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分道 一
裴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山坡的风吹得眼睛发疼。她看见萧瑞的黑马。她认识这匹马,好像叫烈风,随萧瑞征战多时。烈风偏头看她,好像在问她话。远处传来一声哨音,烈风嘶鸣而去。裴怜随手指了一个护卫,“你去,跟着齐王殿下,看着他回府。如果他不回去,你到府上找六总管,让他去找殿下。就说是我说的,务必让他把殿下带回去。”
那护卫愣头愣脑地看了看慕枫,慕枫点头,护卫领命而去。
一阵凉风吹来,裴怜有些不适,蹲在路边吐起来。
慕枫确信慕浔能听见,但他没有动静,仿佛马车里没有人。他猜想裴怜的话让他听了进去,又在耍性子。裴怜站起身来,就着袖子擦了擦嘴。慕枫递过水囊,她道了个谢,听见慕枫低声说,“你还没跟他说?”
裴怜知道他指的怀孕的事,她喝了水,摇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慕枫察觉了裴怜的怪异,从洛阳一案后,像变了个人似的。裴怜没有留给他深究的机会,放下水囊,上马车去了。
裴怜知道慕浔不高兴,很不高兴。然而,刚才仅剩的一点精力也被吐没了,她恹恹地靠着。脑袋越来越沉,半睡半醒。身旁忽传来一声叹息,被拥入怀里。
午时,一行人达到白石镇。裴怜和二晖约在永春楼见。裴怜刚一下车,石家兄妹大叫着“夫人”,从茶楼冲出来。
慕枫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一手一个拎了起来。裴怜暗自擦了擦冷汗。
石漓动惮不得,委屈地朝裴怜招手,“夫人,夫人。”
裴怜轻笑,端下身子,牵过她的手,问道,“小漓还好吗?”
石漓张开手圈住她的脖子,轻声说,“想夫人了。”
裴怜如今的心态不太一样,对小孩子出奇的爱怜,她偏过头,亲了亲石漓的脸蛋。石漓愣愣地摸摸脸,有些脸红。
慕枫怕裴怜蹲的太久,朝石淋使了个脸色,做哥哥的很识相地把妹妹拉开。裴怜问道,“你们大兄呢?”
石淋往屋子里一指,二晖正扶着裴子谦出来。
原本在红枫山庄的裴子谦出现在这里,慕浔突然生出怪异的感觉。裴怜正要过去扶,忽的被慕浔拉住了。裴怜和裴子谦对望一眼,后者微不可见地摇摇头,随即“哼”了一声,“怎么,我闺女刚从打牢里出来,不让我瞧瞧。你看她的脸色,惨白惨白的,一看就是病了。”
慕浔犹豫了一阵,才把裴怜放过去。
裴子谦拉着裴怜进了屋子,手指已经探上了脉搏。初听二晖说裴怜有了身孕,他着实吓了一跳。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能保住简直是奇迹。后来他转念一下,兴许裴怜因祸得福,身上的两个蛊王帮了大忙。脉象印证了他的猜测,才一个月的胚胎很强壮,一点也不像吃过苦的样子。他轻轻拍拍裴怜的手,示意她放心。
裴怜一直悬着的心,这才安定下来。
“如何?”慕浔问道。
裴子谦装模作样地说,“身子虚,受了风寒。喝点药,同时进补即可。”
慕浔点点头,立刻转身跟掌柜的吩咐了一大桌子菜,随后又回到裴怜身边坐着,全然不给师徒俩独处的机会。
“原打算经过洛阳时再去接裴叔,您怎么跟过来?”
裴子谦喝了一口茶,“你越发靠不住了。这次,若不是闺女早早派人把我截住,又设计了这出假死,我们这群人都进大牢里罗。”
慕浔笑道,“那倒是。裴叔觉不觉得,怜儿越发聪明了?”
“可不是。”裴子谦不经意地说着,实则心里打鼓,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道,“以前真笨的瘆人。还记得我让你背《四友方》,背了三天三夜也背不下来。”
裴怜抬头看向裴子谦,他的眼中泛出一丝犀利。裴怜暗叹一口气,她的师父何其敏锐,什么事也瞒不过他。这件事情其实发生在十二岁的时候,后来的裴怜根本没读过《四友方》。裴怜苦笑道,“师父的四友方写的文绉绉的,全是之乎者也,就是背到白头也背出来吧。”
裴子谦低头轻咳一声,掩住了眼中的震惊。当初裴怜助慕浔假死,裴子谦就觉得怪异,他还未教裴怜施针,她怎的就会了?如今,裴怜将她十二岁时的回答一字不漏地说出来,裴子谦才确信自己的猜测,裴怜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慕浔自然没听懂师徒两的哑谜,笑道,“还有这等趣事?那《四友方》是个什么玩意儿?”
裴怜敷衍道,“没什么,就是些强身健体的方子。咦?怎的不见慕鱼和金小元?”
“在屋子里。小姑娘刚喝了汤药睡下,你那丫头在照顾她。”裴子谦答道。
裴怜寻思片刻,对慕浔说道,“金小元还是送回金家吧,让慕枫送。一来让他见见金家的人,二来,毕竟金小元是因我受伤,让他去也要体面些。”
慕浔瞧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有些晃神,这丫头好像突然长大了,变成了一家之主。他自然是高兴的,说道,“你说的没错。等回到本家,你给置点手礼,让慕枫一并带过去。”
裴怜侧过头去,“嗯”了一声。
饭桌上,慕浔一个劲地给裴怜夹菜。裴怜瞧着一整碗的肉,有些心酸。她轻声说,“阿浔,你是阎王殿里回来的,耗损很大。师父开的方子,你要记得喝,知道吗?”
慕浔忙着挑肉,心不在焉地说,“你帮我记着不就成了?”
裴子谦斥道,“自己的事情自己不记得,谁帮你操心!”
“我媳妇儿啊。”慕浔笑道,随后相中一块鱼肉,小心翼翼地搭在裴怜的碗里,还叮嘱,“先吃鱼,凉了有腥味。”
裴怜其实吃不下任何东西,这个苦只有裴子谦才知道。他暗自白了慕浔一眼,让小厮令取了碗,倒了茶水,往里面盛了些热米饭,故意说道,“舟车劳顿的,哪里吃得下油腻的东西,你吃点清淡的垫垫肚子。”
裴怜感激地看着她师父,挪开肉,就着米饭开吃。
慕浔也不疑有他,看着他家媳妇儿小口地吃饭,跟只兔子似的,越看越欢喜。
慕枫低头吃饭,尽量忽视慕浔脸上恶心的笑。他发现,裴怜还真是名副其实的救命良药。昨天慕浔见谁都是一张死人脸,现在就成了笑面佛,光想想就起鸡皮疙瘩。
末了,慕浔硬逼着裴怜吃了块鸡肉。裴怜皱着眉吃下去了,可刚出到门口就吐了出来,连同刚才的米饭吐了个精光。慕浔担忧地问,“裴叔,你确信怜儿只是风寒这么简单?不会是有了吧。”
在场的人都像遭了雷劈,全都定住了,还是裴子谦反应快,“你这混小子,老夫的名号在江湖上响当当的,岂会连风寒和怀孕都分不清!你成心砸我的牌子啊!”
裴子谦骂的唾沫飞溅,慕浔用衣袖擦擦脸,朝裴怜怨道,“瞧你师父,越老越容易激动。”
裴怜回过神来,干笑两声应付过去。
午饭后,一行人继续上路。裴怜先去和金小元的马车上打了个照面。
“听说救我回来的大哥死了,是吗?”
裴怜想起张显。事发突然,很多后事还没来得及操持。她答道,“嗯,那位大哥名叫张显,是京城别院的护院头子。后事都有慕枫安排,你回头问问他。”
金小元听到慕枫的名字,微微发愣。裴怜握住她的手,说道,“我才跟阿浔说了,等慕枫忙完了,让他送你回家。我知道你爹想你在慕家多住些日子,但慕家家大事杂,现在又是多事之秋,在安定下来之前,你还是回家比较稳妥。”
金小元搅了搅衣襟,小声问,“你嫌我碍手碍脚的?”
裴怜笑道,“怎么会?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嫌你?”
“那就让我留下呗。”
裴怜歪着头看她,打趣道,“为了慕枫吗?”
“啊……也是,也不是。听慕鱼说,其实慕枫还有个喜欢的女人,也不告诉我是谁。我想着应该在你们本家,想去看看。”
这回轮到裴怜摸不清头脑了,她思来想去,把本家的姑娘们都过了个遍,愣是没抓出个可疑的。她摸着下巴打量不远处的慕枫,他正和护卫交谈。慕枫不经意扑捉到裴怜高深莫测的眼神,径直向她走来,问道,“怎么了?”
“啊……”金小元赶紧捂住嘴。这还是醒来后第一次见到慕枫,还是冷不丁地,她有些激动。她挥挥手,“你好啊。”
慕枫朝她点头。裴怜朝金小元眨眨眼,撂下两人走了。
慕浔和裴子谦商量线路,决定避开洛阳,绕商州而行。裴怜走过去问道,“我的披风哪里去?阿浔你帮去找找。”
慕浔讶异地看着她,“你使唤我?”
“嗯。”裴怜点头。
慕浔又气又好笑,真的还找四处找披风去了。
裴子谦斜了她一眼,暗自把一个锦囊塞到裴怜手里,低声问,“你决定了?”
“难道还有别的办法?”
两人看着慕浔四处找披风,沉默不语,裴子谦说,“这小子,聪明时则聪明,傻起来也让人心疼。”
可不是,裴怜心中涌起一阵心酸。慕浔自己不擅长整理东西,也不擅长找东西,所以找的很费劲。最后他气结,令了一群下人各自找去。
最后还是慕鱼在马车上找到了。慕浔轻咳一声,拿过披风给裴怜系上。
“阿浔,”裴怜微笑着看他,“谢谢你。”
慕浔被她瞧着有些羞恼,没好气地说,“自己的东西也不收好,上车了。阿枫,叫上人,出发了。”
“是。”
先前裴子谦提议避开洛阳,绕襄州南下,再顺江水而下到江南,慕浔同意了。故地重游,慕浔有些兴奋,搂着裴怜一起看窗外的景致,“你看,这座桥我们来过,水里有只河灯,还记得吗?”
“嗯。”她当然记得。只是物是人非,心境也全然不同。那时的她,心底藏着卑微的爱恋,惶恐不安。现在,她知道卑微源自何处。慕浔的感情太强烈,给予的太多,是她终生所不能及的。
赶了两天的路,慕浔决定在襄州休整一晚,再次宿在归云驿馆。石漓兴奋地找到了当初教她做菜的大厨,石淋看到当初被罚站的院子,避之而犹恐不及。慕枫想慕浔回报长安城的消息,裴怜在里间梳洗更衣,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大意是楚王在东宫找到有力证据,直指赵王……
裴怜不太在意,不允许自己多想,她只要重要的人平安就好。慕鱼替她擦干头发,裴怜从镜子里注视她一阵,说道,“小鱼儿和慕枫一起长大的?”
慕鱼不知裴怜怎么突然说起慕枫,愣了愣,然后点点头。
“如此,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算不上。”慕鱼淡然笑道,“慕枫被关在西苑习武,只有逢年过节才被放出来,我们碰面的机会并不多。”
“如果见不到他,会不会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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