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祁清源和颜悦色地说：“小奕呀，你就是太懂事太听话了，一点也不像个十来岁的男孩子。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姨丈会把你当成亲生儿子看待，你也不要跟姨丈客套，好不好？”
段奕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顺从地答应：“好。”
看着他略显稚气的俊俏面孔，祁清源心中不自觉地漾起种类似宠溺宠爱的情绪，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正待要再说什么，忽然听到宋妈略带喜悦地叫道：“小姐。”
几个人不由自主地一起抬眼，往楼上看去。
只见二楼的楼梯口处，站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大概十岁左右，歪歪地扎着马尾，绑了个大大的、带亮钻的蓝绸布蝴蝶结，发尾垂落在左肩。
额前是剪得齐刷刷的刘海，刚刚盖过眉毛。
身上穿着一条白色蕾丝花边公主裙，衬托得整个人既清秀又雅致，犹如一朵娇嫩欲滴的白色芙蓉花。
只是白净漂亮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凝视着他们的眼睛，圆溜溜的，又黑又亮。
“祁欢，下来！爸爸介绍新妈妈和段奕哥哥给你认识。”祁清源冲那个女孩子喊道。
段奕暗暗皱了皱眉，不知道刚才祁清源对他说的话，被祁欢听到了多少。
早就听姨妈说过，祁家的大小姐打小就娇生惯养，所以特别骄纵任性，如果听见她爸爸那样说，估计会很不高兴吧？
祁欢站着没动，只是以愤怒得要喷火的目光，居高临下地瞪视着董珊和段奕。
那目光，让段奕感到明晃晃的敌意，于是本能地，也起了防备的心思。
不高兴女儿的忤逆，祁清源沉下脸，严厉地叫道：“祁欢，你磨蹭什么呢？！没听到爸爸叫你下来吗？！”
祁欢还是没动，下巴抬得高高的，满脸挑衅，尖锐地说：“新……妈妈？就是那个不知廉耻、跟你勾勾搭搭、把妈妈气死了的贱女人？段奕……哥哥？就是你帮贱女人养的别人家的拖油瓶？”
她把“新……妈妈”、“段奕……哥哥”几个字刻意咬得很重，颇有些咬牙切齿地味道。
万万想不到她说话如此直白刻薄，祁清源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大声叱责：“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都是你妈把你惯坏了，一点教养都没有！”
“我当然没有教养！养不教父之过，谁叫我爸爸只知道养小三，养小三的拖油瓶，就是没工夫管教我呢？！”祁欢喊得比祁清源还要大声，滔滔不绝地说，“人在做天在看！做坏事是会有报应的，这位新妈妈，你抢了我妈的男人，住进了我妈的家，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我妈很爱我们，每天晚上，都会回来看看自己的家，自己的老公，自己的宝贝女儿，顺便会好好跟你聊天的！我还得提醒你，你现在坐着的沙发，是我妈亲自挑选的，你踩着的地毯，是别人送我妈的礼物！另外，我妈也很喜欢像你这样，亲亲热热靠着我爸的！”
随着她话音落下，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祁清源才神情复杂地说：“祁欢，不许胡说八道！”
董珊脸上僵了僵，很快又恢复了盈盈笑意：“欢欢，你口才真好，比我们家小奕强多了。你放心吧，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和你爸爸，也会好好珍惜你妈妈留下的一切。”
“你别叫我欢欢！”祁欢凶狠狠地瞪着这个她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女人，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你已经赢了吗？！我妈死了，我还活着呢，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你们好过！”
“祁欢！”祁清源抬高了声音，警告地叫道，“闭嘴！”
祁欢直直地瞪视着他，抿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直直地瞪着，眼泪在眼眶直打转，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浑身都在微微发着抖。
“还不快跟你新妈妈道歉！”祁清源呵斥。
祁欢气得脸色都变了：“你让我跟她道歉？！跟害死我妈妈的凶手道歉？！”
“胡说什么？你妈妈的死纯属意外，谁都不想的。”祁清源猛地一拳捶在茶几上，怒道，“你不要给别人乱定罪名！”
知父莫若女，祁欢知道，自己已经成功惹怒了父亲，如果她聪明的话，现在就应该闭嘴，但是她做不到。那些尖刻的话，就像卡在嗓子里的鱼刺，不吐不快，冷嗤：“爸爸，你的良心呢？人在做，天在看。我妈到死都不会原谅你们的！”
“闭嘴！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祁清源大吼道，脖子上的青筋一蹦一蹦的，“都是你妈成天跟你胡说八道，才让你这么糊涂放肆！”
祁欢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嚷道：“我糊涂？！我知道你不是好丈夫，不是好爸爸！好爸爸不会养小三，不会养别人的拖油瓶！你不是好爸爸，凭什么教训我！”
“祁欢！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跟爸爸说话的？！”祁清源给她气得七窍生烟，猛地站起身，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狂怒地吼道，“你妈就是太惯着你，才让你没大没小，一点规矩都没有！今天我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怎么为人子女！”
祁欢被他从未有过的凶狠表情，吓得情不自禁往后缩了缩，却又马上梗起脖子，嚷道：“你应该先学学怎么当爸爸！对，你已经另外有了个好儿子，哈，段奕哥哥……”她特别在“哥哥”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斜睨了眼段奕，嘲弄地说，“你不是想做这个拖油瓶的好爸爸吗？那你还费心管我做什么？我妈在天有灵，一定会高兴的，你居然又给祁家弄回个儿子！嗯，我奶奶一定更高兴。”她模仿着老年人的语气，拖着长长的调子，晃着脑袋，慢悠悠说，“清源啊，你总算是有后了。毕竟，女娃子再好，将来也是要嫁人的，终究是别人家的。”
“祁欢！”祁清源当然知道她在学谁的腔调说话，果然跟她妈一个样，对自己的老母亲，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更加生气，也不知道是气亡妻，还是气不懂事的女儿，阴沉着脸，一步一步向楼梯口走去，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你妈不教你，我这个当爸爸的，现在就教给你，什么是起码的礼貌和教养！”
宋妈觑了一眼他的表情，忙抬起脚，蹬蹬蹬几步，抢先跑上楼梯，一把扯住祁欢，边往卧室那边拖，边柔声说：“我的好小姐，回房歇一会儿，宋妈给你弄银耳莲子羹喝。”又垂下视线，意味深长地劝祁清源道，“夫人才刚过世没多久，您也体谅体谅小姐的心情吧，她还是个孩子呢，我会好好劝她的。”
“你不要护着她！就是平日里你们个个儿都哄着她，才把她惯得无法无天的！”祁清源怒冲冲地叫着。
“先生，”宋妈慢条斯理地说，“张家老太太今儿上午还过来了，说是不放心小姐。我瞧她的意思，明后天可能还会过来。若是让她晓得，新夫人进门的第一天，您就发了脾气，还要动手教训小姐，怕是会不高兴的。”
她口中的“张家老太太”是指祁欢的外祖母，女儿过世后，因为挂念着外孙女，三天两头往祁家跑。
她也提出过，要把祁欢接到张家去照顾，但祁欢听说董珊要住进来，说什么也不肯走，梗着脖子说：“这是我妈的家，我要替她守着，不能让那个狐狸精太得意！”
张老太太也拿她没办法。
张家是B市有头有脸的富商，主营娱乐业，偶尔也涉足房地产、饮食和其它行业。
当初张祁两家联姻，彼此就是出于“门当户对”、“强强联合”的考量。
这些年，祁氏的发展，张家从资金到人脉，都没少帮衬。
当然，张家有需要的时候，祁清源也会出手帮忙。
他们这样的人家，所谓结姻亲，绝不会首先考虑爱情。而是为了结成互惠互利、荣辱与共、长期稳固的合作关系。
祁清源一直把董珊悄悄养在外面，就是因为必须得给妻子留颜面，跟张家尽量维持一定程度的和谐。
如今，宋妈既然把张家老太太搬出来，祁清源当然不好再对祁欢怎么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不悦地看一眼她，又冷冷地瞪着祁欢。
“清源，”不管他们怎么吵，董珊自始至终，都在温婉地笑着，见此情景，知道是时候开口了，于是和颜悦色道，“宋妈说得没错。我跟小奕初来乍到，你就跟欢欢闹不愉快，知道的说是孩子不懂事。不知道的，还当我这个做后娘的，不能容人呢。你还是消消气吧，别气坏了身子，也别让我们娘俩难做。”
祁欢眉毛一挑，又要发火，被宋妈死命扯着手臂，硬往回拽，小声安抚：“小姐，听话啊，别让宋妈担心。宋妈可是答应了夫人，会好好照顾你的。”
祁欢略一犹豫，就被她硬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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