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抉择
裴怜始终一言不发。虽然这几天一直在做心理准备，但直到这刻，她依然没有准备好见慕浔。白色衣摆踏进牢房，腰间的半月扣在她眼前晃啊晃，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两年前。
“咦？你媳妇儿好像不太乐意看见你啊？你是不是醒的太早了？”萧安在一旁泼冷水。慕浔也有些诧异。裴怜一动不动地坐着，全身散发着抗拒的气息。
“怜儿？”他轻声试探道。
“你……来啦？”裴怜僵硬地回答。
“生气了？”慕浔上前一步，把她拉起来。裴怜下意识一挣，两人一愣，随后才顺从地由他牵引着站起身来。慕浔想把她搂入怀里，裴怜先一步侧过身，对萧安说，“殿下，我走了。”
“啊……这就走了？”他在胡乱地掏了掏，“也没纸笔，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九弟没有？你就这么走了，他多伤心。”
“不必了……”裴怜轻声说，“我们今后……无须再见。”她松开慕浔，到廊上取了把火，扔进牢房中，干草燃起大火。她转身对萧安拜了拜，“谢殿下照拂，裴怜不会忘记的。就此别过，保重。”
说完，扭头走了。慕浔大步跟上，看着裴怜背影，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她好像突然变得好远，抓也抓不住。
慕枫带着几个人在门外等候，护卫睡了一地。裴怜叹息一声，“把他们都扔出去吧，他们待我不错，别把他们烧死了。”说完，自己出了门，上了马车。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慕浔在正堂上站了一会，等慕枫催促，才跟着上了马车。
萧安咀嚼着裴怜的话，大有决绝之意。他突然跑出牢房，已经不见裴怜的身影。他跳上马车，令道，“派个人去找李太医，载我到齐王府。”
裴怜靠着车窗坐着，疲惫地靠在一旁。慕浔挪开案几，贴着她坐下。裴怜嗅到他身上的气息，龙涎香，一些不快的记忆浮上脑海。她对慕浔的感情是复杂的。她有些闪躲，这一切都落在慕浔眼里。
他没有再轻易触碰她，他猫下身子，看她的侧脸。她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仿佛在逃避什么。
这不是慕浔想象中的重逢。他刚醒过来，不顾裴子谦的阻拦，惊了一院子披麻戴孝的下人，快马加鞭地赶到长安，深怕她害怕，深怕她受委屈。但她在牢中和萧安从容对话，唯有见到他时才显出异样，仿佛他才是那个让她害怕和委屈的源头。为什么？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怜儿，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他耐心地问道。
一声“怜儿”让她极不自在。他应当恨她，他怎么能原谅她。
她没有回答。她的疏离让他不快。慕浔双手捧着她的脸，把她吓了一跳。他没有给她挣开的机会，强迫她直视。他察觉她屏住了呼吸。“到底怎么了？”他温柔地问。
在看见慕浔瞳仁的那一刻，裴怜松了一口气。一切不像她想象的艰难。眼前的这个男人，即便曾经那样恨她，还是为她编了无数的谎言，让她在美好的假象中做了美梦。如果不是单妙语，这个梦怕是要继续做下去了。
她把他的手卸下，用指尖捏了捏。她当下做了决定，不拆穿他。
她低声说，“没什么。想起洛阳的事情，有些后怕。这几天，都是担惊受怕过来的。怕我失手了，怕师父没救醒你，怕你赶不及回来救我。也有些生气，玉门跟你有多大的深仇大怨，你竟然自投罗网，把自己弄得半死。若不是……慕卿姑娘，你恐怕……”
裴怜的声音越来越小，慕浔舒了一口气。他相信了，没什么好不信的，除此之外无法解释裴怜的异常。他把她搂入怀里，把所设想的重逢补上，把要说的话说完，“是我的错，我太大意了，才让你被掳走。我简直急疯了。你不在家一切都不对，屋子里空荡荡的，我害怕极了，怕你回不来。所以听到你的消息，我想也没想就去了。幸而有你，慕家才没垮下来，你做的很好。”
裴怜微微笑，一直以来，慕浔从来都把她藏在身后保护的好好的，这是第一次，他认可了她的能力。她轻轻拍他的背，温声说，“阿浔，回去吧，回本家去。长安的事情，不要掺和了。”
“好，我们明天就走，再也不回来了。”
“不，我们现在就走。我之前让慕鱼把府上都收拾好了，没什么要拿的，我们上路吧。”
慕浔惊异于她的果决。她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决断。他松开她，凝视她倔强的脸庞，一种熟悉的感觉迎面扑来，裴怜只有跟他叫板的时候才会这样。
“你反悔了？”裴怜问道。
慕浔微微一笑，“怎么会。只是……”他捏她的脸，“不要动不动给我脸色看。”
裴怜摸摸自己的脸，才突然醒悟道自己的异样。她也有意思无奈，她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心境也不一样了。“对了，之前怕事发，我让二晖和慕鱼带着石家兄妹和金小元躲到白石镇去了，这下还带去接他们。”
“嗯，都听你的。”慕浔宠溺地笑着，裴怜心中一痛，微微侧开脸，看向窗外的月光。
一行人伪装成商贾，走得很慢。天还微亮，身后忽的传来飞奔的马蹄声，裴怜突然惊醒，慕浔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说，”别担心。“
那马蹄渐渐减速，有人翻身而下，抽刀声四起。
“裴怜呢。”
裴怜突然僵住，她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是萧瑞。
“裴怜，你自己下来。”
慕浔冷声说道，“你有什么资格命令她。”
“我有什么资格命令她？”萧瑞嗤笑一声，“慕浔，我让你，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裴怜，你不欠我一句解释吗？”
“怜儿没什么好解释的。我要走，也没有走不成的。”
“看来，今天非见血不可了。”萧瑞慢慢从腰间抽出长剑，那声音在寂静的黎明格外刺耳。慕浔紧紧握住裴怜的手，他怕她心软。
但果不其然，“住手！”她斥道。
她从榻上起身，没有半丝犹豫。慕浔依然拉着她。“阿浔。”
慕浔抬头看着她，坚定地说，“你不欠他的。”
裴怜苦笑一阵，慢慢抽出手，说道，“我很快回来。”
萧瑞刚从病榻醒来，面容有几分憔悴。当然，裴怜也好不到哪里去，刚从牢里出来，只在马车上匆匆洗漱，换了身衣服就上路了。裴怜侧身往一旁去，萧瑞快步跟上。
直到看不见马车，裴怜才停下来。她深吸一口气，问道，“你好些了吗？”
“为什么要走？”萧瑞没有回答，除了这件事，其他都不重要。
她凄凉地看着他，“你其实知道，何必问我？”
“所以，你选择他？”
“是。”裴怜想也没想就回答了。
萧瑞死死地看着她，吐出两个字，“解释。”
“为什么要解释？我做的每一个选择都要解释！选也要解释，不选也要解释！我每天都想着千万条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还要想理由应付你们！我不解释，这就是我的选择！”
这就是他的小师妹，她回来了。
萧瑞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那好，那正好！我也不跟你废话，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走！”
他上前拉她，裴怜来不及甩开手，被他拉着打了个踉跄。“你放手，你放开！”
萧瑞像没听见似的拉着她走。
裴怜咬着牙，说道，“因为我更爱他！”
萧瑞顿住了脚步，裴怜一下没刹住，撞在他的后背。那里是他的伤口……
沉默在深秋的早晨蔓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半晌，萧瑞淡淡地问。
“我知道……”
“你知道？”萧瑞转过身来，像一面墙一样挡在她面前，他说，“你看着我，再说一次。”
裴怜被他的身影压得喘不过气。萧瑞总是懂的她的底线在哪里，总是善于用最残忍的方式逼她妥协。但她不能妥协，她不能。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那双幽深的黑眸。那是一个漩涡，看的越久，越挪不开眼。
“你说不出口是吗？”他的声音悠悠，像湖水深处的召唤。他慢慢低下头，想吻她。
“我爱慕浔。”裴怜拼尽全力说出这句话。声音很低，但足以让两人听见。“我爱他”，她又重复一遍。
他的气息在眼前滞住，裴怜后退两步，离开他的禁锢。她看到他的失望。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而起的情绪，让自己冷静，冷静。她在脑海中搜寻一圈，发现竟无话可说。道歉的话过于无力，祝福的话过于做作，现在说什么都不对，她在他面前，卑微到失去了说话的权利。
“你当知道我不是善人。”萧瑞冷着脸看着她。
“瑞哥哥……”裴怜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
“你以为远走高飞就能结束一切吗？”他嗤笑一声，“你我这一生，注定纠缠不休，除非……我死。”
秋风扬起他的墨发，他的身形逆风而立，如磐石般坚定不移。裴怜突然咽下了所有的劝导。她和萧瑞分别太久，竟忘了他是怎样的人。她的这位师兄，如果能听下劝，几年前就该跟她断了往来。他的内心其实犹如孩童般固执，让她无可奈何。裴怜苦笑，说，“那你要好好活着，千万别死，让我看清我的下场。”
裴怜的反应出乎萧瑞的意料，他以为她又会摇身变成烂好人，求他不要伤害其他人。那时候，他会顺势向她撂狠话，让她好好跟其他人道别。但她没有，她毫无反抗地成全他的仇恨，她变了。
这场道别比裴怜想象中平静。也许，他们都接受了世事无常，她无奈地叹息，“瑞哥哥，我这辈子对不起太多人，如果势必将一个人得罪到底，我选择你。你不要对我再抱希望，我只会再一次让你失望。你不要原谅我。要是有一天，我的存在让你厌恶了，我的命交给你。”
萧瑞轻轻笑了一声，“你拿什么立场跟我说话，你已经毫无信用可言。你大可以不顾我的感受，想走就走，但你记住了，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好……我记住了。”
萧瑞只觉心有千斤重，无论说什么也无法挽留她。他想起裴怜大婚前夜，两人的诀别，那种无力感何其相似。他和裴怜的关系，像一个循环，相逢、分离、相逢、分离，却走不到一起。就连他这样一个不信命的人都有一丝怀疑，这是不是注定的？“我再问一次，你非要走吗？”萧瑞问道。
“是。”
他侧过身去，平静地说，“这一次，我不会再去追你，我会让你自己回来。”
裴怜看着天边的曙光，内心还是黑夜，她轻声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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