默默接受，又能怎么样呢？
换句话说，有人愿意收留他，他已经感激不尽了。毕竟，他的亲妈可是一直对他不闻不问的。
祁清源心情很好，一直拉着段奕的手，呵呵笑着问他跟同学相处得怎么样，在学校里的学习情况，需不需要找补习老师什么的……
段奕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简练而不失礼貌地回应：“嗯，还可以，不太吃力……暂时不需要……”
俩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忽然有一个盘着抓髻，身穿湖蓝色盘扣唐装、黑色绸裤的老女人，从二楼楼梯口慢悠悠走下来。
一边往楼下走，一边用不太友善的目光，扫视了董珊和段奕几眼，然后淡淡地对祁清源招呼：“先生，您回来啦？”
祁清源道：“宋妈，认识一下，这位是董珊，我即将结婚的妻子。这是董珊的外甥段奕，以后也会和我们在一起生活。”又扭头冲着董珊和段奕说，“董珊，小奕，这位是宋妈，在我们家做事做了几十年，跟自家人一样。”
宋妈明显是不欢迎董珊和段奕的，面色很难看，嘴唇蠕动着，似乎很难出口，半天才勉勉强强小声咕哝了一句：“夫人，段奕少爷。”
像是一点也没瞧出她的不悦，董珊略带矜持地点了点头，含笑招呼道：“宋妈，我和小奕，以后就麻烦你多多关照了。”
宋妈耷拉着眉眼，没作声。
祁清源皱了皱眉，吩咐道：“宋妈，你先去叫祁欢下楼，让她跟新妈妈和新哥哥打声招呼。顺便给夫人拿杯果汁，给小奕拿杯牛奶。”
“唔。”宋妈低低地应了一声，掉头往楼上走。
董珊忽然开口叫道：“请等一下。”
宋妈停住，回头，脸绷得紧紧的，不悦地瞧着她。
董珊微挑着眼角，嘴边逸出一抹淡淡的、轻蔑的嘲笑，慢条斯理地说：“宋妈，我比较喜欢紫甘蓝、梨和猕猴桃搭配在一起的鲜榨果汁，不知道家里有没有这几样水果？
至于小奕，只喝鲜牛奶，不加糖，加一点蜂蜜，加热到四十度就可以了。”
宋妈抿着嘴唇，沉默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祁清源。
董珊仍然微微含笑，慵懒地往旁边的祁清源身上靠了靠。
祁清源轻描淡写地说：“夫人和小奕第一次在家里用餐，再吩咐厨房加几道菜。”说着，他再次瞧向段奕，本来淡漠的眼眸，瞬间变得温和了，声音也柔和了许多，“小奕，你想吃什么？”
段奕摇摇头，平静地说：“我不挑食的，什么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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