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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吹箭录 III


  “你看,”昭安公主放下了黛笔,一面把妆奁旁的菱花镜递在面前,“这样是不是好多了?”

  秋望北望向镜里,面前现出一个英朗男子,眉势更硬,眼角亦修出深邃,面庞薄薄扫了铅粉,将脸廓刻得棱角分明,不言不语端坐在那里,便如同一个孔武清疏的青年。

  本身身量便较寻常女子高些,白衣下又加了衬垫,昭阳郡主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人从椅上站起来,恰比自己高出半个头来,拍手笑道:“若是说话时嗓音放低些,便寻不出半分破绽来。”

  秋望北负好了背上阔剑,向着昭安郡主:“此事之后,你须告知我江欲行的下落。”

  “那是自然。”昭安郡主笑道,击了击掌,便有侍女自门外开了门,引她们出去。

  此刻长垣街上华灯初上,丝竹和杯盏相交之声亦从街边的小楼上飘传下来,载花的货马嘚嘚驶过,留下一路幽香,廿四楼便在一条街外,昭阳公主亦未乘车驾,同寻常出游的闺秀一般信步穿行,身后随着男装打扮的秋望北,三步外不远不近跟着一众衣貌形同的侍女。

  早过了年少轻狂的年纪,又终于做了一件荒唐事,什么身份家住何方以何为生已被昭安郡主悉数备好,她听着这个叛逆的十六岁少女在这条不长不短的街上做最后的诉说,来自风陵渡口的夜风带着习习的微寒,自十四岁起离开陈留被送上高楼的郡主眼神旷远又明亮,追忆似的说起九岁时小小的陈年往事,秋望北在心底叹一口气,十年戎马她变得坚强又粗糙,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会有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时机,坦诚又不经意地把珍藏在深处的记忆详详絮絮说给她听,她感到一丝异样的触动,恍惚间想起曾经自己也想要鲜衣怒马,长风烈酒。

  然后她收起了散乱的心绪,重新变得肃冷端严,如一把新洗的剑。

  十步外便是赴约的廿四楼。

  廿四楼乃是一家歌楼,家宴这种事情设在歌楼却有一些出乎意料,不过据昭安郡主所言,自玉公子入驻后声名大噪,倒也有不少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慕名而来,亦有些痴情的少女不远千里,迢迢地赶到风陵渡来一睹玉人风采。

  甫一入门,便已是宾客满堂的架势,明知郡主为陈留公接风洗尘摆的乃是家宴,眼前这班人的身份便很耐人寻味了,秋望北虽鲜问朝政,却也看得出满座皆是近处豪富和大大小小的地方官员,见得郡主一行人进来,并未起身,依旧各自谈笑风声饮茶喝酒,一双双察言观色的眼神则时不时不动声色往这边逡巡游走。

  歌楼的妈妈早已殷勤迎接上来引贵客向正中央的首席落座,一面端茶送水嘘寒问暖,昭安公主信手接过一盏花露,揭开轻轻嗅了嗅,一面抬眼向那妈妈:“今夜包玉公子的场,不知可妥了么?”

  “自然是妥当,郡主娘娘放心,”那妈妈笑道,“眼下玉公子正稍事准备,待王爷到了便先叫十二娇奏个小曲儿,正膳上时,玉公子便备好了。”

  昭安郡主点点头:“如此甚好。”随手托出一枚珠子赏了那妈妈。

  “多谢郡主娘娘,”妈妈眉花眼笑捧过来那枚成色极好的浑圆明珠,口中谢道,“娘娘万福金安。”

  昭安郡主随手挥了挥示意她退下,一席散宴上只坐了秋望北同她二人,随侍在身后围站一圈,恰巧隔开了散席里无数探寻目光。

  昭安郡主放下那盏花露向着秋望北,眉眼弯弯一笑:“也只这时候觉得带这么多人手不嫌碍事,”微含鄙夷地向不远处瞥了瞥,努嘴道,“这帮势利眼见了达官贵人便同见了蜜糖的苍蝇一般,真是恼人。”

  秋望北淡淡一笑并未搭话。

  随后便闻得楼外车轮辘辘马嘶阵阵,一阵喧嚣鼎沸中一个格外洪亮的笑声远远透过人群传来,昭安郡主面无表情开口:“父王来了。”

  在座的宾客纷纷离席,随着妈妈和小厮纷纷涌向门口,一时间问候寒暄同奉承之声嘈杂一片不绝于耳,秋望北有些头痛,这群虚文套礼的读书人,陈留公中气十足的嗓音亦从促密人声中高扬出来:“姬某久别风陵,承蒙诸位不弃,惭愧,惭愧,幸会,幸会。”

  随之便又是一番热络回应。

  “先吃茶吧,”昭阳公主漠声开口,向水泄不通的门口扫了一眼,“我看父王叙旧尚需半个时辰。”

  众星捧月的阿谀场面持续了半多钟头,人群拥簇的陈留公这才走到桌前,秋望北抬眼去看,陈留公已年近不惑,身材微福,玄黑的墨金袍罩身,手里当郎把玩着两只凝血玉球,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面色微赤,沉稳的眼底透出一点狠辣果决。

  “见过父王。”昭安郡主站起身来向着陈留公微微一福,秋望北亦起身作揖,身后一片尽成跪拜。

  陈留公漠然的眼神自秋望北身上淡淡扫过,不紧不慢停在昭安郡主脸上,颔首算作回应,立时有下人来拉开了座椅,陈留公掀一下衣摆稳稳重重坐上去,众人方纷纷起身落了座。

  这一桌八仙桌列了八张座席,为方便观曲设作了扇形,除了陈留公、郡主和秋望北三人,令坐了五个权位稍尊的官员商贾。

  其时书生商贾已无贵贱之分,正所谓笑贫不笑娼,腰缠万贯的大商贾可与一方官员相提并论平起平坐,甚至连大小官员都要礼让三分。

  “父王,”昭安郡主自下人手中接过酒盏替陈留公斟上,“这位便是……”

  陈留公自鼻间发出一声轻哼打断了她的话,露骨又直白地盯住秋望北,蔑声道:“祖上可有爵位,家中又置得多少产业?”

  秋望北漠然抬起眼来直迎对方目光,肃然寒声道:“怕只怕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小子轻狂,”陈留公低低笑起来,嘴角噙着抹不去的蔑意,向着左右,“你们可听到了,倒是块清高的硬骨头,想要匡扶济世出人头地呢。”

  一圈人皆哄笑起来,昭安郡主的脸色有些难看,偷眼去看秋望北,却见她神色凉凉,自顾自饮着酒。

  小厮轮番地呈上新鲜瓜果同凉拌,妈妈趁着众人兴致高涨,便恭恭敬敬上来向着陈留公的方向道:“王爷慢用,现下叫十二娇为王爷开个小曲儿,玉公子随后便到。”

  得了允那妈妈便向台边使个眼色,立时便有丝竹管弦之声响起,十二个妆容各异的娇娥如流云般婷婷袅袅从两边转上台来,或清雅或妖媚或病柔或富贵,各有风致别具韵味,妈妈的声音自一旁响起:“这是楼里好容易搜齐的姑娘,各有特点,恰凑作十二月花神,好生教养才终于得了这十二娇。”

  陈留公微微眯眼摸着下巴点了点头,台上的姑娘们齐齐一福,便开了腔逐一亮相:“正月梅花傲雪出,”便有一个点了梅花妆的清冷女子舞起腰肢,额间一抹淡红平添香艳,随后唱“二月杏花展娇媚”,便有一个妖媚富丽的女子妩媚一笑从众芳中转出步来,第三声“三月桃花笑春风”,便又现出了第三个明眸笑眼的女子……

  四座叫好声不断,伴着商事同政事的讨议,秋望北冷眼望去有些倦倦,她从不是那种长袖善舞游刃有余的女子,眼下只觉周围一片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置身事外的寂落感油然而生。

  正盛极时,忽有一声笛音悠悠落入耳畔,笙歌立止,千娇百媚的十二花神如潮水般无声散去,所有的谈论自发止息,众人的呼吸为之一滞,皆全神贯注凝神屏息。

  陈留公亦直起了身。

  一旁的昭安郡主悄声向秋望北道:“这便是玉公子了。”

  笛声清远孤寂,似听得到落雪的细细声响,带着一意孤行,和天地苍凉的空旷,却又从不绝于耳的空寂中听出金戈铁马,秋望北没由来地心悸,兴许是错觉,这样安寡况味的笛曲里伏着浅淡连绵的杀伐之意。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白衣上扑来铺天盖地的冷意,那个从台子后缓步转出的男子眉眼干净,无悲无喜地横吹着一支白笛,秋望北定定望着他,仿佛忽然遭遇漫天大雪,在燕地北境历过无数场雪,却没有一场能胜过此刻的措手不及。

  玉公子不像玉,像是一场彻骨寒冷的倾城大雪,未染过尘,眼角藏着冷厉凛意,秋望北忘了呼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张低眸吹笛的漠然面孔,白衣胜雪的男子如闲庭信步,在台上漫不经心缓踱,且行且奏。

  随后秋望北看到他在台央微微侧身右转,笛空正对着厅心,一声尖利鸣音断绝,自笛尾疾射出一支玄色小箭。

  熟悉的箭穿入体声在耳畔轻哧响起,秋望北及时遮住不明所以的昭安郡主双眼,温热黏腥的液体喷溅在手背上,秋望北垂下眼,这样的刺杀已不少见,结果不言自明,高朋满座的陈留公头颅低垂,已在瞬间断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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